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祖之謎（上）

1986年11月29日，中國山城重慶傳出一條震驚世界的新聞:中國科學家在重慶巫山發現了距今200萬年的猿人遺址！消息在世界考古界、學術界引起了極大興趣和強烈反響，有些學者認為:“這個新的發現將動搖人類演化的理論”。

“巫山猿人”究竟是猿還是人？它的生存年代如何界定？一時間，國際上知名的考古學家和古人類學家紛紛把關注和探究的目光，投向了中國的長江三峽。

地質學者認為，長江三峽雄奇秀美的地貌形成于大約50萬年前。

在長江三峽腹地重慶萬州，有一個名叫“鹽井溝”的小山村。這個不起眼的小山村，早在20世紀20年代，就被寫入西方經典古生物學的史冊。那是一個關于美國人葛蘭階的故事。

葛蘭階，美國古生物學者。1921年，葛蘭階來到長江三峽。每到一個地方，他必定光顧中藥鋪，尋找一種叫“龍骨”的中藥材。他聽說鹽井溝盛產“龍骨”，便翻山越嶺來到鹽井溝，雇用當地農民挖來大量“龍骨”。他拿起這些“龍骨”用舌頭舔舔，說，是“龍骨”，它還粘舌頭呢！

讓這個遠道而來的西方人如此癡迷的“龍骨”，究竟是什么呢？

鄧濤（古生物學博士）:“龍骨”主要是指哺乳動物的化石，比如馬、老虎、獅子的骨頭化石，中國民間把它們叫作“龍骨”（圖1）。

（1）圖組:長江三峽出土的各種 “龍骨”

哺乳動物的骨骼經過千萬年的石化作用，鈣質含量多，吸水性很強，與舌頭接觸易于粘著。而假化石或尚未石化的骨頭，則不具備這樣的特性。所以，有經驗的古生物學家往往用舌舔的方式來鑒別化石的真假。

5年后，葛蘭階從鹽井溝帶走了大約5000公斤“龍骨”，輾轉運到美國，進行修復、鑒定和初步研究。1953年，由他人形成了最終的研究報告《中國四川石灰巖裂隙中更新世哺乳動物》發表，在國際產生了較大的影響。（圖2）。

（2）圖組:(2-1)、(2-2):美國紐約自然博物館收藏的葛蘭階當年帶回的中國“龍骨”標本

鄧濤:“龍骨”這種化石，在中國北方的土狀堆積里， 或在中國南方的洞穴堆積里常有發現。人們把“龍骨”作為一味中藥。

據明代醫學家李時珍的《本草綱目》記載，龍骨具有鎮驚、滋陰和養血斂陰等功效。內服可治療驚風抽搐、健忘、腹瀉等病，外用則治各種外傷出血、潰瘍不愈等病。

葛蘭階離開鹽井溝40多年后，“龍骨”又一次成為人們大規模搜尋的目標。然而，這次搜尋的地點是在長江三峽比鹽井溝更隱秘的群山深處，主角是當地土生土長的一位赤腳醫生。

重慶巫山縣廟宇鎮龍坪村，坐落在長江巫峽南岸，一個恰好位于北緯30度的小山村，它距長江邊50公里，海拔800米左右。

牟之富是龍坪村的村民，是當地的一名赤腳醫生。20世紀60年代末的一天，正在山坡上采藥的他，偶然撿到一根“骨頭”。他認出這正是中藥 “龍骨”。

牟之富（村民）:“土龍骨”，是一種藥材，收購價一斤0.18元。我就和生產隊長龍世珍一起挖，一天挖出幾百斤。

龍世珍（村民）:那一次我們賣了150多公斤，光牙齒“龍骨”就賣了36公斤。

山上的石頭能賣錢的消息一經傳開，村民們紛紛涌向附近的山坡，不分晝夜地搶挖“龍骨”。

挖掘持續了一個多月，數萬公斤“龍骨”被賣給了當地和附近湖北的供銷社或中藥鋪。

龍坪村這么多的“龍骨”，和當年美國人葛蘭階帶走的那些“龍骨”有什么關系？這些“龍骨”究竟是什么動物的骨骼化石？它們又具有什么樣的價值呢？這一系列問題又把一些陌生人引進了長江三峽的大山深處。

1984年炎熱的夏天，一群陌生人來到了龍坪村。

這一行人是由中國科學院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和重慶自然博物館組成的聯合考古隊，領隊的人名叫黃萬波。

黃萬波（中國科學院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研究員）:來巫山之前，我在一篇文章上了解到，在湖北建始高坪龍骨洞曾經發現巨猿的牙齒和猿人的牙齒。高坪和巫山是一山之隔，一個在南坡，一個在北坡，南坡有巨猿化石，北坡會不會同樣能夠找到遠古人類的蹤跡呢？1984年，我們到了巫山，縣文化局吳局長跟我們說，要找龍骨，江南有個“龍洞”，你們到那里去看看。

黃萬波曾先后參與陜西藍田直立人、安徽和縣直立人、重慶奉節智人、廣西麒麟山智人、陜西長武智人等重大考古發現。

在當地人的指點下，考古隊來到了位于龍坪村半山腰上一個被稱為“龍洞”的古老洞穴。

這個地形地貌特別的“龍洞”吸引了考古隊，黃萬波經曾鉆過近2000個溶洞，根據他的經驗，這個“龍洞”很有可能發現古人類的遺跡。

黃萬波:看到洞里有很多堆積物，的確有豬、鹿、羊等動物的骨頭。但沒有石化，而是現生種，時代相當晚。

幽深的“龍洞”沒有給黃萬波和考古隊帶來喜出望外的收獲，洞口看熱鬧的人群卻引來了20年前發現“龍骨”的赤腳醫生牟之富。

牟之富:我跟他們說，“土龍骨”你們看到過沒有？我看到過的。

在牟之富的帶領下，黃萬波和考古隊員們來到了當年村民們搶挖龍骨的一處山坡。當隨處可見的灰白色化石骨渣出現在考古隊員眼前時，大家都被“震”住了：這正是他們四處尋覓的“龍骨”！

黃萬波:我們隨便就揀了一大把，里面有劍齒象的，乳齒象的，還有鬣狗的骨化石，都是時代很古老的早已滅絕的物種。他們既然挖出來賣給了供銷社，現在供銷社會不會還保存一部分呢？我們第二天到了供銷社，一位主任拿出來一大筐。我一看里面全是化石，保存得非常完好。有象牙的、鬣狗下頜骨的，還有羚羊骨的。1985年，我們正式發掘，發現的化石越來越多，后來就把這個點叫作“龍骨坡”（圖3）。

（3）龍骨坡遺址

當黃萬波和考古隊員們來到龍骨坡時，他們沒有料想到，一場綿延20余年、、震驚世界的考古發現正在拉開序幕。

龍骨坡，這個位于三峽腹地的小山坡，從此被寫入人類起源的歷史。

1985年2月，黃萬波寫了一篇題為《三峽地區可能揭開早期人類活動的奧秘》的文章，發表在《四川文物》雜志上，引起了四川省文化廳和文博部門的重視。

1985年10月2日，由中國科學院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重慶市自然博物館、萬縣市博物館和巫山縣文物管理所組成的長江三峽考古隊，展開對龍骨坡的第一期發掘，隊長由黃萬波擔任。

龍骨坡的表面并沒有什么特別之處，然而，在它西面山坡上的一尊高高的巖崖，竟然惟妙惟肖地顯現出一個猿人頭像（圖4）。

（4）酷似猿人頭像的巖崖，似乎昭示著這里掩藏的秘密

1985年10月13日上午，考古隊員們照常發掘作業。工間休息時，大家對化石進行初步鑒定和分類。突然，一顆比蠶豆粒稍大的動物牙齒，引起了黃萬波的注意：它粗看像豬牙，但咀嚼面上的齒尖、脊紋和牙表面的生長線與豬牙又不同，從釉質和釉面來看，這顆牙齒應該屬于靈長類動物的。

經過大家仔細辨認，它正是一顆巨猿的牙齒！這個發現令考古隊員們激動不已（圖5）。

（5）出土的巨猿的牙齒

黃萬波:這個發現標志著巨猿的分布已經從湖北建始到了長江邊，巨猿和猿人是可以生活在同一個生態圈里的，那么，龍骨坡會不會也像湖北建始的龍骨洞一樣，也發現猿人的化石呢？

巨猿是一種半直立的大型靈長類動物，在動物演化譜系上歸屬于人科，它的生存年代幾乎與猿人同一時期。

1970年，考古學者在與龍骨坡僅一山之隔的湖北建始龍骨洞，發現了距今190萬年的巨猿化石和同時期的猿人化石。龍骨坡和龍骨洞相距不遠，地質狀況十分相近，湖北建始龍骨洞的驚人發現，會在重慶巫山龍骨坡再現嗎？

考古隊員們興奮地憧憬著。

發現巨猿牙齒的10月13日下午1點半，沒有午休的黃萬波早早地來到了發掘現場。

黃萬波:我有個習慣，每天工休時都到每一個方格里面，在民工挖出來的化石里挑選。在第8水平層的一個方格里，我挑出一塊骨頭。一看，哎喲，像個動物下頜骨！用剔針輕輕地剔去沾在上面的泥土，牙面全露出來了。毫無疑問，它像是靈長類的一塊骨頭。我心情很激動，趕緊用水慢慢地把牙面沖洗干凈，最后確認是一段靈長類的左下頜骨，上面還有兩顆牙齒（圖6）！

（6）這兩顆靈長類牙齒化石是這期挖掘中最重要的發現

接二連三的驚喜令考古隊員們的心情徹夜難平。他們團團圍坐在一起，研究著剛剛發現的下頜骨：從牙齒和牙床的形態特征看，它與北京猿人女性非常相近。由此判定：它的主人應該是人類。從牙面的磨蝕程度看，她是一個老年女性的！

這位老年女性后來被命名為“巫山老母”。

1986年10月，考古隊再次走進龍骨坡，這次發掘得到了國家自然科學基金的資助。

黃萬波隨隊再次來到已經非常熟悉的龍骨坡，多年的考古生涯和多次重大考古發現的經歷告訴他，考古工作既需要耐心和細心，同時，也似乎有一些撞大運的成分。

考古隊員楊興隆就曾開玩笑地說，黃萬波參與過那么多重要的考古發現，是因為他的運氣特別好。

這次好運又會給黃萬波和他的考古隊帶來什么樣的收獲呢？

1986年10月24日，和一年前發現“巫山老母”一樣，在午休后不久的下午1點半左右，青年民工龍文才在第7水平層E9探方內，挖出了一塊很小的化石。他擺弄了一陣，遞給了重慶市自然博物館的研究員楊興隆。

楊興隆（重慶市自然博物館研究員）:他交給我，問這是個什么東西？我一看，它就是一顆人類牙齒的化石。我的心砰砰直跳，我把牙齒裝進一個火柴盒，放進我的上衣兜里，繼續工作。直到晚上收工，在路上碰到考古隊的科學院研究靈長類的一個女同志，才拿出來給她看。

顧玉珉（中國科學院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 研究員）:楊興隆把那枚牙拿給我，我一看，這可是個好東西啊，是顆人牙！它的咬合面有些乳凸起，沒有磨損。按照出牙順序推測，這個人也就是七八歲。比對結果，它跟北京猿人女性的大小接近，估計也是個女性。

晚上，幾位專家圍坐在一起，對剛發現的這枚牙齒進行討論，初步確定:這枚牙齒為人類的上內側門齒，并根據它的磨蝕程度和形態特征，判定它是一顆少女牙齒，科學家們將它命名為“巫山少女”（圖7）。

（7）圖組:(7-1)“巫山少女”的牙齒化石，

(7-2)這顆“巫山少女”牙齒在牙床上的位置

滄海桑田，千百萬年的歲月流轉讓長江流域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數不清的生靈毀滅，無數物種消亡。然而，這幾顆牙齒卻奇跡般地穿越時空，留存了下來。它們的發現，似乎可以為我們描繪出遠古人類的模糊面影。

根據1985年10月所發現的下頜骨和1986年10月發現的上內側門齒兩件人類化石，考古學者初步確認，它們應屬于一老一少兩個女性猿人，并暫且稱她們為“巫山猿人”。

在中國的不同區域，考古學家們曾發現多處早期人類的遺址。

20世紀30年代，在北京周口店猿人遺址的發掘現場，楊鐘健、裴文中、賈蘭坡等中外考古學者，發現了北京猿人。北京猿人生活在距今50萬年前。

當時的人們以為，這就是中國人乃至東亞人最早的祖先。然而，這些大名鼎鼎的考古學者們卻未曾料到，幾十年后，在長江流域的巫山龍骨坡，又有了一個震驚世界的大發現。

隨著藍田猿人、元謀猿人、建始猿人、南京猿人以及和縣猿人的不斷發現，人們開始認識到，在中華大地，人類的歷史比我們原先想象的要古遠得多。

“北京猿人”的發現者之一、著名古人類學家裴文中曾在20世紀70年代預言：“我們現稱北京猿人為我們的老祖宗，但北京猿人的老祖宗又在哪里？我覺得根據湖北地區的情況來看，應該到長江三峽一帶找，將來很可能在這一帶找到北京猿人的老祖宗。”

龍骨坡的考古發現，印證了裴文中的預言。

可是，“巫山猿人”的生活年代究竟是什么時候？僅憑這3件牙齒化石就能證明他們是人類的祖先嗎？科學家們如何判定（圖8）？

（8）考古學家們在繼續探尋中國人遠祖之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