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東北作家群創作的許多作品都屬于民俗文藝。東北作家群以描寫獨特的東北地域民俗而懷念故鄉,抒發愛國情懷,從而激發起人民的愛國之情,使人們奮起抗日,保家衛國。民俗文藝是東北作家群的一種隱蔽的抗戰策略,這種抗戰策略往往被人們忽視。
關鍵詞:民俗文藝東北作家群抗戰策略
中圖分類號:I206.6文獻標識碼:A
在東北作家群的創作中有許多民俗文藝。民俗文藝是指在民俗籠罩下,與民俗緊密結合在一起的文藝樣式。蕭紅的《呼蘭河傳》、《生死場》、《小城三月》,蕭軍的《第三代》,端木蕻良的《科爾沁旗草原》、《鷺湖的憂郁》,駱賓基的《混沌初開》、《邊陲線上》,白朗的《老夫妻》等許多作品都是和東北民俗緊密結合的文學樣式,都屬于民俗文藝。
對東北作家群的研究,很少有人從民俗學視角研究東北作家群的創作。東北作家群的很多作品,是以描寫獨特的東北民俗而抒發愛國情懷的。他們主要以描寫東北民俗,尤其是東北的良俗而懷念故鄉祖國,從而激發起人民的愛國之情,使人們奮起抗日,保家衛國。為什么在血雨腥風的年代,在流亡的年代,東北作家群反而“有閑心”描寫大量的民俗?這是值得研究的問題。
東北作家群的創作反映了東北人民獨特的抗日斗爭形式,這種獨特的斗爭形勢和東北民俗是分不開的。東北作家群描寫了大量的民俗事相。東北人的雄強、血性、粗獷的民俗美在抗日斗爭中得到了充分的體現。民俗和抗日看似風馬牛不相及,實際上民俗和抗日是息息相關的,描寫民俗事相也是一種抗戰策略,這是學術界一直忽略的問題。
除了直接描寫抗日戰場的作品外,東北作家群還投入了大量的筆墨描寫東北民俗,他們的創作帶有了民俗文藝的性質。東北作家群之所以要描寫東北民俗生活場域中的民俗,以及民俗文藝之所以是抗戰策略主要有有以下原因:
一民俗文藝二重性
民俗文藝能引起強烈的愛國思鄉情,從而使人們更加痛恨侵略者。民俗文藝既具有民俗生活的性質又具有文藝創作的性質,其所刻畫的民俗態生活,集生活的真實和藝術的真實于一身。東北作家群反映民俗生活相,也是一種抗戰策略。因為描寫幾乎融入人們集體無意識中的民俗,能喚起深入骨髓的思鄉情,引起深深的風土人情之戀,而且能喚起更廣泛的人們的思鄉之情,有利于增強全民把日本侵略者趕出中國的決心。
“林蔭處人家的大馬哈魚透出海鹽的腥味,在草繩上成串地串著……房檐底下掛著鮮紅的大柿子椒,好事的姑娘們摘下的癩瓜,透出比金還暢快的亮黃,和紅的都絡配置在一起,隨風流蕩出一陣雄辯的明快和漂亮……林里從富于彈性的土壤里滲出酒糟香,因為沒被收拾的酸果子落地了,而且螞蟻也分泌著蟻蜜。”蕭紅的呼蘭河家鄉,“蜻蜓是金的,螞蚱是綠的,蜂子則嗡嗡地飛著,滿身絨毛,落到一朵花上,胖圓圓地就和一個小毛球似的不動了”,“你知道咱們屯子的深山里,是出人參的哪!不要說別的,河水都有人參汁,你要聽我的話,管你喝十年咱們屯子的河水,不成仙也能長命百歲”。這些富有地域色彩的描寫怎能不喚起深深的戀土之情?民俗是不分階層的,無論哪個階層的人都自覺不自覺地遵守民俗,人們的生活被民俗的經緯所編織,沒有誰能超越民俗。因此,從民俗學視角研究東北作家群的創作很有必要,也具有學術上的創新。
凡是民俗氣息濃厚的作品,它的感人力量也必深刻。文載道在《風土小記》中寫到:“今年的盛夏中,于病榻上看了一點記載風土節候之作,不禁深深的引起風土人情之戀,然一面亦有感于勝會之不再,與時序的代謝,誠有寧為太平犬,莫作亂離民之感。”東北作家群在國破家亡的亂離中,又流亡它鄉,無所歸之時,這時他們筆下記載風土民俗的文字,都能流露出刻骨的思鄉之情,正是“人世幾回傷往事,山形依舊枕寒流”。東北作家群筆下的種種風俗陳跡,都會令人感到沉痛悱惻,低徊往復,不能自已。端木蕻良在寫作時,對故鄉寄托著無比的懷念和淚。民俗成為民族認同的載體、社會團結的紐帶。
民俗生活相是文藝的根。描寫民俗生活相有利于彰顯獨特地域文學的民族性,東北作家群正是利用民俗文藝的二重性為淪陷的東北歌哭吶喊。“在日偽當局極力想泯滅東北人民民族意識的社會形勢下,更需要用‘鄉土文藝’來直面東北社會。文學,只有在為民族利益吶喊中才有存在的價值。”通過描寫東北民俗生活相,來探尋東北民族的歷史民俗淵源,有力地揭露了日偽當局從文化根源上否定東北歷來是中國領土的險惡用心。
二民俗文藝地域性
在橫向的民俗空間對比中,東北作家群的創作具有鮮明的地域性。對東北地域民俗的描寫只能讓人想到淪陷的東北,而不是其他什么地方。東北作家群作為東北民族群體的成員,有其豐富而又特異的東北民俗生活,都有其獨特的風俗習尚和東北民俗審美情趣,作為東北民俗生活場域的作家,他們的作品必然要反映地域具有特色的社會生活。
孟德斯鳩認為,地理環境,尤其是氣候、土壤和居住地緯度的高低、地域的大小,對于一個民族的性格、氣質、風俗、道德、精神面貌、法律性質和政治制度有著決定性的影響。清人沈德潛說:“余嘗觀古人詩,得江山之助者,詩之品格每肖其所處之地。”東北地域風俗的形成和發展,和東北的自然地理環境、氣候的冷暖、經濟發展的狀況有密切關系,同時,和這一地的民族民俗心理,歷史的民俗文化傳承也是分不開的。這樣經久成俗,便構成了民俗的地域性特征。
東北作家群的創作中有大量東北地域民俗生活相的描寫,這種對東北地域的描寫本身就是東北作家群懷念故鄉的一種表達方式。蕭紅的《呼蘭河傳》、駱賓基的《混沌初開》、端木蕻良的《科爾沁旗草原》等都有大量的民俗描寫。東北的地域習俗如大姑娘叼煙袋、窗戶紙糊在外、冬天閑來講鬼怪等眾多習俗都在東北作家群的創作中有所表現。像《混沌初開》中就有多處對滿族婦女的抽煙習俗的介紹。東北三寶人身、鹿茸、草更是成為東北作家群離不開的描寫對象。
東北作家群筆下群體的抗日方式和東北地域文化有密切聯系。東北地域文化在歷史上以漁獵文化為主,養成“俗本鷙勁、人多沉雄”的民俗和文化內核,從而形成東北文化藝術在總體上具有自然率真、雄渾勁健的特點。東北地域文化的尚武民風和好勇斗狠,決定了東北人民面對侵略者必然會不畏強暴,奮起抗爭。東北獨特的地域文化同樣鑄就了東北藝術家獨特的藝術稟賦。東北作家群的創作表現的是一種陽剛之美,一種壯美。東北作家群作品中的人物往往高大、健壯、彪悍,這樣的人物在蕭軍、端木蕻良、駱賓基的筆下很突出。東北作家群創作的人物粗獷剛烈的性格,和東北人長期和惡劣的自然環境抗爭是密切聯系的。只有在東北的地域才能產生這樣的人物形象。
三民俗文藝集體性
東北作家群民俗文藝的集體性,是長期東北民俗傳承積淀的結果。民俗生活形態本身是社會群體在共同生活實踐中,憑共同的心愿意識和行為方式的反復出現,集體認可累積而成,久而久之成為群體共同的生活模式。任何人都要生活在一種特定的民俗形態中,民俗生活是民眾生活必不可少的一部分。民俗生活的形成,并不是哪個人的獨創,也不是一朝一夕所能造就的,它的醞釀萌生發展,飽含著人們長期的認同、理解。
東北作家群民俗文藝的集體性,在于表現的思想情感是集體審美意識的結晶。東北作家群對民俗事相的描寫,不是個體作家的藝術提煉概括而成,而是通過某一群體的自覺或不自覺歸納積淀形成的。盡管每個個體東北作家群有個體差異,可心靈的感受、情感的激發卻大抵相同。“民俗文藝自身的形成是一種集體審美意識的結晶。因為民俗的形成本身是一定地域群體意識行為的歷史積淀。其中凝聚著群體共向的情感激發,而不是單個人物一時情緒的抒發,由此而成的情感的凝結物——歌謠、傳說、故事、笑話等等,與其說是一種客觀現實的寫照,倒不如說它是一種情感的習俗化的抒發。”
東北民俗作為東北人共同釀就的精神趨向,直接規范了東北作家群的文藝審美經驗、審美判斷、審美理想的內涵,并直接顯示著文藝審美的民俗特征。因此在東北民俗生活場域中,東北作家群的民俗文藝具有了集體性。民俗文藝反映的常常不只是同一時期民眾集體的共同心愿,而是多少代人共同反復認可的集體審美意識的實現。東北民俗生活場域中的群體,按照東北特有的民俗思考著、行動著、生活著。東北人的生活甚至已經被民俗程式化了。人們的一切生活被民俗預先設定好了。
蕭紅的《呼蘭河傳》中,每年都有跳大神、唱秧歌、放河燈、野臺子戲、四月十八娘娘廟大會等等,人們日復一日地重復著固定的民俗事相,作品的情節沖突往往由民俗事相引發并在民俗事相中展開。東北作家群創作所表現的集體審美意識張揚了中國的民族性,對日本侵略者妄圖否定中華民族,消滅中華民族,是一個有力的回擊。
民俗文藝的集體性更有利于喚起東北全體民眾的抗日運動,也有利于全中國的抗日活動。民俗文藝的集體性也有助于抗戰。民俗文藝的群體塑像警示人們在東北淪陷區,受害的不是一個人、兩個人,而是全體的東北人民。僅靠一個人或幾個人的抗日顯然是不能取得勝利的,只有喚起全民族的抗日,才能取得抗日的勝利。
另外,在敵占區的東北作家群,在白色恐怖下,其創作必須要采用一定策略,不能直抒胸臆。東北作家群“在創作方法和藝術主張上,都采用現實主義的方法,主張真實地表現人生,反映東北生活的實貌。在敵人控制下,東北作家多采用偽裝的‘保護色’,巧妙借助敵人掌握的文藝機器,爭取合法地位,傳播進步文藝思想”。日本帝國主義在東北實行殘酷的高壓政策,即使不在東北,國民黨的不抵抗政策也不允許寫抗日作品,當時的創作需要有保護色。這種偽裝的保護色是指什么呢?其中包括民俗。民俗就屬于一種保護色。民俗文藝政治色彩不強,各階層人都可接受,因為民俗文藝是集體性的。
東北作家群描寫東北民俗,是一種隱蔽的抗日策略,他們通過描寫民俗含蓄曲折地表達了民族感情和鄉土情懷,因為當時環境不允許直接發表抗日的作品。以蕭軍、羅烽等人為主的東北作家率先提出了“先從暴露鄉土現實做起”的文學主張。他們的抗日不是在戰場上,而是在寫字臺上。他們以筆為刀槍,揭露了日本侵略者的罪行,寫出了東北淪陷后的慘象。“抬起含淚的眼我向上望著,想起了故鄉的蔚藍的可愛的天!我的兒時的游侶,我的表哥們,我的親生的哥哥,我的發銹的筆沒有褻瀆了你們嗎?請原諒我文字的拙劣。但看著我的心!我的兄弟,我的曾相識的兄弟,一樣的明月照著我們,而你們卻拿著槍桿在高粱林里,我手握著的是單弱的筆桿,在低低的檐下。”這里,盡管端木蕻良很自謙,但我們仍然可以看出端木蕻良是在以筆為刀槍,他的《科爾沁旗草原》、《鷺湖的憂郁》、《遙遠的風沙》等一系列作品就是很好的明證。他的創作也是以民俗的視角曲折地抗日。
東北作家群的創作或者直接描寫抗日,或者描寫家鄉的民俗,或者描寫在民俗影響下的抗日。廣大學者對東北的抗日救亡文學有一致的看法,但對于東北作家群描寫民俗的作品研究還不夠,對這些作品還有待于進一步研究。
注:此論文為2007年度遼寧省社科規劃基金項目,項目名稱:民俗生活場域對東北作家群體的創作影響研究,編號:L07DZW025。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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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蕭紅經典·呼蘭河傳》,京華出版社,2004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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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文載道:《風土小記》,遼寧教育出版社,1998年12月版。
[5] 陳勤建:《文藝民俗學導論》,上海文藝出版社,1991年版。
[6] 張毓茂主編:《東北現代文學史論》,沈陽出版社,1996年版。
[7] 《艿莊詩序》。
[8] 王建中、白長青、董興泉編:《東北現代文學研究論文集》,遼寧大學出版社,1986年版。
[9] 楊義:《中國現代小說史》(第三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93年版。
[10] 謝淑玲:《東北作家群的審美追求》,遼寧民族出版社,2007年版。
作者簡介:閻麗杰,女,1964—,沈陽市人,本科,副教授,研究方向:文藝學,工作單位:沈陽大學文化傳媒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