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革命話語的燭照下

摘要30年代，左翼作家張天翼經常以革命為大背景，描寫形形色色的知識分子形象，超越了知識分子革命生活的物質和身體層面，更多地關注知識分子深層心理在“革命”這個大命題的強烈輻射下，出現的舊式心理顯影和精英意識的變異。他對于“革命知識分子”的獨特觀照和深刻批判，審慎地提出了知識分子的自我反思和自體精神建設的歷史性問題。

關鍵詞:張天翼“革命知識分子”形象精英意識

中圖分類號:I206.6文獻標識碼:A

中國現代文學中一個極富魅力炫彩的文學題材當屬知識分子題材。作為現代社會中的獨特群體，現代意義上的知識分子是指“那些以獨立的身份，借助知識和精神的力量，對社會表現出強烈的公共關懷，體現出一種公共良知、有社會參與意識的一群文化人”。從20年代的題材開創者魯迅，到40年代的錢鐘書，很多現代作家都曾涉足這個題材領域，現代文學關于知識分子的文學書寫從來沒有停歇過。

20世紀30年代的中國文壇上，以刻畫“向上爬”小人物系列而著名的作家張天翼，也在刻畫那些難以主導個人命運的小人物之外，密切地關注著知識分子群體。從1928年發表的處女作《三天半的夢》開始，他始終沒有離開過知識分子題材領域。而且隨著對知識分子的認識逐漸深入，張天翼經常以革命為大背景，安置這些形形色色的知識分子形象，生動地展現了這些席卷于革命大潮之中的知識分子的生活狀況與命運走向，在其小說創作中逐漸形成了“革命知識分子”形象系列。

但是與現代文壇上的其他左翼作家所不同的是，張天翼往往不是描寫“革命知識分子”艱苦卓絕的革命生活或他們在革命中的困惑、矛盾和掙扎，而是超越了知識分子革命生活的物質和身體層面，更多地關注知識分子深層心理在“革命”這個大命題的強烈輻射下，出現的舊式心理顯影和某些意識變異，也正是在這個角度上，實現了他對于現代知識分子的獨特觀照。

20世紀30年代，伴隨著國內社會矛盾的日益尖銳和階級斗爭的日益激烈，革命話語開始逐漸成為社會主流話語。在當時的政治、民族語境中，革命話語的確是一個富有無限吸引力的話語體系，它召喚著諸多知識分子投身其中。但這一客觀話語投射到知識分子身上，又產生了多種主觀話語，對革命的不同角度和不同深度的理解、認識和期待，很快燭照出知識分子內心深處的某些不合現代性的舊有意識，關鍵是將知識分子精英意識的某些雜質過濾出來，在陽光下翻檢晾曬，并很快將知識分子在更純粹的意義上區分出不同的思想層次。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革命倒是更像一張試紙，將革命旗幟下的知識分子的內心深處清晰地顯示出來。張天翼筆下的“革命知識分子”形象，正是在這個意義上確立描寫的角度與刻畫的深度。

張天翼的作品中，“革命”的燭照下首先顯現出來的，是知識分子對于革命的認識。魯迅曾經說過:“革命是痛苦的，其中也必須混有污穢和血，決不是如詩人所想象的那般有趣，那般完美;革命尤其是現實的事，需要各種卑賤的，麻煩的工作，決不如詩人所想象的那般浪漫;革命當然有破壞，然而更需要建設，破壞是痛快的，但建設卻是麻煩的事。所以對于革命抱著浪漫蒂克的幻想的人，一和革命接近，一到革命進行，便容易失望。”

然而并不是所有的知識分子都能如此深刻清醒地認識到這個層面，恰如魯迅所言，許多知識分子對革命的確抱有一種浪漫蒂克的幻想，更重要的是革命知識分子對于革命還抱有這樣的期望，那就是“你可以保障最后的勝利:你將建立殊勛，你將不愧為一個戰士”。這種想法實際上走入了一個舊有的意識層面——把革命視作一種投機事業，對革命的投入是以優厚回報為前提的，一旦發現預期的回報和好處難以兌現，這些革命的知識分子就會馬上退出革命的隊伍。

張天翼的小說《移行》中的女主人公桑華，就是一個這樣的典型，當她看到革命戰士小胡深受肺病的折磨，甚至隨時可能失去生命，同時意識到自己也總是生活在危險之中的時候，她不免懼怕起來，作者寫到她的心理活動:“何苦呢，一輩子只有幾十年，那理想的日子自己看不到，只是……這理想——這果真會實現么?”這正是典型的投機者心態，投資革命的目的在于“保障最后的勝利”，倘若這“最后的勝利”難以實現或者看不到最后勝利的前景，那就會立即撤資，中途落荒而逃。面對魯迅式的質問:“倘若難以‘保障最后的勝利’，你去不去呢?”桑華的請假就是這類革命投機知識分子的回答——“她要休息一個月”，而實際上就是向革命隊伍宣稱“我要退出革命”。

此外還有一種情況——那些曾投入運動的知識分子并沒有得到自己預期的“最后的勝利”，此時這些知識分子不是再一次投入新的革命運動，而是后悔自己曾浪費了寶貴的時間和精力，比如張天翼小說《畸人手記》中的“畸人”對自己當年莽撞行為的懊悔:“那一番所謂‘奮斗’之后，我到底得了些什么呢?家里斷絕了經濟來源也不怕，寧可苦著生活，賤賣了自己的青春力，過了這許多悲慘日子。”

更有甚者，《出走以后》的七叔則是另一種投機者，他既非中途逃離革命的知識分子，也不是在未獲得“最終的勝利”的時候后悔參加革命的知識分子，因為他從未真正參與過革命，他只是革命的大流旁邊的指點者、議論者和口頭上的支持者，他當然不是革命知識分子，但他卻是要從革命中獲取利益——他要讓革命成為他生活的一種點綴，一種不可缺少的時尚品，正如他對何太太所說的:“我們所以要有這種思想——無非是怕我們自己落伍”，“我們不妨把生活跟思想——解釋成兩回事。思想歸思想，生活歸生活。”

其實早在1928年魯迅和創造社、太陽社成員進行論爭之時，就已經從那些貌似激進的革命知識分子身上，看到了這種“怕落伍”思想的苗頭:“弄文藝的人們大抵敏感，時時也感到，而且也防著自己的沒落，如漂浮在大海里一般，拼命向各處抓。20世紀以來的表現主義，踏踏主義，什么什么主義的此興彼衰，便是這透露的消息。現在則已是大時代，動搖的時代，轉換的時代，中國以外，階級的對立大抵已經十分銳利化，農工大眾日日顯得著重，倘要將自己從沒落救出，當然應該向他們去了。”魯迅深刻地指出了這些人倡導革命文學、靠近農工大眾的真實目的只是為了“防著自己的沒落”。面對這樣的革命知識分子，魯迅忍不住發出了這樣的詰問:“倘若難于‘保障最后的勝利’，你去不去呢?”

當魯迅向那些革命知識分子提出“你去不去”的質問的時候，其實一個關于知識分子精英意識的問題，就客觀地擺在了知識分子面前，那就是在革命語境中的知識分子的精英意識的蛻變。精英意識是中國知識分子研究領域里一個頗受關注的話題。由于封建統治者長期推行愚民政策和封建統治，中國的國民長期處于非人的生活狀態中，早已失去了“人”的正常知覺，其歷史性的后果就是國民的愚鈍、遲滯和精神的羸弱，這種素質狀況與中國現代知識分子的明敏、清醒以及精神的現代性追求之間形成鮮明對比，在蒙昧與覺悟、愚鈍與進步、孱弱與強壯的鮮明對比之間逐漸滋生了知識分子的精英意識。

精英意識賦予中國現代知識分子言說的自信和理性精神，催生了知識分子啟蒙大眾的沖動和要求革命的歷史追求。然而在那些革命投機知識分子的精英意識深層里，知識分子執著于革命的源動力，并非來自對前現代社會的黑暗現實的憎惡和對現代性的信仰，而是來自他們對革命的功利期待，這樣的精英意識中潛伏著相當多的舊式意識，即“農民造反，阿Q革命的邏輯，但又增添了幾分商業社會的投機家的氣息”。

知識分子對自我的確信所啟動的，不是啟蒙大眾的歷史自覺，而是信奉更好地造反從而獲得利益。對金錢、物質和欲望的追逐，悄悄地植入了知識分子的主體意識之中，精英意識中的“人”的獨立自由平等、啟蒙大眾、實現國家、民族的現代化轉型等現代性理念和理想被置換掉。筆者認為，知識分子的精英意識本身就包含著許多值得警惕的意識雜質，只有將這些雜質剔除掉，精英意識才能成為知識分子強有力的精神支柱，否則這種不夠純粹的精英意識很容易在外在環境的影響下扭曲、變形，并對知識分子發出悖逆于現代性的行動指令。可貴的是，作家張天翼真正深入了知識分子生活之后，他的文學筆觸馬上就指向了這個深層問題，通過對桑華、“畸人”、七叔的刻畫，將一群偽革命知識分子永遠定格在文學畫廊之上，深刻揭示了知識分子精英意識的某些雜質，進而敏銳地提出知識分子自體建設的歷史問題。

張天翼的眼光并沒有僅僅局限在桑華、七叔這樣的投機革命的知識分子身上，事實上他從某些知識分子的身上還看到了另一種問題知識分子的存在，那就是空談革命的知識分子。《一九二四——一九三四》中的知識分子“我”一直叫嚷著要參加革命，但是始終耽于個人生活，深陷其中不能將革命的理想付諸實踐。《溫柔制造者》中的老柏深陷于婚外情之中，總是口頭念叨著要貼近社會，還計劃著寫一部分析中國社會結構的大著作，實際上卻把全副精力都用在了沒完沒了的談情說愛之上，一個曾立志于著書立說的知識分子，變成了一個沉溺于戀愛之中的“溫柔制造者”。《侶伴》中的黃摩南，則消磨于自我的惰性和安逸的生活之中，始終都不能用心用力做成一件事，只有滿腹的牢騷、指責和嫉妒，因而也永遠只是個革命的空談者。

在這些知識分子身上固然也有著精英意識的某些痕跡，比如他們尚能自覺地意識到在民族、國家的復興大業上知識分子應該負有的責任，尚能意識到自己對于民眾的啟蒙責任。但是這些知識分子卻并不把自己的那些革命的思想付諸于現實，而僅僅停留在口頭上，而且顯得相當的激烈，在他們身上知與行顯然是可以不統一的，這正是魯迅筆下的“革命前夜的紙張上的革命家”:革命之前他們“是極徹底，極激烈的革命家”，然而這些“激烈”、“徹底”往往只是表現在口頭上。

《一九二四——一九三四》中一直高喊要革命的主人公“我”的革命姿態就足夠鮮明——“啊!我們唯有革命呵!”當他的朋友玉麟冷靜地說“徒然叫喊有什么用呢”的時候，他的鄙夷也是那么地鮮明:“玉麟是庸俗而平凡的!我以一種深刻的譏嘲的有力話答復他了!”然而這些僅僅停留在語言上或者外在的姿態上，正如論者所言:“他們的‘急進’是帶有極大的虛偽性與表演性的，是所謂‘革命姿態’。”但是“激烈得快，也平和得快，甚至于也頹廢得快。倘在文人，他總有一番辯護自己的變化的理由，引經據典”。而且值得關注的是，這類偽知識分子恰恰也暴露了中國知識分子的內在的深刻矛盾——“知”與“行”的不統一。

無論是投機革命的知識分子還是空談的革命知識分子，其實都是偽革命知識分子，而這些角色卻往往都是由知識分子扮演。理論上，知識分子應該是革命思想的積極傳播者和切實的踐行者，但從張天翼的描述中我們卻看到了諸如桑華、七叔、黃摩南之類的偽革命知識分子，他們徒然頂著知識分子的名號，還打著革命的旗號，而實際上追求的卻是私利和私欲，他們是“貌似徹底的革命者”，而其實質則只能是“極不革命或有害革命的個人主義的論客”。在這個意義上，張天翼成功實現了對于知識分子的仔細觀照和深刻批判。

綜觀張天翼筆下的“革命知識分子”形象，筆者以為，與其說張天翼是在塑造“革命知識分子”形象，毋寧說張天翼是以“革命”這一時代命題為試紙勇敢地揭偽，讓知識分子群體中這些打著“革命”旗號的作偽者顯形。張天翼對于“革命知識分子”形象的刻畫，審慎地提出了知識分子的自我反思和自體精神建設的歷史性問題，是對于左翼文壇知識分子題材小說的一種補充，又給逐漸廓清的中國知識分子課題提供了生動、豐富的文學資料，其在30年代的寶貴的文學歷史意義是不可忽視的。

注:湖北省教育廳專項研究項目(2007d373)。

參考文獻:

[1] 許繼霖:《知識分子是否已經死亡》，《知識分子與社會轉型》，河南大學出版社，2004年1月。

[2] 魯迅:《對于左翼作家聯盟的意見》，《魯迅全集》(第四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

作者簡介:陳曉燕，女，1974—，湖北襄樊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中國現代小說、中國現代文學思潮，工作單位:襄樊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