繭衣的詩

繭衣，1981年生于北京，祖籍浙江紹興，中國科學院心理學研究所在職研究生，引人注目的80后女詩人之一。主要作品有長詩《畫家莫迪之死》、詩集《今晚發生了什么》等。現居北京。

哥 哥

哥哥，大部分時間我沉默著

不打斷你對她的思念

窗外的一小塊冬天

下雪，結冰，灰麻雀跳來跳去

哥哥，我們彼此間的折磨

是可以忍受和揮發的

想象中的龐然大物

退縮到記憶的縫隙里

游離成那一段時間的暖色

哥哥，我曾經多么憎恨你的驕傲

可是現在你需要它們

抵御她留下的一顰一笑

如果我說我滿心委屈

哥哥，你會好受些么

我已回到我們相識的路燈下

我站的地方，她曾經來過

并終將回來，正如我的回來

她正在趕來

需要轉過一個街角

或許是兩個

哥哥，你用十二年的時間等她出生

她用兩個十二年等你發現

發現你愛她

現在你就不能再等她十二年么？

等她看盡

這世間的風景

夜 奔

他的衣袖一揮

天色就暗下來

公子喝倒彩

與戲子無關與林沖無關與夜奔無關

喝酒嘆無指望封候萬里班超

望家鄉去路遙

望家鄉去路遙

公子設宴戲子是一味佐料

公子只在蕭條時入戲

戲子只在入戲時忘記蕭條

酒也涼觥觚也涼交錯的身影也涼

被喝下去的夜色

被把玩的刀槍

倒有人情的溫熱

明日唱白蛇傳

公子和戲子必定有一個是蛇精

你

你寫一封信

如何稱呼那些思念

你把它們拿到月光下晃

揀那些有暈輪的裁剪下來

你把它們浸在井水里

挑幾個洇濕的留下

反復讀過幾遍

還是放棄寄出的念頭

然而并不揉皺

也不撕碎

留在那里被風吹亂了也好

你需要很長的時間

注視一段文字

并不試圖弄懂它的意思

心里的皺痕

在飲茶之后

約等于無

蕭 條

他們說蕭條

喏 還有月光不是

有些事情是不能說的

譬如夢見一個人

譬如夢見一個人而不愿醒來

把斯圖加特的信寄到慕尼黑

這里是否有一個暗喻

但是內心荒蕪是沒有借口的

如果我說掀開窗

看見鹿在啃食苔蘚是一件美好的事情

你能了解么

矮人情侶

月光拉長兩人的身影

白雪公主的房東也有愛情

矮人情侶在森林里散步

落葉需要更長的時間掉落他們的肩頭

這附近的湖里有一種魚

通體透明性格內向

王子來的那年

他們沉入湖底

矮人女子有輕微的潔癖

勤換內衣飯后清潔牙垢

幫助男友洗發打理胡子

昨天

他們在洗泉水浴的地方

發現了失蹤很久的魚

馬賊奶奶

馬賊奶奶在山巒的剪影里趕路

抽打響鼻的畜生

她們是流亡的逃犯還是走私的商人

母山雀朝公山雀努嘴使眼色

繼續它們被催眠的交配

馬賊奶奶是安全的

即使在遠處

看見大月亮里一隊人馬黑色的影子

那不過是蒙太奇的剪輯

三流導演的招數

馬賊奶奶不會為藝術效果費心

她是真實的狡猾而危險的人物

清晨她在河邊洗馬鞍的時候

山里還掛著空蕩蕩的大月亮

釣者

--釣罷歸來不系船江村月落正堪眠縱然一夜風吹去只在蘆花淺水邊

看來今晚吃不到魚了

先生釣魚的手藝不見長進

還自稱釣者

學隱士玩清高

船也不系

就倒下睡了

其實我家先生從未辭過官

也從未做過官

不是廟堂者居江湖

而是江湖生意不好做

打魚糊口罷了

起風了

蘆花倒向一邊

我的船飄向另一邊

偷船的賊在月光下

弄響一支竹笛

兩只捕魚的鳥一黑一白

隨著旋律一上一下

水波一橫一折

一曲終

魚已經裝滿了一個竹簍

天亮我說不必尋船

先生卻在淺水邊

拾回笛子

酒 局

食客若干

三兩句閑話誰誰的丑事

忽忽悠悠泡在酒里

老木頭足夠寬容

能承受他們的雞零狗碎

可以喝酒劃拳

但不可以反目

哥倆好不一定是真的好

我輸

可能是十面埋伏

你笑

從任何角度看都像青龍偃月刀

停停停

莫逗氣了

都把酒端起來

青花瓷蓋碗成俯不深

燒制年代不詳

釉色青白

如玉般溫潤

老板

埋單

今日酒局無風波

未完待續

鐵

瓦當在哭泣之前

放棄了手中的鈍器

如果落下成為一種必然

它已無法守護鐵

它們氧化得太厲害

那些銹跡被水認出來

它們曾經的猙獰

去吻一吻小石頭吧

那是最善良的

棄子

理解鐵的一生

和腐朽

商 鞅

鞅也許你可以有一個晚年

可以有一頭銀發

一雙芒鞋一支竹笛半畝良田

一間草屋不能避護太多的寒士

只有一個拾來的孩子

不習兵法不練刀槍

只精通一門手藝瓦匠或是鐵匠

秦是前世偶遇的一場大火

法是夢里的一潭湖水

鞅你可以這樣么：

成為一個老人消逝在山路的轉彎處

終于明白人生的棋局

你的質地只適合做棋子

或許你不可以

我描繪的只是另一個知情者

你注定是被講述的

那個知情者頭腦不太清楚

他講的故事并不符合實情

除了那個中箭的姿勢

你注定是被杜撰的

你無法逃出你的宿命

而我們的歷史

卻因此少了一些明哲保身的陰霾之氣

小杜的赤壁

一小段鐵

他嘆了一聲

已經有幾個月沒落筆了

赤壁的風竟比長安的溫潤

并不適合詠史

有水漫過那一小段鐵

他猜想上面有些字

卻弄濕了袖子

那是小杜的赤壁

我沒有去過

我也沒有看到那件生銹的鐵器

卻同樣弄濕了衣袖

一把江山

誰用半生撒鹽

誰的箭

在弦上

誰的一世戎馬

被我們的淺薄說成好色之徒

小杜

如今你也在青史上

被述說 被吟詠 被下載 被惡搞

出現在高考的卷子上

總會有人因此丟了前程

將軍的戰場 將軍的老婆

它們的痕跡

都被風鎖在流水的深處

所謂風流

我們不得不承認

你的七律

是一個不朽的謬誤

譬如你我的衣袖

一直濕溚溚的

聽說詩人做膩了

都去種稻子

所以此時沒有筆墨也罷

沒有刀劍也罷

卻不能沒有一聲鳥鳴

你

——寫給詩人好友

我們只是一部分事情的知情者

那些語言飛揚撥扈的飛流直下的青云直上的顧影自憐的自說自話的一針見血的七不平八不憤的

也不是你的全部

有人罵你砸你拍你偷窺你愛你恨你暗戀你詛咒你

你奮不顧身的投入生活給你的這一潭又一潭爛泥

你愛你恨你嫉妒你得意洋洋你痛徹心肺

在人矮檐下你熟讀兵書心知肚明拿捏分寸但是

你心里的大爺不想侍候了

你走四方

流浪 漂泊 根本不該用這些小資詞匯形容一個心靈動蕩的人

你太貪婪

生活給你的還嫌不夠

于是你掙扎 轉圈 借云彩 翻筋斗

其實我們不一定非要翻出他的手掌心

折騰他膩歪他讓他手腳不停的圍著你轉

就為捏住你 他容易么他

這盤殘棋 輸贏未定

你太投入了

為一點雞毛蒜皮雞零狗碎你就撥雞毛炸雞腿烤雞翅燒雞公

反正你走了以后 雞身上不剩下什么了

但有時你會揣著手

看自己 看周圍的男男女女

互相撕扯

總之

大器

必然晚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