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阿Q正傳》作為一部世界文學經典,自誕生之日起,備受世人關注。多年來對此文的解讀也是眾說紛紜。本文試圖從社會意識形態領域對主人公進行角色定位(邊緣人物),并分析其雙重性人格(即邊緣人格),就其人格形成及悲慘結局作深入探討,最終歸結于民族傳統文化作用的結果。
關鍵詞:邊緣人物邊緣人格醬缸文化
中圖分類號:I206.6文獻標識碼:A
《阿Q正傳》被譽為是“現代中國小說中唯一享有國際盛譽的作品”(夏志清)。它成功地塑造了集國民劣根性于一體的人物形象——阿Q。隨著研究的進一步深入,阿Q也逐漸成為一種超越階級、國界、時代,側重反映人類精神現象的普泛性的藝術典型。
任何藝術典型的構建,必有其特定的社會意識形態和文化背景。阿Q所處的時代,正是社會意識形態的轉型時期,文化轉型與多元文化的沖突造就了他邊緣人的地位。
邊緣人物
阿Q是中國傳統農村社會中的一個雇農,在他身上更多的體現出傳統的人格特征。阿Q迷信權威,依順他人,對趙太爺卑躬屈膝,奴性十足;阿Q安于現狀,滿足于雇農生活;阿Q擁護“男女之大防”,是封建禮教的維護者。阿Q雖處于傳統向現代轉型過渡時期,他的“形狀”卻仍然是按照傳統形態的人的方式存在。
然而傳統的阿Q畢竟生活在急劇的社會體制變革之中。在這個社會里,舊的失去了過去的形態,新的又沒有建立起基礎來,一切都陷于混亂之中。“據我的意思,中國倘不革命,阿Q便不做,既然革命,就會做的。”魯迅先生的推論是基于阿Q盲從趨時性格而言,也道出了時代歷史發展的必然。阿Q的革命、阿Q對假洋鬼子的極端厭惡與排斥以及最后慘死于新一輪刑罰(槍斃)之下,這些都是傳統意識形態農民在特殊社會歷史時期灰色人生的表征。
阿Q就是站在“傳統——現代”連接體上的人。由于轉型期社會是一個新與舊的混合物,在這里,新舊兩種價值體系同一存在。所以,阿Q又生活在一個“雙重價值系統”中。中國傳統價值體系長期孕育的,是互相關懷而又互相利用的工具意識。阿Q向吳媽求愛,是基于傳宗接代的動機。在現代化過程中,人作為社會發展主體和目的已為越來越多的人所承認。阿Q身上傳統工具意識、奴性人格大量存在,但他為尊嚴與閑人大打出手,為生存鋌而走險的行為雖近乎滑稽,卻也不失為一種作為人的主體意識的萌芽。阿Q一只腳踩在新的價值世界中,另一只腳卻還未從舊的理念世界中拔出來,處于雙重意識形態與價值體系邊緣的阿Q,在人生之路上步履維艱直到死亡。
阿Q處于這一社會意識形態轉型的大動亂時期,是主流意識形態混亂中的一代人的代表,二元文化的矛盾和沖突導致了他認知上的困惑與迷惘,這種邊緣人情結的發展必然導致邊緣人格的產生。
邊緣人格
社會轉型是社會成員兩個文明的轉型與重構,在各色人群中則表現為從觀念到行為的分化和組合。社會轉型帶來環境的變動,而社會環境的急劇變動必然導致人物心理要素的矛盾與沖突。這種矛盾與沖突經過協調后呈現出多元交織的身心結構,使人格具有變異性和邊緣性,邊緣人格由此形成。
在現代化過程中,傳統的文化體系開始衰落和解體,不再成為社會的主流文化或主導文化。在這種情況下,人們感到他們的生活背景遭到破壞,他們所依據的價值規范受到沖擊,原來的角色期待也不再是普遍有效的,他們感到一種“意義的失落”,這種失落是人格的內在狀態與外在狀態的不一致的結果,主要表現為雙重人格的產生。
阿Q長期處于宗法制度和專制文化的氛圍之下。在這種氛圍中,追求精神的絕對自由與外在言行的宗法禮數的束縛的矛盾,就沉淀為社會成員分裂的人格結構。阿Q的性格充滿著矛盾,這種相互矛盾的性格對立統一聯系在一起,構成復雜的性格系統。這個性格系統的突出特征是雙重性,即雙重人格。自我幻想中的阿Q與實際存在的阿Q似乎是兩個人,是不相同的兩種人格,但它們卻奇妙地統一起來。本文著重分析阿Q自尊自大與自輕自賤這一組雙重人格。
中國人有自古有之的自大習慣。傳統的中國人總是認為自己既在地球上處于世界之中央,又在經濟政治文化上擁有無可爭辯的優勢和最光榮的地位,自我欣賞的民族心理更是趨于鞏固。尤其在近代,這種民族優越感發展為一種盲目的封閉性的夜郎自大。不了解外面世界,不承認其他民族文化的優長,一味自我滿足自我陶醉。阿Q作為傳統意識形態中一員,他的自尊自大性格很大程度上來源于祖先的這種民族優越感。
阿Q雖是極卑微的人物,而未莊人全不放在眼里,甚至趙太爺兒子進了學,阿Q在精神上也不表示尊敬,以為“我的兒子將比他闊得多”,加之進了幾回城更覺自負了。“但為了城里的油煎大頭魚的加蔥法和條凳的稱呼異于未莊,他又瞧不起城里人了。”這種基于民族自大狂基礎上發展而成的自大性格,在阿Q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他“先前闊”、“見識高”而且“真能做”,就使他有一種超出一般人的優越感,形成了妄自尊大的思想性格,而且隨時隨地都要把自己想象得優于別人。
阿Q以自尊為本位,在現實生活中的強者面前表現為卑躬屈膝,充分體現他的奴隸性。他的精神勝利法只不過是妄自尊大的思想性格處于失敗境地所引發的自欺自慰的心理活動。這種心理活動其實是自輕自賤的體現,是自卑心理的補償。奧地利心理學家A·阿德勒認為:“我們每個人都有不同程度的自卑感,因為我們都發現我們自己所處的地位是我們希望加以改進的。”阿Q由于地位的低下與生活的困頓,他的自卑感是濃厚的。但阿Q卻無法克服障礙,反倒用精神勝利法來陶醉、麻木自己。他的自卑感會愈積愈多,因為造成自卑的情境仍然存在,問題尚未解決。他所采取的行動都會逐漸地將他導入自欺之中,而他的各種問題也會以日漸增大的壓力逼迫著他。
阿Q的自卑情結是基于行動的困頓。生活的困難和性的壓抑,也是中國傳統文化積淀的結果。黑格爾曾在《歷史哲學》中說過,中國人從來都“把自己看作是最卑賤的,自信生下來是專給皇帝拉車的”。幾千年封建制度與文化奴役的結果,是奴隸性的最好表述。
阿Q的雙重人格產生于人格主體的意識矛盾運動之中,并最終統一于人格主體的行為之中。因而雙重人格成為其人格主體的行為模式。產生雙重人格的社會原因是復雜的,既有現實生活的因素(邊緣地位),也有民族傳統文化沉淀的成分。
文化根源
魯迅曾經說過:“中國大約太老了,社會上事無大小,都惡劣不堪,像一只黑色的染缸,無論加進什么新東西去,都變成漆黑。”魯迅在對中國傳統文化的長期探索中發現舊勢力的頑固,看到文化有巨大的“同化力”能夠“吞沒”一切新思想文化。柏楊在魯迅研究基礎上,將“染缸”發揮為“醬缸”,用以比喻傳統文化的惰性與腐蝕性。在醬缸文化中,“欲”被列為萬惡之源,倡導的是一種中庸之道、無為之美。
在這樣的環境中,市井小民要想生存只能彎著腰,或做出奴才相,或柔弱狀,以博得趙太爺們的歡心,才能分得一些殘羹冷炙。否則,誰要直起腰桿怒目以對,這就是“造反”,必將成為醬缸文化的祭品。阿Q沒有成為祭品,卻成為醬缸文化的犧牲品,這緣于英雄情結在現實生活中的挫敗。
中國傳統的中下層人民受墨家“賴力仗義”影響,崇拜與向往英雄由來已久。基于心理上的安全需要和超越需要,在想象和崇拜中分沾豪杰義士的光彩和熱情,使那些生活和精神比較貧乏的人們多少有些新的生活和精神的意義。同時,上層社會流傳下來的濟世情結也深深影響了下層的民眾。像阿Q這樣的小民是沒有英雄用武之地的。他日漸被排斥于未莊人群之外。除了當奴才,阿Q別無選擇。阿Q身上的奴性是顯而易見的。
奴性是一種無個性的工具型的人格特征。“這種人格在社會生活中崇尚權威、祖先,依賴服從他人,內心深處隱藏著自私、自卑、自制和自我陶醉。這種無個性的和奴性的特征是傳統理想人格中利他取向、忠孝文化的變種。”這種奴隸主義人格觀,把現實中的人從社會主體異化為被動的物,扼殺人類本性中的創造動機,減緩了社會的進步和變遷。阿Q雙重人格其實就是這種奴隸主義人格觀的外化。
封建等級制度是奴性的溫床,封建統治階級也著意在人民群眾中灌輸奴性的毒素。阿Q就是這種“缺乏自我意識和個性的自覺”的奴隸中的一員。阿Q盲目趨時,投機革命,以社會的意志作為自己的意志,最終為社會所吞沒。
在醬缸文化的指引下,奴性十足的阿Q從中興走向末路,從“英雄”走向死亡。阿Q的人生歷程,充分顯示了傳統文化的巨大統攝力。從某種意義上說,阿Q的形象就是中國傳統文化的人格化,阿Q的消亡是傳統文化發展的必然。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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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澳] A·阿德勒:《自卑與超越》,作家出版社,1985年。
[3] 葉南客:《邊際人》,上海人民出版社,1996年7月第1版。
作者簡介:應銀華,女,1977—,浙江臺州市仙居縣人,本科,黨支部書記,研究方向:漢語言文學,工作單位:臺州職業技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