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當年北京西單橫二條34號院,院子很大,也很普通,唯一和一般人家不同的是,在院子當中的樹下,擺放著一對碩大的石魚,顯得有些突兀。據這所院子主人李曉卯回憶,深夜的那些不速之客,很可能就是沖著樹下的這對石魚而來(圖1)。

(1)庭院中擺放著一對石魚
李曉卯現退休在家。他告訴我們,他們一家人1971年搬進這個院落,那時候,石魚就擺放在院中。
李曉卯一家人對石魚非常愛護,可是住了一段時間后,他發現,時常有人從大門外向院子里偷偷地張望,從門縫看看,指手劃腳地點點,反正老指著魚。
到了1990年前后,開始不斷有人找到李曉卯,提出要高價購買這對石魚。
李曉卯:想要買魚,問我能不能賣,我說那不能賣,公家的東西。最高價出到30萬,最少的出到5萬,但是我說這是不能賣的。
不斷有人打探, 34號院里有一對價值不菲的石魚便在遠近一帶傳開了。1990年,剛從警校畢業的陳曦被分配到西長安街派出所任轄區民警,西單橫二條當時就在他所管轄的地區,很快,他也知道了在自己的轄區里有一對讓很多人都很感興趣的石魚
一對看似普通的石魚,卻引來了各色人等的關注。當年,三五十萬元對于一個普通百姓家可不是一筆小錢,李曉卯都堅決回絕了。可是,這不免給34號院里沉寂了幾十年的石魚,增加了許多神秘色彩。這對石魚究竟是什么寶貝?為什么有那么多人打它的主意?而并非石魚主人的李曉卯又為什么一直守護著石魚,對意欲購買者,不管出價高低,都斷然拒絕呢?
李曉卯:因為我父親說過它是圓明園文物,我們全家都知道這是文物。是中央組織部安排他住在這里,是組織部的房子。他跟我說過這個魚是圓明園的魚,他也是聽別人講的,石魚是戰亂的時候從圓明園流失過來的。
神秘的石魚竟然是圓明園流失的文物。李曉卯的這段話似乎為我們揭開了謎底。可是一連串的疑問又接踵而來,這對石魚原本安置在圓明園的什么地方?當年是什么人把它們盜運出圓明園,西單橫二條34號原來的主人又是怎樣得到它們的?這些問題,與石魚相伴了30年的李曉卯一無所知。如此一來,石魚的身世之謎也就無從考證了,它們究竟真的是流落民間的圓明園石雕,還是另有出處呢?
一對據說是圓明園流失的石魚在北京西單的一個四合院里靜靜地躺了幾十年,其間文物販子曾經幾次想把石魚盜走,所幸有驚無險。可俗話說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為了保護石魚,院子的主人李曉卯一家更加小心,院子的大門平時總是關著,生怕再惹來事端。2003年的一天,一次很偶然的機會,這對石魚還是被人盯上了。
2003年初春的一天,一個年輕人走進了西單橫二條,他并不像其他路人那樣行色匆匆,而是走走停停,不時向四周張望著,忽然,一扇半敞開的院門吸引了他的目光。
劉陽:當時走在胡同里,走街串巷,很偶然的一次,通過大門一個縫隙,正好有人要進門,推著自行車,在推自行車一剎那,門開開了,我透過這門發現院子里頭似乎有一對石魚,當時還沒等趕上去,門就撞上了。
與石魚短暫的邂逅只持續了不到10秒鐘,劉陽還沒有來得及看清楚石魚的全貌,可是剎那間的一瞥卻給他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
劉陽:當時魚在院子里是平躺著的,魚頭是沖外的,看到它的一瞬間感到最突出的就是它的嘴和眼睛,它的嘴是圓的,非常大,腦袋也非常大,類似胖頭魚。別看只是通過門縫,且只有三四秒鐘,這個魚頭到現在我都能想起它的樣子,印象非常非常深(圖2)。

(2)大眼大嘴的石魚很是獨特
27歲的劉陽是土生土長的北京人,一直以來對北京的歷史文物很感興趣,特別是到圓明園工作后,圓明園流失的文物引起了他極大的關注,而與石魚的邂逅也從那一刻起深深地烙在他的心里。
轉眼兩年多過去了。2006年初,為了撰寫一本有關圓明園的書,劉陽開始大量查閱相關資料。一天,幾張發黃的老照片,突然喚起了他對石魚的記憶(圖3)。

(3)劉陽在查閱相關資料
劉陽:照片是兩張,照片上拍到了當時圓明園大水法有一條石魚。看了這石魚照片我第一反應它是不是那個院子里的?這個石魚我似曾見過,但是不能確定,只是感到很親切,而且憑我的印象可以斷定那條石魚跟照片中的石魚或多或少是有關系的,當時興奮的心情可以說真是很難形容,就類似一個植物學家發現一個新的植物品種,一個動物學家發現一個新的動物物種一樣。
在劉陽發現的照片中可以清楚地分辨出西洋樓遺址和兩尊石魚,一尊還在石槽里,另一尊已經掉落到地上。這張照片的拍攝者是法國人莫里斯·亞當,中文名字叫亞樂園(圖4)。

(4)法國人亞樂園拍攝的圓明園殘存局部照片
劉陽:從目前我發現的幾百張圓明園照片看,早期更多的人拍的都是大水法的慘景,也就是全景,就像我們現在拍的大水法也是一個整體,只有這個亞樂園,算是比較專業吧,他對細部的拍攝甚至超過了整體,所以才拍下了石魚。
照片上的發現讓劉陽興奮不已,然而短暫的興奮之后,新的問題就出現了。
劉陽:我無法判斷照片上這個石魚的大小和我實際看到的石魚是否一樣,因為當時只從門縫里看了一眼。照片上的石魚體積比較大,作用很重要;那個石魚只是一個擺設,而且石魚下面有個座,我無法確定石魚和那個座是否是一個整體,萬一它要是一個整體呢,就和這個石魚肯定不是同一個了。所以到底是怎么個情況,我一時還拿不準。
帶著疑問,劉陽先后幾次跑到西單橫二條34號院,每次都是大門緊閉。直到一年后的一天,劉陽終于有機會走進了34號的院門。
通過實地考察和拍照對比,劉陽發現,34號院中的石魚和擺放它的底座原本不是一體的,這進一步使他認定,這對石魚就是亞樂園照片中的石魚。這個重要的發現讓劉陽像發現了新大陸一樣興奮異常,他立刻把找到石魚的消息報告了圓明園文物管理處(圖5)。

(5)認定了石魚的身份讓劉陽興奮不已
很快,圓明園文物管理處會同有關專家對石魚進行了鑒定,這對石魚身長125厘米,高58厘米,由漢白玉制成,至今至少有248年的歷史了。由于保護得很好,石魚的紋理、外貌都很完整。從雕刻造型和技法上看,專家一致認定這對石魚的確是圓明園的石雕構件。
劉陽:魚的嘴和眼睛、頭基本上是我們傳統東方雕刻魚的樣子,但是巧妙巧妙在它的尾巴。
郭黛恒(北京大學建筑系教授):它的尾巴像一個貝殼的樣子,以貝殼裝飾母體可以說在西洋樓景區很普遍。從這個貝殼的形式來看,這個西洋樓建筑設計師一定是一個靠海國家的設計師(圖6)。

(6)石魚有像貝殼一樣的尾巴
石魚中西合璧的造型與圓明園西洋樓建筑群渾然一體,在進一步研究時,專家還在石魚的腹部發現了一個直徑約25厘米的洞。
郭黛恒:它一定是跟哪個噴水結合起來的,因為魚的嘴張得很大,嘴下邊還連著一個空的東西,等于是掏空了一樣,這個肯定是要跟一個噴泉結合里起來使用。
劉陽:很明顯,首先魚的嘴是圓的,而且很大;其次在魚腹部這個位置有一個圓形的入水口,魚在歷史上是垂直沖下,那么就是水從腹部進去,然后從嘴吐出來,這樣的效果是既漂亮而且做得很巧妙。
石魚的身世之謎終于有了結果。它們來自圓明園西洋樓景區,是一組噴泉的組成部分。按照法國人亞樂園的照片,這組噴泉應該位于大水法的前面。這下子,石魚總算找到自己的家了。可是,事情并沒有這么簡單,在進一步確定石魚的位置時,專家們卻出現了分歧。
1783年,也就是乾隆四十八年,由當時的宮廷滿族畫師伊蘭泰起稿,造辦處工匠雕版完成的圓明園西洋樓二十景銅版圖,共20幅。按照完成年代,石魚的雕刻要早于這套圖,因此銅版圖本應是確定石魚位置的最佳參考。可就是這套銅版圖卻為石魚的位置提供了不同的觀點。
宗天亮(圓明園文物專家):現在從亞樂園拍的照片來看,它當時的位置呢,是在大水法水池子邊上。但是后來我們又參照了一下銅版圖,我發現在這個海晏堂前面,就是跟獸面人身配套的噴泉造型當中,它的后面有一對石魚,而且在圖上確實標明魚在噴水(圖7)。

(7)圖組:(7-1)圓明園銅版圖中的海晏堂(全景)(7-2) 海晏堂局部圖
從它(魚)的造型來看,跟這次回來的兩條石魚很相象,只是在銅版畫上這個魚尾的位置好像跟咱們石魚有點區別。
海晏堂是西洋樓建筑群中最大的一組建筑,以十二生肖噴泉雕塑聞名于世。而歷經劫難后,今天我們只能見到殘存的巨大石牡蠣。專家所說的海晏堂石魚原本就在石牡蠣的后上方(圖8)。

(8)海晏堂的石魚原本就在這個石牡蠣上方
郭黛恒:我覺得要是從來水的位置看,從海晏堂的圖上看比較合理。海晏堂的圖有兩個版本,一個版本魚離得比較遠,就像這個魚的樣子;還有一個版本兩個魚是尾巴搭在一起的,那個好像不像這個東西。
一些專家提出石魚可能來自海晏堂,但是最早發現石魚的劉陽卻有自己的想法。
劉陽:海晏堂頂上那個石魚雖然很像,但是你注意它的幾個細節:一是石魚的尾部,兩個魚尾部實際上是擰在一起的,似乎雕刻在一起,完全是一塊整石頭雕成兩條魚(圖9),而不是分散的兩條石魚,這是其一;其次就是我們發現的石魚的體積比較大,而銅版圖上的石魚呢,它位于海晏堂西門,西門遺址還是保存比較完整的,尤其是它最大特點下面有大貝殼,我們可以計算出大貝殼的體積,推算出它上面那個石魚的體積,而我們找到的石魚體積明顯大過了海晏堂上面石魚的體積了。所以我認為這對石魚是海晏堂的可能性很小。

(9)海晏堂石魚造型(圖)
在認真觀察了大水法的銅版圖后,劉陽認為他發現的石魚就是亞樂園照片上的石魚,它的位置在大水法。
劉陽:實際上它在銅版圖上的位置很明顯的,但是非常巧妙地藏起來了,因為銅版圖正面所畫的建筑正好把它后面的石魚擋上了,所以很多人看銅版圖沒有發現或者不知道后面有石魚。
銅版上實際畫著這個石魚,只不過很微小,不是很清楚,而且畫的是魚的尾巴。
無獨有偶,圓明園學會會員、畫家陸偉也在大水法銅版圖上發現了石魚的尾巴。
陸偉(畫家 中國圓明園學會會員):第一次看不知道,我只是覺得這個真奇怪,畫著像云朵一樣的東西,我沒有想到那個會是石魚。隨后劉陽給我看那個老照片,突然一想,全都接起來了,正好,那兒確實是魚。回頭再看那個銅版圖的時候,那個像卷云一樣的東西其實就是魚的尾巴(圖10)。

(10)圖組:(10-1)圖中如同卷云的竟是隱藏其中石魚的尾巴(10-2)畫家陸偉繪制的大水法石魚復原圖
得到確認后,劉陽根據大水法銅版圖上魚尾所在的位置,在大水法遺址再次進行了實地對比考證。這一次,他竟然又有了新的發現。
劉陽:發現當年置放石魚的石槽和坑至今還都在。再對比老照片,其中有一張照片照得非常好,是從正南方照了一個大水法全景,在全景右下角,有石魚準確位置(圖11)。根據銅版圖的位置和老照片的位置,加現存遺址,三個合成一體可以確定這個魚應該是大水法的。


(11)
石魚究竟來自大水法,還是海晏堂,或者是圓明園的其它景區,這一點在學術界至今沒有定論,還有待專家的進一步考證。另外還有一個疑問其實也沒有得到解答,這一對石魚每一個的重量都在一噸左右,是誰采取了什么手段將它們完整無損地從圓明園盜運出來?隨后又經過了怎樣的交易落戶到西單橫二條34號院的呢?
1860年10月,英法聯軍一把火燒毀了這座“萬園之園”,雪上加霜的是,此后它又不斷遭到來自軍閥、官僚和土匪的破壞,歷經火劫、木劫、石劫等幾次大規模的文物流失,讓已經千瘡百孔的圓明園遭到了一次又一次毀滅性的破壞。
劉陽:圓明園在1860年被毀之后,當時基本格局仍然保存完好,只不過建筑80%以上被毀掉了。我們都知道西洋樓當時不光有石頭的構件還有大量銅器,就是噴水的,還有裝飾的。一些太監和土匪流氓,甚至包括官商勾結,偷它的銅器,前后大概偷了二三十年(圖12)。

(12)殘存的圓明園建筑見證了它的歷史
然而,圓明園的厄運并沒有結束。
劉陽:到1900年之后就出現無人管理狀態,周邊一些土匪流氓開始有組織地,大規模公開地對圓明園的石料進行盜竊。
宗天亮:辛亥革命之后,軍閥混戰,社會動蕩,這個時候就開始有大量的圓明園的建筑材料從園里開始流向社會,很多軍閥曾經以拆毀圓明園的建筑材料,構建自己的私家園林,也有人把圓明園精美的石刻和建筑構件運到別的地方,作為自己修建房屋的組成部分,這種情況在1910之后就開始大量發生了。
歷經劫難的圓明園傷痕累累,在眾多可能性之下,尋找石魚盜運出園的線索猶如大海撈針,專家也只能作出一些初步的判斷.
宗天亮:我們鑒定這個石魚是圓明園流散的文物,一個主要依據就外國人亞樂園在1936年出版的《18世紀耶穌會試所造圓明園考》這本書當中的這張照片。
根據圖書記載,這張照片拍攝于1922年前后,而在30年代末拍攝的西洋樓遺址的照片中,相同的位置上,石魚已經消失了。
劉陽:可見石魚大概是在20年代前期到30年代中期,大概10年左右吧,丟失的。
專家推斷出了石魚離開圓明園的大體年代,那是一個權力頻繁更迭、戰亂不斷的動蕩時期,北京城里不僅有前清的遺老遺少,更匯聚著各派軍閥勢力,政府新貴,要找出盜運石魚的人似乎難上加難。
宗天亮:只是我們做了一個想象,依據石魚的體量,它的造型保存的完好度,應該是使用機械設備運出去的。從這點來看,作為當時的平民百姓能夠雇傭或使用得起機械的應該為數不多,所以我想還是屬于有錢人,或者有勢力的人,諸如官宦之家才能做這種事情。
圓明園石魚如何被盜運到西單橫二條的這個宅院,似乎將成為一個不解之謎。好在石魚完好無損地在院子的樹蔭下度過了70多年,并最終平平安安回了家。2007年6月,由社會捐贈的12件散落北京的圓明園文物回歸圓明園遺址公園,這12件文物全部是石雕構件,其中就有這兩條石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