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是如何告白的

有一種暖暖的氣息撲過來，貼著我，貼得很近，近到所有身上的小絨毛全都立正敬禮，我們之間的距離只能容納一個拳頭。

道歉如同告白，要分時機(jī)、懂計策、示真心，技術(shù)含量如此之高，我和漢妮都花費(fèi)了大量時間去研究。

我們剛吵架，剛剛說出“我再也不跟你玩兒了時”，就后悔了。因?yàn)椋臣艿膶Π咨星铱梢蕴子秒娨晞∨_詞，和解時卻沒有現(xiàn)成臺詞可以用。起初，我們詢問父母，可是他們都已經(jīng)因?yàn)橐痪湓挿志游迥炅耍瑳]有這方面的經(jīng)驗(yàn)。后來，我們揪住老師問個沒完，老師耐心地說，凡事都該有個范圍，他們的范圍就是用錢買得到的知識，而我們的問題不在這個范圍之內(nèi)，所以甭想問出點(diǎn)什么來。倒是路上的生人比較和氣，雖然他們聳肩說愛莫能助，但好歹提出個不錯的意見，那就是去買份說明書，只要拿到說明書，一步一步照做就好。

我們唯一的特色就是執(zhí)著，于是開始購買各種說明書，無論品種、不分新舊、不論詳略。那幾年里，我們的房間里堆滿了各種說明書。為了提高效率，我們都練就了一目十行和過目不忘的本領(lǐng)。比如說因?yàn)橛涀×藴p肥藥說明書，我們變得越來越瘦，這很好，反正房間里要留出更多空間給說明書；比如說因?yàn)榭梢話咭谎劬腿樱蚨梢员M快看完從世界各地打包過來的說明書。那些紅紅黃黃或者黑黑白白或者花花草草的說明書讓我們根本沒有時間抬頭做別的。

頭頂?shù)奶齑笆怯脕硇孤蛾柟獾模柟馐怯脕砜辞逭f明書的。我們頭頂承受日光，長久了，甚至頭發(fā)都一層層淡下去，似乎曬褪了色。后來在一份染發(fā)說明書上，我們才曉得那是白發(fā)。我們并不相信汗水和歲月會背叛我們，我們堅信，如果持續(xù)不斷乞求著某一件事，總能有回報——我想我們對了。

不，其實(shí)是只有我對了。

在一本繪本的序言(其實(shí)就是書的說明書啦)里，我看到了——如何道歉。

我覺得心臟都有點(diǎn)因?yàn)榕d奮而痛苦起來了。沒有人告訴過你嗎?真正的開心其實(shí)和真正的痛苦滋味差不多。

我打電話給漢妮，當(dāng)然，我們吵架了嘛，自然不是住一起的。按照說明書所說，電話應(yīng)該是連著一根線的，可我的屋子里滿是說明書，所以我找到的唯一的線就是我的頭發(fā)。這樣我面臨一個新的難題，那就是如何把我的頭發(fā)改造成電話線。

為了這個，我開始重新整理我所儲存的所有說明書，我得把從前看過的說明書重新再看一遍。我是會一目十行和過目不忘，但我那時尋找的是有關(guān)道歉的字眼，而現(xiàn)在我要尋找的是，有關(guān)電話線的字眼。

就在我瘋狂地搜索時，有一天我家的門鈴響了，是經(jīng)常給我送說明書的郵差，這次他送來一個巨大的包裹。很遺憾，我以往簽收的全都是平信，頂多再大點(diǎn)是個小盒子，可是這么大——比野象的森林氣息還大的包裹，我沒簽收過，也不知道怎么簽收。

“我不簽收。”我說，并且把理由講給郵遞員聽了。

“我有個主意，”郵遞員說，“你就把這個巨大包裹當(dāng)小包裹簽收，這樣就行了嘛。”

“把巨大包裹當(dāng)成小包裹?但這是巨大包裹不是小包裹啊，這你都看不出來嗎?”我說。

“巨大的包裹是由很多很多個小包裹拼湊起來的。《鋼之煉金術(shù)士》你看過沒有?喏，里邊說，全就是一，一就是全。你可以把小包裹當(dāng)一，把巨大包裹當(dāng)全，那小包裹和巨大包裹就是一回事了嘛。”

“呃……這不行!我是個講原則的人!”我這樣說，其實(shí)是為了掩飾，我聽不懂什么全全——的，我也不大明白他說的那個《鋼之煉金術(shù)士》怎么鋼一會成了金一會又成了土的(后來我才知道我把士想成土了)。

郵遞員快被我給煩死了，但是如果我始終不簽收，他扭頭走人的話，我則有權(quán)上告他。

“這樣好了，姑娘，”郵差說，“我只是個小人物，請你不要跟我在這里計較。或許你可以去找我的領(lǐng)導(dǎo)談?wù)劊欢芙o你個不錯的解決辦法。”

事情就這么辦了，據(jù)說郵局的小局長挺聰明的。果然他揚(yáng)著眉毛開口了：“這很容易的，姑娘。你完全可以把那個巨大的包裹切割成數(shù)個小包裹，然后一個一個分開簽收，問題不就解決了嗎?”

他聰明?誰說他聰明?

“你以為你騙得了我?你是用小包裹偷換我的大包裹，我想得清清楚楚。就算數(shù)量上你應(yīng)允給我多些，但是我原來的包裹會連影兒都沒有了。趕緊的，想辦法還給我真正的包裹，否則我就告你!”

小局長愁得把五官都揉到一起了，他不知道怎么反駁。他也有點(diǎn)糊涂了，什么不是原來的巨大包裹，而是被偷換的數(shù)個小包裹的，這都什么玩意兒啊。

“這樣好了，姑娘。”小局長說，“你去找全國郵政總司的司長吧。官大的人一定智慧也比我多，而且也比我有能力得多，你去找他好了。”

全國郵政總司司長?這次我倒是沒有自己費(fèi)周章去搞見他的說明書，因?yàn)榉惨姶笕宋铮?guī)則和過程總是格外麻煩，但也格外清晰，從而也就總是搞得格外醒目。我很快就通過填寫約見司長的表格了解到，需要寫申請、面試、約時間、確定身份、搜身，等等等等過程。

幸好每一個項(xiàng)目都有專人指導(dǎo)，我終于在會客室見到了司長。大世面果然是不同的，我站在一條傳輸帶上，一個一個關(guān)卡檢查過后——什么表格身份確定、字跡比對啦，比如故意問我約定的時間啦(要精確到秒的，萬一答錯就要被當(dāng)作欺騙罪逮捕)，比如做一個全身掃描，甚至指紋驗(yàn)證啦(看有沒有犯罪記錄)，然后被直接送到司長面前，連腿都不用邁一下。

我胸中充滿了正氣，我不但是在為維護(hù)自己利益做斗爭，而且是在為維護(hù)真理做斗爭。這一關(guān)過去，我就可以拿到我的包裹，而且還可以證明，我雖然閉門不出的日子很長了，但我的智慧沒有與之成反比。

會客室只有一張椅子，然后沒有別的什么。我知道這是為了節(jié)省空間，也是為了讓來訪者盡快解決問題，屁股粘在座位上就是容易把時間也拉長的，拉出絲來，跟拔絲蘋果或者拔絲土豆或者拔絲香蕉什么似的。因此我相當(dāng)喜歡這房間的格局。

司長事先已經(jīng)由秘書那里知道了我的事情，他直接進(jìn)入主題：“姑娘，你說你無法簽收巨大包裹，但問題是，你根本就沒收到過巨大包裹，你只收到了小包裹。你聽著，是有著巨大包裹之名的小包裹，而不是巨大包裹。在我眼里，就是這么回事。因此你純粹是在這兒無理取鬧，現(xiàn)在你可以回去了。”

“不——”我想砸桌子，但拳頭舉起來發(fā)現(xiàn)沒什么桌子，回頭砸墻么又比較費(fèi)事。這太讓人絕望了!但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便大聲呼喊：“您之前的幾個手下和您說的全都不一樣。您應(yīng)該和他們通氣，因?yàn)槟玫降氖寝D(zhuǎn)了好幾手的舊信息，您的手下卻是得的第一手，頂多第二手的信息，他們知道巨大包裹的真相。”

“那好吧。”司長聽取了我的意見，我又平靜些，他是個好人，“我馬上讓我的屬下和屬下的屬下來這里。”

我才不上那個當(dāng)呢，我知道那兩個人在到這里之前，要填寫申請、面試、約時間、確定身份、搜身等等，十天半個月，甚至一年半載都可能被浪費(fèi)掉了。

“您還是給他們二位打個電話吧。”我再次提議。我想順便看看司長是怎么根據(jù)電話線找到電話的，我也好照著學(xué)，給漢妮打電話。雖然這房間不像我的房間那么擁擠，但我同樣沒找到電話線這種東西的存在。

司長從耳邊牽過一縷頭發(fā)擱在耳邊，說道，“請接通我的屬下。”

我親眼驗(yàn)證了，頭發(fā)真的可以做電話線。那時我還不知道那其實(shí)是塞進(jìn)耳朵里去的袖珍通訊設(shè)備，這是后話了。

電話接通了，司長問：“你給一個姑娘送過巨大包裹嗎?”

“我只知道想給一個姑娘送數(shù)個小包裹拼接成的巨大包裹，她拒絕了。”那位屬下答道。

于是司長接通了那位小郵遞員，那邊是這么答的：“我只知道想給一個姑娘送其實(shí)就是小包裹的巨大包裹，她拒絕了。”

司長最后把我轟了出來，他說我純粹是來找茬的!因?yàn)槭聦?shí)證明，人家送的本質(zhì)上就是小包裹，絕對、根本不是巨大包裹。

我完了，我想起了很多成語，什么山窮水盡，什么走投無路，什么心灰意冷，什么痛不欲生……一個人看似還有很多路可走，其實(shí)已經(jīng)到了懸崖峭壁。而那個人，就是我。

我回到家里，這時我的頭發(fā)已經(jīng)一根黑的都不剩了。這一生我到底都在追求什么啊?我用一切力量，一切辦法，只為達(dá)到一個目的。那些所謂只要付出了，就可以得到回報的道理難道是騙人的?

喂，可是可是，所有教科書上都是這么寫的啊!

懷疑這個詞是個壞家伙，此刻，我感到自己就像一件掛在“活著”這根晾衣繩上的一件衣服，如果真理啊或者夢想啊這種夾子松動，我就會來不及保存身體里的陽光，而向遠(yuǎn)處脫力飛去。終點(diǎn)的大門口在哪里?哪里也沒有。

不過……呃，為什么我家的門口張得這么大?

有一種暖暖的氣息撲過來，貼著我，貼得很近，近到所有身上的小絨毛全都立正敬禮。一個我所再熟悉不過的，眼睛不怎么大卻像窗子一樣亮亮的姑娘好好地站著，我們之間的距離只能容納一個拳頭。

“漢妮……”我叫了她一聲。

“我讓郵遞員把我打包到你家，但是你總也不簽收。最后他就把我扔在你門口，我自己從里邊爬出來，掏了鑰匙進(jìn)門等你。”

等一等、等一等……我覺得突然之間大腦仿佛被漂白水流過了每一處溝壑，想所有東西都得頓一下。我去尋找簽收包裹的方法，而包裹就是漢妮，而我找漢妮是為了……道歉而已!

有點(diǎn)兒繞，但當(dāng)我拐過彎來時，我拍著自個兒的大腿興奮得嗷嗷的。

“我找到了，關(guān)于道歉的說明書!”漢妮慢慢地說，我覺得她大概是為了讓這關(guān)鍵的一句話盡量扮演一個重要角色。

這畢竟是個故事，我們把自己活成了故事，或者故事里本來就有我們這樣的角色。

“你看，它就放在地上，我一進(jìn)來就看到了。”

那么，我想象著，我們拿著說明書，一字一句念出上邊關(guān)于道歉的話語。我們默默對視，然后她笑了，我也笑了。我們一起走出房間，手拉著手，掌紋纏繞著掌紋，體溫混合著體溫，在花園里玩兒著我們最愛的拋球游戲。我將球遠(yuǎn)遠(yuǎn)拋出，它飛過樹梢、呼嘯過晴空、隱沒在白云里，帶著我們的目光消失，突然又回來，在我們的眼睛里逐漸放大，鑿出更深更幽黑的洞……

“哎喲!”漢妮突然叫道，球正砸在她的鼻子上，一些亮東西很快從她眼睛里沒有節(jié)制地掉出來。

于是我們吵架了，我說這不是我的錯，而漢妮的鼻梁還是通紅的。她氣極了，說：我再也不和你玩兒了!

我們一起想到這里，都打了個冷戰(zhàn)。然后漢妮起身，憤怒地走開，她這個人總是把想象的東西當(dāng)成真的，其實(shí)有時候我覺得她可能是對的，所以我不能反駁什么。

我已經(jīng)開始后悔吵架了，可我沒有說。我必須要找到道歉的說明書。我是個凡事都要遵循著說明來的人，有條不紊，一步不差。

我開始專心地搜集新的說明書一一過目，然后整理。我很害怕自己永遠(yuǎn)也無法向漢妮道歉，很怕很怕，但越怕就越是覺得，它最有可能成真。

當(dāng)我再次找到那張寫著如何道歉的說明時，已經(jīng)很老了。風(fēng)里的氣息都不一樣了，年輕時的清爽味道干癟了，橘子皮一樣有了難看的組織。

小心地閱讀下去，那是一張都起了皺的紙，字跡也很模糊了，可是仍然都一個字一個字砸得我心臟生疼。那上邊關(guān)于道歉的內(nèi)容其實(shí)就只有“如何道歉”四個字，再接下去是些如何微笑、如何讀懂人的眼神、如何把頭發(fā)梳順等等的東西。

如何道歉呢?我問我自己。

你去看說明書嘛。我對自己回答。

那我找到說明書了，如何道歉呢?

我都說了，你去看說明書啊!

結(jié)局一：如果你找到了漢妮，請你替我送她一朵花。并且告訴她，這是我和她和好后，最想做的一件事。

結(jié)局二：這就是我得到的答案，可是，可是我已經(jīng)為了它而付出了整整一生啊!我明明已經(jīng)離答案這么近了，我明明可以更近的……

一陣茫然中，我躺下來。在徹底閉上眼睛前一秒鐘，我突然想到，只要說一句“對不起”不就可以了嗎?

對啊!

我一激動，眼皮就合了起來。然后，就再也沒能睜開，怎么使勁也沒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