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張愛玲的創作以寫普通人的日常生活為主,具有鮮明的日常性和世俗性,但這并不等于她的作品遠離現實、遠離政治,她的小說無不體現了她創作的趨時趨利。40年代后期,她的創作更貼近政治,見出她努力適應新的政治環境的渴望。
關鍵詞:政治主流意識形態話語敘事策略
中圖分類號:I206.6文獻標識碼:A
許多人認為張愛玲的創作只是寫普通人的日常生活、男女關系,題材沒有時代性特色,突出的是人性或人的世俗性,這樣的評價有其合理性的一面,但又不夠全面。其實,張愛玲的作品多是時代生活的反映,她小說中的人物和現實人物的距離只有半步之遙,她寫人性的弱點、人性的扭曲,發掘個人內心隱秘,寫人的欲望、瘋狂甚至丑惡,但小說無不體現了她創作的趨利趨時,如果說她三四十年代有意逃避政治,其實這同樣是政治的反映,那么,50年代之后她的創作就更貼近政治了。
張愛玲在《自己的文章》中說:“一般所說‘時代的紀念碑’那樣的作品,我是寫不出來的,也不打算嘗試,因為現在似乎還沒有這樣集中的客觀題材。我甚至只是寫些男女間的小事情,我的作品里沒有戰爭,也沒有革命。我認為人在戀愛的時候,是比在戰爭或革命的時候更素樸,也更放恣的。”這里她極力標榜自己遠離政治,遠離宏大敘事,主動把自己的創作歸于市民文學的行列,同樣是她的政治策略。
當然,很多文學史也把張愛玲的創作定位在都市市民小說的位置。其實,她不僅描寫都市市民的生活細節,更抓住社會大變動給一部分市民帶來的精神惶恐,從而提升出一個時代的特征,即“亂世”。所以,張愛玲是以一個邊緣作家的身份,關注社會歷史和政治。正如陳思和先生在《都市里的民間世界:傾城之戀》中說的,張愛玲“對于知識分子的那種憂世傷生的人文精神,她回避了。當然,在淪陷區的特殊環境下有她表示軟弱的理由,張愛玲并不是不懂政治或者厭倦政治,如果真不懂就不會寫出反共小說《秧歌》和《赤地之戀》”。他又說:“50年代初期,張愛玲在上海創作《十八春》、《小艾》,也有迎合當時主流意識形態的成分,張愛玲決不是不懂世故,她與同一時期無名氏的創作相比,表現出小市民與知識分子在人格上的根本區別。張愛玲迎合了敵偽文化政策的點綴需要,也迎合了專制體制下的市民有意回避政治的心理需要,張愛玲迅速走上了她文學生涯的頂峰。”
其實,每一位作家都不可避免地與社會政治發生關聯。胡蘭成在《民國女子》中說:“張愛玲是民國世界的臨水照花人。看她的文章,只覺她甚么都曉得,其實她卻世事經歷得很少,但是這個時代的一切自會來與她交涉,好像‘花來衫里,影落池中’。”這段話或許道破了張愛玲與時代政治的關系,她無意于關涉政治,但卻不自覺地糾纏其中。
作家柯靈曾說:“我扳著指頭算來算去,諾大的文壇,哪個階段都安放不下一個張愛玲,上海淪陷,才給了她機會。日本侵略者和汪精衛政權把新文學傳統一刀切斷了,只要不反對他們,有點文學藝術粉飾太平,求之不得,給他們什么,當然是毫不計較的。天高皇帝遠,這就給張愛玲提供了大顯身手的舞臺。抗戰勝利以后,兵荒馬亂,劍拔弩張,文學本身已經成為可有可無,更沒有曹七巧、白流蘇一干人物的立足之地了。張愛玲的文學生涯,輝煌鼎盛的時期只有兩年(1943—1945)是命中注定,千載一時。”這樣的評價把張愛玲自然定位于對主流意識形態話語的疏離,這種判斷難免偏頗,因為張愛玲的創作并沒有疏離五四以來的啟蒙話語,也沒有疏離政治意識形態,她所持有的個性主義,人道主義的政治參與意識與社會批判精神,總能在作品中凸顯出來。
《傳奇》是在個體自由的寫作狀態下問世的,但她創作之初就有意識地適應五四以后平民的思潮,宣稱自己是一個“自食其力的小市民”,把自己主動歸入市民階層,打出不問政治的旗號。她的不問政治,大多是有意的,《傾城之戀》結尾寫到:“流蘇并不覺得她在歷史上的地位有什么微妙之點。”這是她刻意顯示自己“不問政治”的立場,“不問政治”本身就是作家的策略。
早在1936年張愛玲在圣瑪麗婭女校讀書時就根據《項羽本紀》創作了小說《霸王別姬》,但張愛玲筆下的虞姬是具有強烈女性意識的五四式“娜拉”,小說寫虞姬作為一個革命天使,胸懷遠大理想投身戰場,十年來跟隨項羽征戰沙場,生活得轟轟烈烈,但她靜下心來思索自己的未來時,感到極度空虛,她認為項羽“為了他的壯志而活著,他知道怎樣運用他的佩刀,他的長矛和他的江東子弟去獲得他的皇冕。然而她呢?她僅僅是他的高亢的英雄的呼嘯的一個微弱的回聲”。也即她處于從屬的被動的地位,失去了自我,即使將來勝利了,冠冕是項羽的,而她將被冠以“貴妃”等美名,生活在深宮,青春被歲月蠶食。
虞姬對自身命運的懷疑,其實也是對五四以來婦女解放主張的質疑,因為30年代左派論者主張中國社會體制的變革與革命,是女性解放實現的條件,但新的民族國家體制的建立,就能使女性成為真正的主體嗎?并且,當虞姬想到自己用一生所換來的勝利,不過是“端淑貴妃”、“賢穆貴妃”的稱號時,她潸然淚下,這同樣包含了對男性中心社會的批判。因此,張愛玲的創作體現了與五四新文學傳統的聯系,尤其是小說結尾寫到虞姬的自殺:
“她瞥見了布蓬上懸掛著的那把佩劍——如果——如果他在夢到未來的光榮的時候,忽然停止了呼吸——譬如說,那把寶劍忽然從蓬頂上跌下來刺進了他的胸膛——她被她自己的思想駭住了。汗珠順著她的美麗的青白色的面頰向下流。”
在四面楚歌聲中,她想到了項羽的死,這其中摻雜了虞姬尋求自我,掙脫項羽,以至于產生了殺害項羽的欲望,但最后虞姬卻將劍刺向了自己,這卻是虞姬自己主動的選擇,所以在她最后時刻,她向項羽低語道:“我比較喜歡那樣的收梢。”虞姬以自殺的形式證明了她主體性的獲得。
張愛玲的圣校國文教師汪宏聲,在上課時對《霸王別姬》大加贊賞,認為她的小說可與郭沫若的《楚霸王之死》相比較,說它是對五四新文化傳統的繼承(參見汪宏聲《中學時代軼事》,關鴻編選《金鎖沉香張愛玲》)。張愛玲初期的小說創作就顯示了政治化色彩。50年代之后,她小說的政治化更趨明顯。
1950年3月25日,《十八春》在《民報》上連載,到1951年2月11日結束。1951年11月,亦報社出版了經她修訂的單行本。
連載的小說其政治痕跡突出,修訂后的小說,她的思想又快速轉變。《十八春》連載時,有大段的文字描寫方家的生日舞會,舞會極盡奢華,凸現了資產階級的沒落腐朽,有明顯的階級論色彩。世鈞,叔惠對舞會非常厭倦,稱其為“紳士派的假狂歡”,其階級觀念已很明顯。
小說連載時,許多讀者致信張愛玲,非要把曼璐和祝鴻才槍斃不可,其社會效果有如《白毛女》在根據地演出時,群眾要求槍斃黃世仁一樣,見出她參與政治的熱情。而且1950年9月,張愛玲接受《亦報》采訪時,這樣評價她小說中的人物曼璐:“與其說曼璐居心可誅,毋寧說她也是一個舊社會的犧牲者。她自己不懂得勞動,她在風塵流轉中揀上了祝鴻才而企圖托以終身。一旦色衰愛弛,求生的本能逼使她不擇手段地犧牲了曼楨”,“但曼璐的陷害曼楨,最主要的理由還是應該從社會的,或經濟的根源去探索的。這并不是說曼璐的行徑是可以寬恕的,但舊社會既然蘊藏著產生曼璐這樣人物的條件,因此最應該詛咒的還是那個不合理的社會制度。”
這種論調屬于典型的政治話語。原文中,解放前的叔惠、世均和曼楨政治意識濃厚,三人在學生時代曾是共產主義者,立志去邊去服務,小說中張愛玲安排了許多具有政治意味的對話,關于“下鄉工作”、“去邊區服務”等,都具有代表性。1951年修訂《十八春》,修訂后三人的政治思想有所淡化了。修訂本中,解放前的世均和曼楨并無意去邊區工作,叔惠去西北解放區也是受同事影響,叔惠去解放區并非出于對共產主義的信仰而投奔解放區,他出于對上海政治環境的失望轉而選擇解放區。
這種修訂的變化從側面透露了張愛玲尋求與當時社會政治融合,但又試圖超越的努力。小說中的人物自身缺乏對政治深刻的理解能力,這也表明作者自身對于政治的隔膜。
1951年11月4日《亦報》開始連載張愛玲的小說《小艾》,小說寫到席家從鄉下買來一個丫頭,七八歲摸樣,給五太太使喚,“五太太照說是個脾氣最好的人,但是打起丫頭來也還是照樣打,只要連叫個一兩聲沒有立刻來到,來了就要打了”,“無論什么東西砸碎了,反正不是她砸的也是她砸的,五太太火起來就拿起雞毛撣帚呼呼地抽她”,“有時候也罰跪,罰她不許吃飯”,“她大概身體實在好,一直倒是非常結實。要不是受到那些折磨的話,會長得怎樣健壯,簡直很難想象”。
這是階級壓迫階級剝削的突出表現。小艾在席家受盡凌辱,想設法離開席家,但她知道,從前三太太有一個丫頭叫連喜,后來逃走了,遇見壞人,被騙去賣掉了,現在沿街拉客的妓女,“小艾聽到這些話,心里非常難受,對于這吃人的社會卻是多了一層認識”。這里寫了小艾的階級意識與階級覺醒。
后來,小艾認識了印刷廠工人馮金槐,馮金槐給她講種田人怎樣被剝削,自己家里怎樣被地主盤剝,逼得無路可走。因為捐稅太重,負擔不起,原有的十一畝地連典帶賣,只剩下兩畝地,一年忙到頭也不夠吃的。他又說起去年八一三上海打仗,印刷所停工,他去前線替各種愛國團體送慰勞品,一天步行幾十里路,工作危險卻很興奮,很得意。說到上海失守,國民黨軍隊節節敗退,又十分憤慨。這樣小說有意加進了政局形勢描寫,有左派口吻。
后來小艾與金槐結婚后,上海成了孤島,小說寫到:“雖然許多人還存在著茍安的心理,有志氣些的人都到內地去了,金槐也未嘗不想去。”金槐隨印刷所去了香港。這樣的描寫表現了強烈的愛國主義思想,其實是一種有意的愛國主義政治宣傳,斧鑿痕跡明顯。
《秧歌》、《赤地之戀》觸及當時尖銳的社會問題,《秧歌》寫土改“過火”現象,故事發生在1951年秋冬,當年農民們獲得了大豐收,但卻家家挨餓,只因為政府過度征收公糧,饑荒使農民結伙到政府糧倉“借糧”,農民與民兵沖突,導致流血事件發生,“集體屠殺”激起仇恨和報復,月香放火燒了糧倉。
《赤地之戀》寫農村干部殘酷斗爭地主,連中農也不放過。這屬于土改工作中個別現象,不具有典型意義。張愛玲在作品中大肆渲染,顯然有政治意圖,因為1952年張愛玲移居香港,就職于美國新聞處,應美國之需寫了這兩部小說。《秧歌》中譚金根帶領饑民搶糧倉,小說從小人物利益出發,而直接和現實意識形態相抵觸,可見張愛玲政治上的幼稚。柯靈認為這兩部作品是壞作品,致命傷在于虛假,描寫的人、事、情、境全都似是而非,文字也失去了原有光彩。直露的政治影射往往容易抹殺作品的藝術成就,但小說具有的批判現實精神仍體現了作家的勇氣。
其實文學與政治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每一位作家只要生活在現實社會,就會與政治產生瓜葛,趙景深曾說:“新文藝從開頭就不曾與政治分離過,它是五四運動時開始的,以后的道路也不曾與政治分開。”關于“政治”我想借用胡風的觀點,在30年代關于“第三種人”的論爭中,胡風特別強調了“政治”這個名詞的內涵,他認為不要把它看作和一般的“政府”、“政治家”、這類名詞的含義一樣,“政治是一個特定階段底歷史要求底最高形態”,“偉大的藝術是必須以歷史發展的積極方面為內容,和歷史底動向相一致的。政治底正確就是藝術底正確,不能代表政治底正確的作品,就不會有完全的藝術底真實的”。
因此不能因為文學疏離政治而抬高其藝術性,也不能因為文學反映了政治意識形態而否定其文學價值。政治不是文學的繩索,但文學容易成為某種政治勢力利用的工具,不能處理好文學與政治的關系,為迎合某種政治需要而創作,文學就會受到貶抑損害。《赤地之戀》、《秧歌》創作受托于美國新聞處,是她創作的脫軌。
參考文獻:
[1] 關鴻:《金鎖沉香張愛玲》,人民文學出版社,2002年版。
[2] 叔紅:《與梁京談〈十八春〉》,《亦報》,1950年9月。
作者簡介:王麗君,女,1964—,赤峰人,本科,副教授,研究方向:中國現代文學教學與研究,工作單位:赤峰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