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小說《活著》的成名,表征的偶然難掩時勢必然的規律。筆者擬從時代大環境的角度,以存在主義的視角,深入剖析小說文本所蘊涵的思想和藝術魅力,一展小說作者在荒誕無理性的世界里、在命運的無常中對個體生命的關注和尊重,揭開了苦難生存困境下的人性永恒之美。
關鍵詞:“活著”存在主義解讀《活著》
中圖分類號:I206.7文獻標識碼:A
《活著》是近年來爭議頗多的一部長篇小說。1992年,當小說以中篇發表在《收獲》雜志時,在國內并未引起讀者和評論界的廣泛關注。1994年,小說被改編成了電影被搬上熒幕,并在法國戛納電影節奪得評委會大獎。隨后,作者余華把小說從中篇改編充實成長篇,并于1998年獲得意大利格林扎納卡佛文學獎,《活著》便以在國內上百萬的發行量,高居同年長篇小說發行量排行榜之首而迅速走紅,在讀者津津樂道的同時也被評論界爭論至今。
從問世時的反映冷淡到獲獎后的大紅大紫,濾除小說之外主觀因素,著眼小說文本所蘊涵的思想及藝術魅力,我們不難發現,《活著》的成名是時代發展的必然趨勢。
一20世紀后中西方社會文化背景
20世紀是人類社會大發展和科學技術大發展的世紀,也是一個文化大發展的時代。在這100年的時間里,整個社會的政治、經濟和文化均發生了巨大而深刻的變化。
1、人與物對立和沖突的日益加劇,荒誕和非理性成為了西方資本主義社會的主要特征
19世紀初期開始,由于西方的物質文明和科學技術的長足發展,人所固有的對自由的追求和對“物欲”的貪婪被緊緊地攪和在了一起。伴隨著以對物質的追求為根本目的的私有制資本主義制度的不斷鞏固,人對物的崇拜意識被強化,物化意識彌漫成為資本主義社會發展的必然趨勢。荒誕、暴力、混亂、無理性構成了社會的主要特征。20世紀后,隨著“物”內涵的逐步拓展并逐漸成為凌駕于人之上的一種力量,這一社會特征被進一步強化。
社會高度發展所帶來的現實世界與人的對立、是非顛倒和混亂無序的狀況,使個人在社會大潮的裹挾下變得無所適從,孤獨無依。于是,以表現對荒誕世界現實的認識和對暴力世界的恐懼與厭惡,從而深刻揭示西方社會以“荒誕”和“混亂”為主要特征的20世紀西方現代文學,便成為西方文壇的主潮。
作為西方現代主義哲學的重要流派,存在主義更強調了“存在先于本質”的直觀感受的真實,突出了對人生和世界荒誕性的認識,深刻揭示了深陷其中的個人選擇的艱難。
2、人的信仰道德文化價值體系幾近崩潰,新的體系尚待建立和健全,精神重建成為中國現代社會的主題
過去一百年間,經歷了中西文明的幾度碰撞,經歷了文化上的自我懷疑和放棄,傳統的信仰、道德、倫理、文化認同幾近崩潰;經歷了政治上的幾番沖擊,曾經給人以支撐的意識形態也徹底失去了它往日的輝煌;不受節制的商業化浪潮,則最徹底地沖刷并重塑人們的靈魂。
隨著市場經濟的深入發展,我國工業化程度的不斷提高,對物質生活的追逐日益成為人們生活的動力。與物質財富日益豐富相伴隨的,是人們逐漸失去了自己內心世界的意義,失去了賴以生存的生命價值和方向。在廣闊的社會大舞臺上,個人變成了無根的浮萍,在物質利益大潮的裹挾下隨波逐流。人們眼前的一切,布滿了矛盾與悖論,人性的分裂,人與社會的對立,人與自然的對抗,使處在歷史和宇宙中介位置的個人,不可避免地要受到雙重的擺弄——在巨大的歷史洪流中不知道被沖向何處,在無法跨越的死亡面前生命更顯得極端的渺小。
二生與死的二元對立中構建人類生存永恒的困惑
小說《活著》以垂暮之年的主人公對自己的一生回憶自敘,以知命的平靜語調講述了一個關于死亡的故事。主人公取名富貴,卻既無大富更無大貴,大吉大利的名字與其心酸坎坷的身世形成鮮明對照:作為地主家的浪蕩少爺,富貴嗜賭成性。在一次被人算計的賭約中,他輸光了所有的家產。于是,父親被活活氣死,不久母親也不治身亡。幾十年后,兒子有慶因抽血過量失去生命,女兒也因難產而身亡,妻子憂郁成疾故去,女婿工傷意外致死,最后年幼的孫子饑餓難耐多吃了豆子被脹死……死亡,作為一個永恒絕對的存在貫串了小說的始終。
《活著》以具體的歷史時代為背景,以明確的人物身份為核心,寫主人公富貴的一生命運。死亡的災難,作為小說最為觸目驚心的事實,充斥作品的每一個角落。在十來萬字的篇幅里,作者不厭其煩地歷數了富貴父、母、子、女、妻、婿、孫七個人的非正常死亡,而在富貴的家庭之外,賭徒龍二、縣長春生等一批人被囊入其中。無怪乎評論界因此斷言作者是個“勇敢的作家”,因為作品顯示了它“直面現實的秉筆直書”以及對“作為政治的歷史”的關注。
然而,仔細分析這些人物的死因,我們不難發現,社會批判顯然不是作者的本意。認真追究,富貴父親實際上死于富貴的嗜賭,而富貴這一嗜好顯然又來自其父的遺傳,于是,富貴父親在一定程度上是死于自己賭徒的基因。同樣,富貴的母親、妻子皆直接死于疾病,富貴女兒死于產后大出血,這一系列死亡固然有時代貧困、科學不發達的原因,但本質上說,疾病更多的歸咎于天災,而不能完全算是人禍。富貴女婿死于勞動事故,孫子因進食過多被脹死也依然屬于意外事故、飛來橫禍。
更值得一提的是,富貴其子之死,雖然是為搶救縣長夫人直接造成,但小說的進一步敘述卻大大削弱了這一情節對現實的批判力度,因為,這位縣長恰恰是當年與富貴在戰場上同生死共患難的兄弟春生。于是,所有這些偶然與意外關聯,使人物的非正常死亡失去了時代的必然性,當然也就失去了作者對現實的批判性。
尤其令人回味的是,《活著》第一個和最后一個死去的分別是富貴的父親和孫子。父親之死意味著承前的終結,孫子之死意味著啟后的無望。而他們之死的直接原因均來自富貴,前者來自富貴作為賭徒的惡欲,后者來自富貴作為祖父的善意。這真是對人生的莫大諷刺。
當然,死亡作為自然的規律,是可以被接受的。但最讓讀者難以接受的是,所有這些死亡,都被強加到了那些最為善良最為美好的人物身上:甘苦與共的妻子、懂事而忍辱負重的兒女、善良而豪爽的女婿,所有這些被生活的苦難折磨得痛苦不堪的人,他們無一不是生活中善良的弱者。由此看來,余華似乎在告訴人們:世界是荒誕的,人生是痛苦的;死亡無處不在并與生相偕;死亡的苦難與價值立場無關,與傳統的善與惡亦毫無關聯。
由此,眾人的死與富貴的生便構成了小說文本的兩條基本線索,也成為了富貴人生兩大基本元素。在生與死的輪回和較量中,人生的種種外在價值被消弭于無形,具體的時間和歷史的背景也被淡化在小說的情節之外。作品中的人物被“簡化”為生命本能驅使的符號,他們由于無法把握在自己的命運而只能聽任命運的驅遣安排。通過情節的精心構思,小說便得以以先驗的文字使人生的無法彩排成為可預演的現實,整部作品因此便具有了接近“永恒的形式”的意味。也正是借助這一點,余華得以更多地在“人類學”而不是“社會學”意義上把握他的人物。作品形象地告訴人們,存在中的人,其生存困境是與生俱來的。
三生存的困境面前,活著是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當死亡在作品中反復出現,當富貴的親人接二連三無價值的死去,我們發現,所有的苦難幾乎都聚焦到了富貴一個人的身上。破產的痛苦、喪父喪母的痛苦、被抓壯丁妻離子散的痛苦、戰場上死亡的痛苦、女兒成為聾啞人的痛苦、因貧窮而不得不將女兒送人的痛苦、自然災害帶來的饑餓之苦、妻子患軟骨病而無法勞動且隨時被死亡威脅的痛苦、兒子因荒唐的醫療事故而喪命的痛苦、女兒產后大出血而死亡的痛苦、妻子最終被疾病折磨致死的痛苦、女婿因意外事故死亡的痛苦、孤獨的老人獨自養育孫子的痛苦、孫子因長期饑餓暴食而亡的痛苦、以及全家人為了最基本的生存而付出的沒有止境的不堪重負的勞作之苦。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一次次出現,孤獨的生命被現實一次次擊打、撕裂,生存之外的所有東西被最終剝奪,生命的黃昏里伴隨他的只是一個赤裸裸的“活著”,一個主干般的存在。
作為讀者,我們可以找出千萬個理由讓主人公富貴死去,而他的存在,似乎就是為了看著身邊的人一一死去,然后用近乎逆來順受般的心態來體味這地獄般的苦難。當代著名學者夏中義在《苦難中的溫情與溫情的受難》一文指出:“當富貴被抽去人的社會屬性而被還原為赤裸裸的自然屬性時,不小心將人的價值性也過濾了,而只剩下了人的生物性。”
如此而言,我們不禁要問:若富貴活著沒有任何價值,那么伴隨富貴一生的苦痛豈不是一場毫無意義的鬧劇?若富貴的“活著”僅僅是生物學水平上的茍延殘喘,那么富貴一生怎么會活得如此之艱難?而當與富貴有關聯的人都歸于無時,他為何反倒獲得了一種超脫和釋然。用富貴的話說:“我有時候想想傷心,有時候想想又踏實,家里人全是我送的葬……到有一天我腿一伸,也不用擔心誰了……村里肯定會有人來埋我的。”小說最后,富貴唱到:“少年去游蕩,中年去掘藏,晚年當和尚。”這份灑脫,這片寧靜,又豈是一個僅有“生物性”的人所能吐出?
有論者言:“余華立足叩問人性深層蘊含的罪惡與缺損,他從不向外去尋求拯救與安慰,而是向內擴張人自身對苦難的心靈承受力。”也正如作者所言:“‘活著’,在中國的語言里充滿了力量,它的力量不是來自喊叫,也不是來自進攻,而是忍受,去忍受生命賦予我們的責任,去忍受現實給予我們的幸福和苦痛,無聊和平庸。”在歷史與自然面前,處于邊緣的人們有太多的無奈與不能,死亡在這里因此顯得太過容易。
于是,當富貴一無所有,僅以生命的延續來容納生活所給予的全部時,我們似乎感受到了一種包容萬象的博大的愛——它的名字不叫“死亡”,而叫“活著”。富貴活著,一生的苦難恰恰成為他的依歸,最終被銘刻在這片廣闊的大地上。“當我望著到處都充滿綠色的土地時,我就會進一步明白莊稼為何長得如此茂盛。”
于是,在洞察了一次次劫難后,在對苦難超乎尋常的承受中,通過富貴,這位黃昏落日般的老人,作者余華寄托了自己對生命終結意義的哲學思考:富貴在生與死的殘酷對抗中,參破了人的生命意義,提出了一個神圣而莊嚴的哲學文化命題:相對于死而言,生是一種永恒的強大,是一個民族生生不息,永不屈服的精神。人,作為歷史與宇宙間獨立卻渺小的存在,不為別的活著,而為活著而活著。因為活著本身就是勝利,也是生命的最大意義。所以作者說:“我決定寫下這樣的小說,寫人對苦難的承受能力,對世界的樂觀態度,寫作讓我明白,人是為活著本身而活,而不是為活著之外的任何事物而活。我感到了自己寫下了高尚的作品。”
富貴活著,并不算是一個完美的范本,但卻從一個角度折射出現代人的迷失。當代,商品意識、科技革命正日益切割著人與自然,人與社會的關系,在物欲橫流的裹挾下,社會的荒誕無理性,人的異化、人與社會的對立使人日益偏離了人之為人的軌道。現代人在生與死的輪回中放棄了自我,隨波逐流。而人與自我的疏離注定了靈魂的漂泊無依,而時代的瞬息萬變帶給人們的更是焦慮和恐懼。
富貴,這位目不識丁的老農民,在對苦難與艱辛的忍耐與承受之后,催死的苦難轉化為催生的力量,絕望最深處正是希望的契機所在。他失去了所有,卻保有了自身。他以夕陽下田地里一人一牛的畫面和蒼涼的歌聲昭示人們:他們,也許有些孤單,但卻從不感到寂寞,因為在生命存在的角度上,他們的“活著”絕不無聊!
從這個意義上說,小說《活著》確實觸摸到了現代人的靈魂,至少給深處時代洪流中的我們提供了一份精神家園式的從容與鎮定,由此,小說的成名是必然的,其對現代人的影響,更是深刻的。
參考文獻:
[1] 張清華:《境外談文》,花山文藝出版社,2004年3月。
[2] 夏中義:《富華:苦難中的溫情與溫情地受難》,《中國現當代文學作品研究》。
[3] 余華:《活著》,上海文藝出版社,2004年。
[4] 王海燕:《余華論》,《人大復印報刊資料: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1996年第10期。
作者簡介:歐陽欽,男,1972—,廣西賀州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現當代文學,工作單位:桂林師范高等專科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