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穿越

地球上最大的峽谷，

千百年來人跡罕至。

那里到底隱藏著什么？

20世紀末中國人的一次地理大發現，

為您揭開它神秘的面紗。

1973年以前，中國的雅魯藏布江大峽谷只是一個地理概念，這個區域在地圖上是一片空白。它到底有多大？那里到底藏著些什么？沒有人能夠給出準確的答案（圖1）。

（1）雅魯藏布江大峽谷地區示意圖

1973年，中國科學院科考隊開始深入考察雅魯藏布江大峽谷，中國科學院地理所研究員楊逸疇，曾經8次進入這個神秘地區。

位于北京市復興路上的中華世紀壇，有一條長達262米的青銅甬道，上面記錄了距今300萬年至公元2000年，中華民族發生的重大事件和重要人物。公元1994年這一欄有一條記錄：經中國科學家論證，雅魯藏布江大峽谷是世界第一大峽谷。

論證雅魯藏布江大峽谷是世界第一大峽谷，和楊逸疇密切相關。

楊逸疇，1957年從南京大學地理系畢業后，在中科院地理所從事青藏高原的研究。1973年，中科院組織大規模的青藏高原綜合考察。考察結束后，又專門成立了一個8人雅魯藏布江大峽谷水力資源考察分隊。楊逸疇被調到這個分隊，他們是第一批進入雅魯藏布江大峽谷的中國科學家（圖2）。

（2）楊逸疇講述考察大峽谷的傳奇經歷

主持人:在這之前，您對雅魯藏布江大峽谷的認識有多少？

楊逸疇:只是從國外的資料上看到一點。在我國的地形圖上，這個地區只有山峰、河流的名字，沒有實際的內容。

主持人:你們的考察就是探險。

楊逸疇:資料是空白的，我們只有順著山峰、河流走。

主持人:您第一次走的是哪條路線？

楊逸疇:從派區翻過多雄拉山口，到背崩、希讓。再回頭沿著雅魯藏布江大峽谷走到扎曲，從扎曲沿著帕龍藏布江走到通麥。第一次考察持續了3個多月。

雅魯藏布江發源于海拔5300多米的喜馬拉雅山中部，自西向東奔流而去，全長2900公里。

在東喜馬拉雅山的最高峰——南迦巴瓦峰腳下，雅魯藏布江突然作了一個馬蹄型的大拐彎，形成了舉世無雙的雅魯藏布江大峽谷（圖3）。

（3）雅魯藏布江大拐彎

這個沉寂300萬年的大峽谷，由于地勢險惡，極少有人深入腹地一睹它的尊容。歷史上關于它的記載，只有20世紀初，英國情報人員貝利和赫德曾試圖秘密穿越峽谷，但由于地勢險惡，不得不中途放棄。貝利在他的日記《無護照西藏之行》中寫道：在那里我們無法生存，災難隨時可能降臨到我們頭上。

第一次進入大峽谷，楊逸疇感到最震撼的是大峽谷里隨時發生的地動山搖。

楊逸疇:一路走去，遇到許多小地震。有時我們正吃早飯，就聽到前面傳來“嘭嘭”的響聲。老鄉說，又地震了。

主持人:這么頻繁？

楊逸疇:很頻繁。接著就感到山地在動，房頂棚直搖晃。山上的積雪崩落下來。大自然這種快速強烈的運動，讓人大開眼界。

雅魯藏布江處于印度板塊和歐亞板塊大碰撞縫合線上的特殊地理位置，地震頻頻發生。其他地方幾百年甚至上萬年才能出現的地貌變化，在這里只需要短短的幾十年。

第一次考察，由于對地形不了解，不能深入大峽谷的腹地。第二年，楊逸疇又隨中科院水力資源考察隊進入大峽谷。

這一次他們選擇了另一條路線，從派區經格嘎到加拉村，順江而下到達峽谷大拐彎腹地。當他們走到一處叫“白馬狗熊”的地方時，前面全是懸崖峭壁，根本無路可走。

1950年8月15日，這里曾發生8.5級大地震。同行的藏族向導說，那次大地震后，再沒有人走過這條路了。

楊逸疇:白馬狗熊原來有個小寺廟。我們到那里時，發現寺廟早已倒塌。當地民工說，大地震前，許多上年紀的人都來燒香，看到這里的景色很壯觀：山上有冰川掛下來，周圍都是森林。夏天漫山遍野的杜鵑花。河床在這里形成一個陡坎，江水流到這里一下子跌下去，引出一個大瀑布。瀑布與陡坎之間有一個空隙，飛鳥從空隙中往來穿飛。

主持人:這是當地人看到的?

楊逸疇:是當地的老鄉描述的。太陽一出來，瀑布上面有彩虹，人們給它起個很好聽的名字，叫作“虹霞瀑布”。但是，大地震讓那里的山河面貌發生了巨大變化，那些非常美麗的景色消失了（圖4）。

（4）特殊的地質構造，峽谷地震使山崖不斷崩塌

雖然沒能穿越大峽谷，但兩次考察還是讓楊逸疇對大峽谷地區的地質地貌，有了詳細的了解。1982年，他發表《雅魯藏布江大拐彎峽谷的地貌特征和成因》的考察報告，認為峽谷大拐彎并不是一個彎，而是連續的多個彎。這是地質構造的結果，而不是河流奔襲作用所造成。

1983年春天，楊逸疇擔任中科院登山考察隊隊長，配合國家登山隊攀登南迦巴瓦峰。南迦巴瓦峰正是雅魯藏布江大峽谷的拐彎處。

在南迦巴瓦峰的西坡，他們發現了我國第一條由地震造成的躍動冰川。

楊逸疇:南迦巴瓦峰西坡，有一條10多公里長的冰川。大地震把冰川斷裂為5段，從山上向下跳躍移動。最后一段跳到雅魯藏布江里，筑成一個大冰壩。使雅魯藏布江斷流，上游形成一個大湖泊。

主持人:這個冰壩存在的時間有多長？

楊逸疇:不長。五六個小時后，冰壩熔化崩垮，好大的湖水直沖而下，使下游的印度平原受到洪災。印度人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以為是中國人搞什么名堂。實際上是地震造成的一個巨大影響。

這條躍動冰川名叫“則隆弄冰川”。與常態冰川不同，它的起止進退并不完全受氣溫水熱環境變化的控制，只要周期來臨，就不管不顧地向前躍進，造成山洪或泥石流的爆發。

這次登山考察以后的同年夏天，楊逸疇再次擔任考察隊長，和氣象學家高登義、植物學家李渤生等人一起，順著通麥公路進入大峽谷，進行第四次考察。

這是楊逸疇印象中最驚險也是收獲最豐富的一次考察。

楊逸疇:我們到達川藏公路最驚險的一段“鬼門關”，看見八九十輛汽車停在公路上。我們下車走到前面一看，只見帕龍藏布江支流培龍溝河上，一座三十幾米長的鋼筋混凝土大橋，基本毀壞了，聽說是被泥石流沖垮的。我們就下車，過河到對岸的帕隆村，選擇一處高地住宿下來。

當天晚上，一場特大的泥石流不期而至，鋪天蓋地向他們襲來。

楊逸疇:半夜里，聽到“轟轟轟”的響聲，大地在抖動。我感覺不妙，馬上叫醒大家。開門一看，外面下著大雨，一片漆黑。只聽見當地老百姓牽著牛，攜老扶幼往公路上跑，因為穿過公路就可以上山。我叫七八個隊員拿著手電筒，集中亮光打向黑暗的遠處，看到不遠處川藏公路上那座大橋快全部垮塌了。我趕緊帶著隊員們跟著老鄉往山上跑。穿過公路時，泥石流已經沒到大腿根。后面的泥石流混雜著房子一樣大的冰塊、石頭和大樹枝沖下來。上山以后，發現兩個隊員沒有跟上來。我趕緊回去找他們，他們還在屋里慢慢騰騰地收拾東西！我說泥石流大得很，馬上拿東西跟我走。可是，屋門很快給泥石流堵住，打不開了。我們3個人趕緊從窗戶跳出來，趟過冰涼的泥石流，跑到了山上。早上7點多鐘，霧散以后，看到我們昨晚住過的村莊已成一片廢墟！

這場死里逃生，讓楊逸疇決定臨時調整考察計劃，在這里弄清楚這次泥石流爆發的原因。

楊逸疇:幾天以后，我們上到念青唐古拉山，發現山上的冰川爆發了。據當地老百姓說，當地的悶熱天氣已經持續很長時間，這導致冰川的斜末端崩塌，把大量的物質帶下來，形成攔河壩一樣的終磧壟。一旦冰川爆發，熔化的冰湖水沖開終磧壟，就會形成可怕的泥石流。

大峽谷地區是我國現代冰川發育的中心，在孕育雅魯藏布江的同時，也爆發雪崩、山洪、泥石流。楊逸疇認為，如果能在這里沿著冰川的走向逐級設立觀測站，就可以及時預報自然災害的發生。

與初入雅魯藏布江大峽谷所經歷的奇險不同，他們走到下游河谷，發現大峽谷就像一位矜持的少女，展示出它那絕無僅有的溫婉風情。從峽谷大拐彎處海拔7782米的南迦巴瓦峰山頂，到下游海拔數百米的墨脫縣背崩河谷，隊員們體驗到了從冰天雪地到熱帶雨林之間所有的氣候變化，看到猶如從北極到海南島萬里之間分布的所有植被類型。世上如此奇觀，只存在于雅魯藏布江大峽谷。

楊逸疇:它是青藏高原一塊特殊的地方，惟一能受到印度洋暖濕氣流影響的地方。喜馬拉雅山的阻擋，造成青藏高原南部的大部分地區，成為高原上的一片綠洲。山頂上的海洋性氣候冰川，可以流動到亞熱帶的常綠闊葉林森林里。那里是我國的第三大林區（圖5）。

（5）大峽谷中的原始森林

主持人:由此出現冰川和熱帶雨林交織的景象。

楊逸疇:這是一種特有的自然奇觀。當時我給它的評語是：蔥蘢林海舞銀蛇，菜花金黃映雪山。

大峽谷里，熱帶雨林和寒帶冰川交相輝映，在南迦巴瓦峰南坡依次分布著從寒帶高山冰原到熱帶低山常綠和半常綠季風雨林等9個垂直自然帶，是世界上生物多樣性最豐富的谷地。我國著名氣象學家葉篤正院士贊嘆：這里是研究全球氣候變化最理想的地方。

大自然是如何使這里有如此鬼斧神工般的造化呢？

楊逸疇:雅魯藏布江大峽谷，是切開青藏高原東南部和喜馬拉雅山的阻擋而引出來的一個大缺口，使印度洋季風能夠引到大峽谷里來。此前有人推測，雅魯藏布江大峽谷可能是個水汽通道。但為什么是？具體進來多少水汽？產生什么樣的影響？并不清楚。我們通過考察，論證了雅魯藏布江大峽谷水汽通道的存在。

楊逸疇和同行們考察發現，大峽谷圍繞南迦巴瓦峰由北東走向突然折成南北走向，好比橫亙在青藏高原上的一個煙囪，使印度洋的暖濕氣流能源源不斷地輸送到高原的內部。輸入的印度洋暖濕氣流量，相當于夏季長江流域以南向長江以北輸出的水汽量。因此，大峽谷地區的雨季比同緯度其他地區早1個月～2個月，成為西藏唯一有熱帶森林的地區，是名副其實的“西藏江南”。

楊逸疇:青藏高原72%的動植物，都集中在大峽谷地區（圖6）。

（6）圖組:(6-1)、(6-2)、(6-3):植物的多樣性妝點得大峽谷多姿多彩

1987年，中國科學院青藏高原考察隊獲得國家自然科學一等獎。

1994年，楊逸疇應邀到臺灣進行學術交流。這次臺灣之行，將他的目光再次牽引到雅魯藏布江大峽谷。

楊逸疇:1994年，我應邀到臺灣，臺灣地理界的朋友跟我建議，你為什么不專門論證雅魯藏布江大峽谷是世界第一呢？這個建議給我很大的啟發。

回到北京，楊逸疇與高登義、李渤生一起，對雅魯藏布大峽谷是世界第一大峽谷這個推測，進行科學論證。當時的世界地理學界普遍認為，美國科羅拉多大峽谷是世界上最大的峽谷。他們能否推翻這個世界公認的定論呢？

楊逸疇:我給雅魯藏布江大峽谷切了許多剖面，將數據和科羅拉多大峽谷的進行對比。峽谷大拐彎南面的南迦巴瓦峰，和北面的加拉白壘峰，兩峰之間距離25公里，雅魯藏布江大峽谷的河床寬度是200米。從這個剖面的相對落差，得出大峽谷最深處為5382米。科羅拉多大峽谷最深是3000米。雅魯藏布江大峽谷從谷口到我國邊境巴昔卡是504公里，科羅拉多大峽谷的長度只有300多公里。另外，雅魯藏布大峽谷落差近3000米，蘊藏著豐富的水力資源（圖7）。

（7）水力資源極為豐富

為確保論證的科學性和準確性，他們還與中國科學院資深院士、地質學家劉東生進行探討。

楊逸疇:劉東生院士認為，我們的數據準確，論證可靠，雅魯藏布江大峽谷無疑是世界第一大峽谷，可以向全世界公布。

1994年4月17日，新華社發布獨家新聞:中國科學家論證發現雅魯藏布江大峽谷是世界第一大峽谷。它集兩項世界紀錄于一身:它的核心峽谷河段平均深達5000米，最深處達5382米;長達496.3公里，成為世界之最。

這一科學論證在改寫世界地理學教科書的同時，也宣告了20世紀末中國人在世界地理考察史上的一次重大發現。

但是，當時楊逸疇心中還有一個未了的心愿，那就是雅魯藏布江大峽谷腹地90公里的無人區還沒有走過。

機會終于出現在1998年，已經63歲的楊逸疇毅然參加由中國科學院的科學家和新聞工作者共同組成的科考隊，徒步穿越雅魯藏布江大峽谷，終于完成了自己的心愿（圖8）。

（8）楊逸疇對大峽谷的探索總是充滿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