摘要路遙深知人類愛情的弱點,在小說《人生》中他用感性的手法深刻揭示“愛情創造平等,但不追求平等”的矛盾本質,卻并沒有把愛情徹底解構。主人公高加林和劉巧珍試圖通過追逐愛情改變社會地位的做法固然難逃失敗的命運,路遙卻為光芒四射的藝術典型劉巧珍,苦心孤詣地安排了愛情歸屬,讓她及時回歸,嫁給了自己——馬栓——另一個改變了名字和性別的“男性劉巧珍”。然而,這樣的結局更顯露了路遙的迷惑和愛情的荒唐。
關鍵詞:愛情平等幻滅回歸
中圖分類號:I206.7 文獻標識碼:A
很多評論家都認為,路遙的小說《人生》只不過是一曲劉巧珍和高加林的愛情悲劇。悲劇的原因來自各種差別:公與農、城與鄉、腦力與體力、文明與落后。這樣的說法顯得十分陳舊和膚淺,事實上在《人生》中,所謂社會轉型期價值觀的裂變等等都是幻象,這不過是路遙揭示人類愛情本質的手段,而社會轉型期正好成了人性中愛情充分展示其本質屬性的平臺。
一愛情幻滅的理由
愛情倒底是什么東西?高乃依說:“愛情創造平等,但不追求平等。”這是多么經典而荒唐的名句啊!創造平等但不追求平等,本身就是邏輯的悖論。而路遙則在《人生》中用典型的人物和事件,對這句愛情名言進行了不動聲色的詮釋。
這句話可以這樣理解:戀愛中的男女希望通過愛情的跳板進入更高的社會層次。高加林追求黃亞萍,因為黃亞萍擁有城市文明和時尚;劉巧珍追求高加林,因為高加林是胸懷遠大志向的知識青年;馬栓追求劉巧珍,因為劉巧珍漂亮聰明。在以上所有的愛情追求中,如果我們試圖尋找其中的某種共性,那就是每個被追求者在愛情中折射出來的優點,表現出人所共羨的更高層次的社會屬性。
這種屬性甚至能成為上流社會地位的某種標志。然而事實證明,這樣的追求是逆水行舟,“人往高處走”往往會付出極大的代價,到最后甚至一無所獲:因為當你在愛情的階梯上拼命爬坡追逐偶像的時候,你的偶像同時也在拼命追逐更高的偶像。由于社會地位與層次的不同,在這樣的不平等追求中,低位者的自我迷失成為“愛情病”最大的并發癥。
在《人生》中,劉巧珍什么都在為高加林著想,她為他賣饅頭,是因為她知道他怕丟人,而她作為一個女孩子反而沒有關系,“對于他要求的事,總是盡量做得讓他滿意”,甚至當高加林在大馬河的橋欄桿上向她攤牌的時候,她也盡量在為對方考慮:“加林哥,你別再說了,你的意思我都明白了,你……去吧!我決不會連累你!加林哥,你參加工作后,我就想過不知道多少次了,我盡管愛你愛的要命,但知道我配不上你了。我一個字不識,給你幫不上忙,還要拖累你的工作……”在這種不平等的追求中,劉巧珍在情場上完全變成了赤裸裸的任人宰割的羔羊。
高加林雖然愛著劉巧珍,但是在他看來,在農村過著低人一等的生活,連自由都沒有,這樣的愛情還算愛情嗎?在激烈的思想斗爭之后高加林選擇了黃亞萍,正說明了他對于愛情社會屬性的理解。當他無法在城市立足,重返農村時再想到劉巧珍的好處時,其悔恨并非真正的大徹大悟,他只是明白了,在殘酷的愛情競爭和現實選擇中,他僅僅有懷才不遇的志向,這種優勢在等級分明的社會中簡直不值一提,而在他面前自認卑微的劉巧珍具有更強的生命力,反而更具有優秀的潛質,因為當初膚淺看走了眼,高加林失去這個優秀的女孩成為必然,這并不違反愛情追求中的“擇優”原則,高加林最后才明白這一點,這才是他可憐可笑悔恨至極的根源。
馬栓在追求劉巧珍的時候不敢冒進,是因為他深深知道自己難以掌握主動權。馬栓和劉巧珍在內心都有評價對方的社會尺度:在馬栓的眼里,漂亮勤勞善良的劉巧珍是“高貴”的;在劉巧珍的眼里,馬栓是一個憨厚的底層農民。兩人內心都明白,馬栓才是處于下位的追求者,所以馬栓正常的追求是徒勞的,他必須尋找適當的時機。
黃亞萍實質上是愛著高加林的,高加林是她想象中的潛力股,但是潛力股的升值需要城市的土壤,高加林一旦返回農村,他們之間的戀愛就進行不下去。由此可見,社會地位在戀愛中起著多么重要的作用,而低人一等的追求者在愛情漩渦中的苦苦掙扎,不但難以讓他們把握被追求者,甚至連自己也徹底迷失了。
二人生歸屬何在
在劉巧珍這個藝術典型的創造上,路遙表現出深沉的悲憫之心。
選擇比翼雙飛的對象,只是因為他比自己飛得更高。與《紅與黑》中的于連相似,高加林拋棄愛情的理由也是不甘心生活在社會的底層,他們之所以成為經典人物,正是因為愛情追求中暴露的赤裸裸的勢利屬性。劉巧珍的追求表面看來十分純潔,本質不也是如此嗎?既然劉巧珍與高加林的追求都是為了同一個目的,那么高加林就充分具有了拋棄劉巧珍的理由。劉巧珍對高加林的選擇非常理解,這正是她始終沒有怨恨過高加林的真正原因。實質上,劉巧珍具有平等待人的可貴精神。這成為她打碎愛情“不追求平等”這一魔咒的潛在力量。
劉巧珍對高加林熾烈的愛如飛蛾撲火,不完全燃燒殆盡誓不罷休,而高加林卻不需要一個不能幫助自己改變生活狀態的女人。由于她生活在最底層,她的愛附加了很廉價的系數,在社會中顯得十分渺小。高加林拋棄劉巧珍的時候,兩個生命個體才恢復平等姿態,高加林破天荒地撫慰起劉巧珍來,問:“你怎么辦呀?”卻是知己或兄妹般的情懷。與其說他的撫慰是拋棄愛情的糖衣炮彈,還不如說那是在掙脫愛情桎梏之后真正平等的精神交流。
當盲目的愛情追逐幻滅之后,劉巧珍迅速從陰影中擺脫,從本能上對自己進行了深刻的反省。路遙的高明之處,就是最大化地抹平劉巧珍的情感傷痛,使劉巧珍這個藝術形象不被劫難打碎。實質上,劉巧珍并不是愛情的最終失敗者,她實現了自我的回歸。不但重新認識了自身的位置,而且找到了理想的愛人——馬栓——那個男人世界中的劉巧珍。
如果仔細分析劉巧珍和馬栓這兩個人物形象,我們會發現他們驚人的相似之處。首先他們都非常聰明能干,具有很強的生存能力。馬栓會做生意,能賺錢,當時的社會環境,只有非常有膽識的人才能如此。劉巧珍漂亮大方,勤勞能干在本地是出名的,即使遭受失戀的沉重打擊,不久也會出現在田野上,頑強地生活。他們都是貧瘠土地遴選出來的優質禾苗,不會被生活輕易擊垮。
其次,他們都非常善良真誠。馬栓本人雖然認可愛情在社會中的門當戶對,但是“高老師是文化人,咱是個土老百姓,不敢比”,這句話本身認可了愛情追求的擇優原則,這種時候他沒有拼命追逐,而是選擇自動消失。他非常愛劉巧珍,如果劉巧珍能比自己過的更好,他就沒有遺憾。劉巧珍對高加林也是如此,在高加林拋棄她之后,她的告別是無盡的關心,這和馬栓的姿態是一樣的,他們都知道自己的劣勢,知道愛情的選擇是雙方的意愿,自己所有付出得不到回報,也不強求他人。因為真誠,所以善良,人性的光輝在他們身上得到完整的體現。
第三,兩個人都非常寬容。馬栓在劉巧珍被高加林拋棄后,立即上門提親,當劉巧珍問他嫌不嫌棄她名譽不好的時候,馬栓說:“這有什么呢?年輕人,誰沒有個三曲四折?咱鄉里人能享多少福,我都要叫你享上……”而最終當高加林被黃亞萍“拋棄”回到鄉村,遭受所有人指責的時候,連巧英都要報復他的時候,巧珍甚至下跪替高加林解圍:“……你要是這樣整治加林,就等于拿刀子捅我的心哩……”馬栓和劉巧珍,在自己所愛的人遭難的時候,他們都無一例外地付出所能付出的全部。
馬栓和劉巧珍的精神人格是如此吻合,他們簡直就是另一個異性的彼此。一個人很難愛上和自己相似的人,這正是愛情“不追求平等”的規律體現。所以劉巧珍最初不會愛上馬栓,馬栓表面的“平等追求”也沒有被劉巧珍承認,但是在此消彼長之后,他們對愛情觀念進行了及時的修正,真正平等的關系形成了。那種蒙昧強烈的原始之愛雖然存在,但是早已退居其次,小說的最后,當巧英認為劉巧珍深愛高加林而且高加林還愛著劉巧珍時,劉巧珍的回答是:“這是不可能的,我已經結婚了。再說,我也應該和馬栓過一輩子!馬栓是好人,對我也好,我已經傷過心了,我再不能傷馬栓的心了……”
人世間有一個被傷害的劉巧珍已經足夠,另一個幸福的“劉巧珍”將作為希望和火種永存。劉巧珍為什么不愿再傷馬栓的心?原因很簡單,傷害馬栓就是傷害劉巧珍自己。路遙塑造的馬栓是一個改變了性別和名字的變異的劉巧珍,也是生活中劉巧珍的最后歸宿。在路遙的苦心經營下,劉巧珍為自己的愛情找到了真正的歸宿。然而,用“女性劉巧珍”的痛苦為代價去換取“男性劉巧珍”的幸福,這樣的結合還是真正的愛情嗎?
參考文獻:
[1] 種劍德:《小說〈人生〉的愛情》,《黑龍江教育學院學報》,2005年第1期。
[2] 張昌華、田迎春、汪修榮:《警句格言分類大辭典》,人民日報出版社,1995年。
[3] 路遙:《人生》,人民文學出版社,2006年。
作者簡介:劉紹軍,男,1964—,湖北黃石人,本科,副教授,研究方向:漢語言文學,工作單位:黃石理工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