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青將手插進口袋里,握住那把精致的刀,水里的月亮依舊破碎,像夢里那張模糊的臉,依稀不明。
1
陸序遠遠地跟著嫣然。他穿一件深藍色的褲子,有寬大的口袋。他的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緊緊地握著那把刀。刀是小武送給他的,很精致,很漂亮。刀鞘上還繡了一條龍,張牙舞爪,很有氣勢。
盛夏,炎熱。夏天似乎總是沒有風。
陸序的手心已經潮濕,也許是太緊張,也許只是因為天氣太熱。剛下晚自習,學生們像潮水一樣從校門口涌出來,原本安靜的街立即喧鬧起來。
許嫣然穿—件淡藍色棉布長裙, 安靜地走在人群里,像十七歲少年曾經做過的那些夢。夢里只有一個身影,安靜地優雅地亭亭玉立地遙遠地,就那么走著。會有不同的背景,大片的麥田,燦爛的陽光,或是沒有終點的鄉間小路。每次從夢中醒來,陸序都會綻放一個寂寞的微笑,從不去想那個身影究竟 是誰。
還是沒有風。炎熱讓人內心煩躁。
已經有女生開始穿很短的裙子了,一不小心就會走光的那種。今天中午,他趴在課桌上,一直處于似睡未睡的迷蒙中。小武輕輕地推了他一下,朝窗外噘了下嘴。窗外一個穿短裙的女生,撅著屁股在系鞋帶。他只瞄了一眼,便重新趴進自己的迷蒙里。
許嫣然始終穿長裙。陸序第一次看見她穿長裙時,她懷里抱著幾本書,靠在教室門口的那根廊柱上,似乎在等誰。
人群向各個方向散去,喧鬧聲便漸漸地小了。隔著很遠的距離才有一盞路燈,而且光線昏暗,像晚冬濃重的暮色。
許嫣然轉進一條巷子。陸序走到巷子口,剛好看到那扇門關上,把灑在外面的燈光都收了回去。每次都是這樣,剛好。
陸序再折返,往回走。即使是夏日的夜,街上也已經沒什么人。晚自習下得本就晚,此時已經夜深。忽然有了點風,陸序張開雙臂,感覺整個世界都是自己的。
推開門,直接回自己的房間。陸衛國房間的燈還亮著,依稀聽到電視的聲音,不知道他睡了沒有。劉燕大概還沒有回來。劉燕不回來,陸衛國就不關燈睡覺,擺出一副一直在等她的樣子。劉燕總說自己在加班,她不過是國稅局的會計。國稅局大樓的燈晚上從來就沒有亮過,奇怪的是陸衛國從來都不問。
他應該叫陸衛國父親,叫劉燕母親。只是他已經不記得有多久沒這樣稱呼了。
夜里他又夢見了那個身影,就那么安靜地優雅地亭亭玉立地遙遠地走著,他還看見了桃花。忽然刮了一陣大風,桃花便漫天飛舞,最后桃花變成了一張張模糊的臉。他醒了,看見陸衛國房間的燈還亮著,有種感覺便鋪天蓋地地壓過來。
那種感覺叫恥辱。
2
一束陽光突然出現在葉興家的背上,像舞臺的追光一樣,葉興家走到哪里那束光便追到哪里。彼時,葉興家正背對著學生在黑板上寫作文的題目。
葉興家年輕,去年畢業來這所學校,且相貌英俊。他與別的語文老師頗為不同,會出一些諸如“隔夜咖啡”之類的作文題目。
那束光突然晃動了一下,一不小心從葉興家的背上跳到了黑板上,跳到葉興家的眼前。葉興家霍地轉身,便看到陸序手里的那面小鏡子。
陸序看著葉興家。
葉興家也看著陸序。
教室里原本有低聲的談笑,這個時候忽然都停止,整個世界一片靜寂。只有陽光暴烈地灑在書本紙張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葉興家的臉色很難看,嘴唇微微地翕動反應出他有片刻的猶豫。他還是決定走向陸序,并立即付諸行動。每個人都在看著他。
陸序一絲不動地坐在那里,看著向他走過來的年輕的老師,目光冷漠。
出去。葉興家說。
陸序抬頭,看了看年輕老師英俊的臉龐,居然還笑了笑,頗有點嘲弄的意味。這顯然讓老師很是下不了臺。僵持,尷尬在蔓延。
不是他,是小武。許嫣然說,我看見小武把鏡子塞到他的手里。
陸序轉頭,看見那個穿淡藍色棉布長裙的女生站在那里,臉上有微微的漲紅。女生看著老師,沒有看他。
葉興家松了口氣。
陸序甚至很清楚地聽到那口氣松動的聲音,他知道老師們并不愿意惹他,雖然小武比他更臭名昭著。
出去。葉興家說。這次的對象是小武。
小武也想學陸序紋絲不動,也想學陸序嘴角牽出淡漠的笑,但是他做不到。雖然別人都怕他,但打架時他永遠沒有陸序下手狠。對峙了五秒鐘,小武敗下陣來。他看到葉興家目光里有兇狠的成分。小武走出教室。對峙結束,緊張解除。
葉興家回到講臺前,開始講這次作文。陸序偷偷地去看許嫣然,她一直是一副很認真聽講的樣子。陸序覺得她的眼角很漂亮。
那天夜里,葉興家宿舍窗戶玻璃被人砸碎。兇手不明。
3
微風,垂柳拂水。水波微漾,弄皺一輪明月。
陸序站在柳樹下,看著水里月。在操場的另一角,還有兩個人影。挺拔的那一個是葉興家。葉興家對面的是小武。
小武讓陸序在這里等他。小武說葉興家約他晚上在操場見面,肯定不是為了輔導他作文,肯定有陰謀。小武說防人之心不可無,你躲在柳樹那邊準備接應我。小武說這些話的時候,表情很嚴肅,像是去赴鴻門宴。
陸序說好。無論小武要他做什么,他都說好。
為了小武,陸序將一塊板磚狠狠地拍在3班大黃的腦袋上,讓大黃一個星期沒來學校。漸漸地,人們開始害怕小武,因為小武身邊有個打手,出手兇狠。但沒有人知道,陸序這樣做是為什么。
陸序將手插進口袋里,握住那把精致的刀。水里的月亮依舊破碎,像夢里那張模糊的臉,依稀不明。
小武與葉興家似乎起了爭執。
葉興家打了小武一個耳光。
陸序沖了過去。
在人們的眼里,有些事情的緣由其實并不重要。葉興家為什么約小武去操場,小武為什么與葉興家起爭執,陸序為什么出現在操場并參與肢體接觸,這些都不重要。人們輕易就可以獲得的信息是,葉興家是老師,陸序和小武是學生,葉興家宿舍玻璃前一天晚上被人砸了。
前一天晚上月亮很好,第二天卻是個陰天。從教導處的窗戶看出去,可以看見狹小的一片天空,烏云密布大雨欲來的樣子。室內光線昏暗,陸序甚至覺得陸衛國身影模糊。
陸衛國站在教導主任的面前,像一個犯了錯誤的學生,唯唯諾諾,這讓陸序覺得難過。他很想沖過去,拉走那個以他父親名義出現的中年男子。
窗外有一群鴿子飛過,撲棱著翅膀,只一個回旋,就不見了蹤跡。也許它們才是自由的吧。他想。
不知道過了多久,教導主任說,就這樣吧。
陸衛國說謝謝,謝謝您了。
陸序跟在陸衛國的后面,走出教導處。他聽到陸衛國重重地嘆息了一聲。他想,也許他覺得我給他丟臉了。然后他的嘴角便牽出一絲嘲笑。
陸序被記過一次,還要交一份千字以上的檢討書。
小武沒有受到任何處罰,因為他是鎮長的兒子。
4
晚自習前,通常是熱鬧的時刻。小武說去玩雙杠,陸序就陪他一起去。操場上人很多,玩籃球的在耍酷,踢足球的在瘋跑。一起飛揚年輕的汗水。
有幾個人在玩雙杠,大概是低年級的學生,看見小武和陸序,便自覺讓到一邊去。天氣炎熱,沒有風,沒做幾個動作,便出了一身汗。
我夜里做了一個夢。小武坐在雙杠上說,我夢見一朵很好看的花,好像是玫瑰,又像是薔薇,后來那花變成了一個人的臉。
陸序看著小武,忽然覺得他的表情好憂傷,像黃昏一樣憂傷。是王薇?陸序問。
王薇是三班的,姿態妖嬈。大黃早就宣布王薇是他的女朋友,小武偏偏還給王薇寫情書,兩人發生爭執陸序出馬,一板磚拍得大黃退出競爭。
不是。小武說。
你又看上了誰?陸序問。
許嫣然。小武說。
哦。陸序應了一聲。夕陽早已經沉入西山,天邊殘紅卻還鮮艷。陸序想起自己那些零碎的夢,夢里那些飄零的花與模糊的臉孔。
那王薇呢?陸序問。
我把她甩了。小武揚了下頭,很得意的樣子。
那個年齡,常常把甩人當作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長大以后,又會把被甩當作逃脫責任的一種方式。
也許她喜歡你。小武笑,她竟然告訴老師鏡子是我塞到你手里的。
陸序心里顫抖了一下,表情依舊冷漠。
也許她喜歡葉興家。小武看著遠方,我覺得她看葉興家的眼神總有點特別,好像總有點不尋常的東西在里面。
幾個踢足球的學生發生了爭執,圍在一起理論,有人出粗口,有人伸手推了一下,有人拉架。最終又平息下來。
小武還在說。小武說他追求許嫣然是拯救一個純情少女免于陷入無良老師的魔掌,小武說他喜歡上許嫣然是對自己年少歲月的一種紀念。小武說他覺得陸序是世界上最好的兄弟。小武最后說,如果我們一直長不大,一直這樣該有多好。
陸序的思維有點飄,基本沒聽清小武在說什么,只是覺得小武突然變得很啰嗦。
5
日子還很長,還有大把大把的時間可以揮霍。沒有任何跡象表明,這不是一個普通的夏天。暴烈的陽光沒有說,藏匿的風也沒有說。
再過幾天就要期末考了。小武的心思卻不在復習功課上,那些化學公式,那些古文詩詞,已經離他越來越遙遠。
按照慣例,小武的情書依然由陸序來代筆。但小武最后送給許嫣然的,卻是自己寫的字句。
他在信里說,他其實一直是個懦弱的人,正因為懦弱。所以一直要偽裝強悍,甚至不惜挑釁別人打架斗毆,其實他不敢打架,每次都是陸序出手,后來別人也就都怕他們了。他說,他本來請陸序寫了一封所謂的情書,陸序寫得很好,情真意切,比上次寫給王薇的那封情書感人得多。他說,他想陸序是喜歡上了許嫣然,在信里寫的都是自己的情感。他說,他就要走了,父親調動,他也將去另一所學校讀書,他懷念這里的一切,懷念年少的時光,懷念陸序,懷念出現在自己夢里的許嫣然。
那天放學,小武偷偷把信夾在許嫣然的語文書里。走出教室的時候,他回頭,貪婪地看了一眼,那些課桌那些書本,那些窗那些窗外的風景,那些黑板上的字,那些笑臉那些年少的時光,在心里揮手告別。
出大門,回首之間.遠遠地看見許嫣然的背影,向著操場的方向而去。
小武并不知道,他這封信,許嫣然并沒有看到。
6
那是一個奇怪的夜晚。陸序忽然打了一個噴嚏,然后就開始流鼻涕。來勢兇猛,頗有點難以阻擋。后來他不得不用紙巾堵住鼻孔。
小武沒有來。
小武不上晚自習,并不是一件讓人驚訝的事。只是小武剛剛跟他說過,說這幾天的晚自習要一分鐘不缺。當時他還覺得奇怪,說小武是良心發現。
許嫣然也沒有來。
許嫣然不上晚自習就有點奇怪了。她功課優秀,性格文靜,常常是老師口中教育學生的模范。
天氣悶熱,有要下雨的趨勢。
陸序打算做一張數學試卷,可是頭暈得厲害。他不得不放棄,開始看歷史??戳艘粫v史又開始看政治。其間,間隔了無數次發呆。
第二節課剛上,一個響雷震得課桌都在晃動,然后大雨便傾盆而下,似乎剛才的那記晌雷,將天空劈開一道巨大的缺口。
陸序趴在課桌上,想,小武去了哪里,許嫣然去了哪里。
他的右手插在褲子寬大的口袋里,握住那把精致小巧的短劍,手心又出了汗。又有打噴嚏的沖動,他換了兩片紙巾,重新堵住鼻孔。
小武說他想跟許嫣然約會。
小武說,如果能親一下許嫣然,這輩子就值了。
小武說這些話的時候,一直看著他,似笑非笑,讓他也不知道真假。
課上溜去上廁所的同學帶回一個消息,她看見許嫣然沒有打傘,在雨里狂奔。那個女同學說,許嫣然衣衫不整,臉上好像還有傷。這個消息立即讓教室炸開了鍋。
陸序渾身發冷,不停顫抖。
手心卻都是汗。
7
小武撐了一把傘,徘徊著向學校走過來。他把信夾在許嫣然的書里,覺得需要避嫌,決定不上晚自習。在家里轉來轉去,卻始終不能安心,最后還是決定來學校。
少年的決定常常是這樣沖動。瞬間而來,不問緣由。
剛到校門口,遠遠看見大雨里一個身影向這邊跑過來。那身影跑得很快,他認出是陸序。小武站在校門口,等陸序過來。
小武向陸序微笑。他沒有看見陸序眼神里的瘋狂。
小武打招呼的聲音還沒有跨過嘴唇,便頓住了,他覺得小腹有點涼,然后才覺得很疼很疼。他用驚訝的目光看著陸序。
小武對陸序是有愧疚的。小武說自己的父親是鎮長,他可以讓父親整一整稅務局的張局長,甚至可以讓父親撤了張局長的職。小武不知道陸序為什么那么恨張局長,他也不知道聰明的陸序怎么會輕易就相信他這句話。人們不知道陸序為什么會對小武言聽計從,這是他們兩個人之間的秘密。
雨越下越大。小武叫了一聲,倒了下去。
門衛發現了異常,趕緊從門衛室沖了出來?,F場立即變得嘈雜起來。人越來越多,聲音越來越亂。
陸序站在雨里,從頭到腳都是雨水。他很茫然。他看見滿天的雪花在飄,他覺得很冷,他的手凍得通紅。他被罰寫一百遍單詞。他寫幾個單詞,就搓一搓手。有個女生走過來,對他微笑,遞給他一雙粉色的開司米手套,說給你用吧。
那年冬天,那場大雪,那雙手套,他一直忘不了。
很多個夜晚的晚自習下,他都遠遠地跟在她身后,默默地護送她回家。他對自己說,我要保護她。
8
第二天。
一輛警車安靜地開進學校。后來,學生們便再也沒有見到過葉興家葉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