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島西邊靠海的平坦地區,有個村庒自古叫金豹村。后因這個村出不少狀元,村民得勢欺人。才被方圓幾十里的幾十個村莊,幾萬村民把它改叫黑豹村。民初時,這個村里還在出人才。不足兩千人的村子,竟出兩個偽縣長,五個國民黨團營官員,十幾個大中隊長。外出當大官的多了,村民們自然個個非同小輩,大多數男人飛揚跋扈,趾高氣揚。女人也不一般。在農田作業上,共同建筑的水壩,得先讓黑豹村開渠,水滿了田洼才讓給別村。在生意場上,有好生意哪個村膽敢去搶。不論因何事而爭執吵嘴,不論再有理也得認輸。有一年,有個比黑豹村大三倍的村莊,因水田里的水太滿,不好犁耙插秧,下面的田是黑豹村的。按理說,上田滿水下田濕,下田沒水上田引。可是黑豹村人不讓從他的田排水,定要叫該村人用桶挑干。正巧該村田主的堂兄弟們個個彪形大漢,剛硬性子。不用幾多口角,便打起來。才幾拳,便把黑豹村人打趴下地,爬著回去。但又招幾十個年青年上來。該村也不弱,也回去招幾十個人來。一切惡仗之后,該村人只死一個,而黑豹村人死了四個,傷者無數。這還了得?黑豹村人報信到外出當官的。
在外當官,豈能不為本村鄉親出氣?只動用兩個大隊長,來了幾百兵丁,沖入該村,先把該村保長、村長抓了起來。順藤摸瓜,抓了十幾個肇事者去坐牢,還罰該村賠償上千兩銀子。
這件事后,幾十個村民更加義憤填膺,更加痛恨黑豹村人。日日夜夜,每時每刻,沒有人不咒罵黑豹村人。咒語中比較毒辣的是,咒雷劈、咒遭瘟。雷劈不可怕,一劈下最多也只劈幾個人。干脆都來詛咒瘟死他們全黑豹村人。
不論你黑豹村后輩出不少好官良民,幾十個村莊,幾萬個村民仍咒罵了數十年。結果,黑豹村遭報應了。
有一天晚上,黑豹村保長莫列一家用餐時,他老妻突然感覺頭激烈疼痛。他扶老妻上床躺下,叫女兒茵麥去請大夫。不久,大夫請到了,可診了一陣,看不出什么病,便提議去請日本醫生野藤。原來,去年日本打進本地區后,在離黑豹村口不到一里處的十字路口上蓋上一個大碉堡,駐上一百多個日本兵和兩百多個國民黨“黑衣隊”。在那里真有個衛生所。由于日本兵和“黑衣隊”常進村來討糧食和三鳥五畜。每一次進村,少不了找莫列保長“開路”。莫列保長也常到日本炮樓去開會辦事。因此,也跟野藤醫生混熟。莫列保長看見本村大夫推卻不治,意識到老妻的病不輕。急忙跑出去解開馬韁,跳上黑馬,策馬前往日本衛生所。
莫列保長說明了來意,野藤醫生欣然同情,抓起藥箱和手電筒,操著生硬的普通話,帶上翻譯官,跟著莫列保長騎上那匹馬,溜煙揚塵跟莫列回來。
一進門,野藤一只手用診器筒按在莫列保長老妻的胸上,一只手扒開病人雙眼皮,搖搖頭說:什么的病情?說明他看不出這病。接著放下聽器筒,在腕口上按了一陣,仍在搖搖頭。這時,屋里有兩個前來關照的堂兄弟,突然也感覺頭激烈疼痛,一下子昏倒地上。莫列保長驚愕了,莫明其妙地盯著雙眼。野藤一見此況,丟下莫列保長老妻,急忙轉過來,給突然發病的兩人診看。這時,兩個鄉親竄進門來,驚驚慌慌的樣子,上氣下氣間斷地說:“莫列保長!我們家也有這種病人,快幫我們請野藤醫生去看看”。
野藤一聽,突然兩眼一瞪,嘴唇一啟:“嘎奇”一聲,收起醫具,急急忙忙竄出門外,飛也似地往回家的路跑。那翻譯官也跟著跑了。莫列保長夢醒一般,一邊追在后,一邊喊:“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莫列保長仍似夢中,一點也不明白,野藤為什么不辭而別,更不明白,怎么突然一下病了幾個人。他一下子沉于詭秘之中,朦朦朧朧,叫人把兩個堂兄弟抬回家去。然后,愴愴忙忙奔向日本小炮樓,想去問野藤醫生究竟是什么病,這病還能不能治。他剛到村口,后面追來三四個鄉親,都報說他們的家人也患此怪病。他勸他們回去照顧病人,他先去找野藤醫生想辦法。
當他出到村口時,迎面照來四條光柱。他立即明白,這是日本兵緊急出動,那四條光柱,就是日本汽車燈光。莫列保長停下腳步,仔細察看這些光束的去向,很怪,分明是朝他們黑豹村奔來。難道我們村有反日分子活動了?但他想,居然他們興師動眾的來,肯定也帶野藤醫生來。如果真是來黑豹村,肯定來找他要情況。那樣就好了,他們向他要情況,他向他們要治病的方法,相互利益,他站下來等候他們的到來。
但是很奇怪,日本兵沒有直接進村,卻拉開隊伍,把黑豹村包圍了起來。當莫列保長仍在似夢未醒之時,村口對面,那輛日本頭目專坐的小汽車停了下來。從那輛小汽車上跳下那個莫列保長很熟的田狼大隊長和錢翻譯。接著立即傳來手提高音喇叭,是錢翻譯的沙啞聲調,他大聲喊,那聲音響徹云霄:“金豹村的民眾鄉親們,你們聽著,你們村發生瘟病了。為了防止漫傳,皇軍下令,你們全村大小不能出村,違者格殺勿論。只要你們好好聽話,聽皇軍的話,過了今夜,皇軍自有辦法挽救你們。莫列保長,莫列保長,你出到村口來接話”。
莫列保長這時心里才全然明白。原來他老婆是和幾個鄉親們在患瘟病,全村正在鬧瘟疫。他一下怔駭了。心口里立即猛烈擊鼓。當他聽到高音喇叭叫喊他的名字時,他急忙朝小汽車燈光奔去。他在光線中現身了,口里不住地叫:“我來啦……”
可是,“砰”的一聲槍響,子彈打在他腳下,光線中,一股塵土爆開,莫列保長停下腳步,朝燈光大聲喊:“田狼隊長,是我啊,錢翻譯,是我啊,我是莫列啊!”
高音喇叭又叫了:“莫列保長,你聽著,你別過來,你過來皇軍照樣打死你。因為你們全村每個人都已經染上瘟氣。你聽著,你回去教育好你們村民,教他們聽話,聽皇軍的話,才有活路,教他們別出來送死,你馬上回去辦兩件事,一個是立即組織安葬隊,一個是把小孩和年青人關起來隔離,回去吧……”
莫列保長聽完,只好轉回去。這時,全村幾百男女老幼已經黑壓壓的,像一排黑墻,站在他面前。莫列保長朝著鄉親們大聲呼問:“都聽到了嗎?”
幾百人齊聲答應:“聽到了!”
莫列保長接著用悲慟的語氣說:“鄉親們,我們已經面臨著生死存亡。我們要為生存而堅強,要團結,要互助。聽著,每家派一員壯力到村公所集中。所有的青年小孩關起來隔離。回各自的家去,不許隨便竄門。回去吧!”
鄉親們蜂一樣嗡了一下,解散了,驚驚慌慌跑回自家去。莫列保長沉著臉,低著頭,回到家里,下令女兒回閨房去。閨女不明白阿爹的意思,仍然不動地坐守阿媽身邊,并且把臉貼在奄奄一息的阿媽臉上。莫列保長把女兒一拽,一邊往閨房拉去,一邊對女兒悄悄說:“我們村鬧瘟疫了,你阿媽患瘟病,你不能再靠近阿媽!”
他女兒不順從,掙脫著手,悲傷地哭著說:“我不怕,死我也要跟媽一起死。”
莫列保長無奈,只好用蠻力連拉帶推,把女兒推進中房里去,順手關上門,上了鎖。女兒在里面哭哭罵罵,打打敲敲,鬧了一陣。
莫列保長回身坐在老妻身邊,輕輕地喊了幾下老妻的名。老妻沒有回應,而且連呼吸之聲也沒有了,他慌忙伸出手掌,按在老妻的胸口上,極力聆聽心臟的跳動。然而,心臟也停止了。啊!一個幾十年的伴侶就這樣被瘟神奪走,不辭而別了。莫列保長的心情一悲,熱淚擠出眼眶,滾了下來。
他怕女兒一下子激動而做出傻事來,沒有把她媽的死告訴她。只誆她說,要叫人把她阿媽抬到日本醫療所去治療。就出去叫幾個人來,把老妻抬出去。
他女兒一直站在窗口,從窗格板里窺視著他們把阿媽抬出去。但雙眼已經掛上一層淚簾。什么也看不清了。莫列保長沒有立即跟著老妻出去,先為女兒端一大碗飯,一碟干魚,從窗格里伸去。女兒好久才接過來。但已變得不哭不鬧了,只是雙眼已經無神了,話也不說了。他怎樣問,她也不應一聲,只是呆呆地看著他。莫列保長壓抑著心里的哀戚,囑咐女兒說:“你身體要緊,要吃飯。你阿媽會好的,日本醫生會把她治好的。”
他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過身說:“阿爹這幾天很忙,你要照顧好自己,我們會平安度過這一關的。哦,里面我已經給你準備了柴和水,鍋也在里面,還有肉干、魚干、油、鹽。聽著,明天如果我不回來,你自己煮飯吃。兩天后我再不回來,你吃完這些米,也沒有人來給你打鎖開門。你就推開祭祖靈桌,撕開那層黃布,看見一個洞口,那是一條暗道,你就從暗道里鉆出去,去找你的姑媽。如果姑媽那里不能去,你就到清泉寨去找我的黎族同年帕圣大伯。記住,從暗室里多帶些銀元和鹽。他們很緊缺。還有,我忘記跟你講了,我們村鬧瘟病,已經被日本兵封鎖了。”
他女兒哇了一聲哭了:“阿爹,你得帶我媽回啊,我在家等著你們。爹,我是不會逃的。”
莫列保長丟下一句話:“聽話,莫家的財產就指望你了。”
莫列保長從家里出來,直奔村邊去。去到指定埋葬老妻的地方。村邊有塊荒蕪之地,那里已有七八具尸體橫放在地上。有十幾個人在黑暗中舞著鋤鏟給死者掘制墳墓。照本地風俗來說,人死了,得過三天才出葬,除少數極窮和無人認尸以外,死者都配一口棺材臥身。可是,現在不同了,正在鬧瘟疫,不到一個時辰已經死了七八個。聽老人傳說,這種瘟疫很毒辣,一個人患了瘟病,立即傳染十人,十人傳染百人。活著的人全都忙著埋死人,哪有時間考慮給死者找棺材。而且,連正給死者掘穴的活人,多半不等埋好死者,自己也突然病倒死去。誰不想給親人裝入棺材,埋入黃土呢?尤其家財萬貫的莫列保長怎忍心讓伴他幾十年的老妻赤身睡黃沙?都是來不及了。他們活著的人趕緊埋好眼前的死人,因為后來的死者也許絡繹不絕。
莫列保長來到,看見才十二個人掘穴。在馬燈微暗的光線下,他認出他家的長工,俯下身子問道:“怎么這樣少人?”
他長工回答說:“來了幾十人,可是一看挖穴的時候突然死了兩人,所以又逃回去了。”
莫列保長聽這活,氣得七竅生煙,撥腿往村里跑,嘴上不住咕嘟著:“倍魯買介肌(海南方言,粗話),你們禽獸不如……倍魯買介肌……”
他也有他的下級,他的下級是各家族的頭目,偽政府管他們叫角長。莫列保長是一村之大,他管十幾角長。他到每個角長家門前,用磚敲響他們的門板,可是門板都快砸爛了,里面就是沒人出來,甚至連聲都不敢放。莫列保長沒辦法,又回到掘坑的地方去,一路上大聲呼吁道:“好呀你們躲吧,你們躲不過瘟神的,等瘟神找上你們了,你們可別來找我……倍魯買介肌……”
他回到掘坑的地方看見他們已經挖好一個大坑,一個小坑。他感到奇怪,問他們為什么加挖一個小的,他們回答他說:“那個小的是埋你的老妻,他們說,畢竟是財主的老婆,不能跟平民百姓一律,而且男女不能同窟。”
莫列保長想也對,接下來,他們便在無言之中,把死者抬入坑里埋了。
埋了以后,莫列保長安排兩個人回村里去找幾個雞鴨和飯鍋等食料食具做夜餐。其余的人,就地休息一會兒,然后,五個人負責挖一個大坑。爭取天亮前挖好兩個大坑。他說,明天天一亮將有很多人死亡。他說,他八九歲的時候,經歷過這樣的瘟疫。只是那時候病情有所不同,那時,患病的人,先是嘔吐和腹瀉,接著便是激烈腹痛發燒,直至死亡。聽老人說,是霍亂病。
休息了一會兒,兩個人摸黑回村去,那十個人馬上動手,又開始挖掘新窟……
才挖了半個時辰,聽到有三輛牛車“吱呀一吱呀一”朝這里來。他們一下子就明白,是哪家人又死了,因沒人抬來。只好牛車拉來了。
這次是在鬧瘟疫,所以死者的親人,不敢嚎聲大哭,只好咽咽噎噎的忍悲而泣。一來是怕瘟神聽到而再造次,二來怕哭出去增重恐怖感。
三輛牛車一到,莫列保長叫他們先不忙把死者抬下車,都一起來把坑挖好。
他們又忙碌了起來……
又不到半時辰,又有一批牛車“吱吱呀呀”,又運一批死者來……
又不到半時辰,又有……
天將亮的時候,十幾個掘墳人當中,突然有七八個人說一聲頭痛就摔倒死去,本來大家已經見慣,不以為驚了。可當他們把突然摔倒死去的人抬到一起時,突然發現莫列保長也在其中。人們一下子慌了,個個棄鋤而逃。這時,莫列保長的長工大聲喝道:“蠢種!逃,能逃過瘟神的手掌,都回來!”
大家給這么一喝,又都戰戰驚驚地回來。
莫列保長的長工一邊挖土,一邊到訓他們說:“你們怎么也不想想,人家死了,你們不埋,你們死了,還有誰來埋,你們想去喂野狗?我們這樣做是在給活著的人看。我就不信,瘟神會那樣絕情,總不留下一人給我們黑豹村留種?”
黑豹村的厄運何時了結。總共死了幾多人,剩下幾多人?沒有人詳細錄入村史。
德高望重的莫列保長死了,接下我們來關注莫列保長的女兒,關注她的命運。
莫列保長的女兒名叫茵麥,今年十七歲。莫列保長沒養兒,只生這一女,所以視為掌上明珠。不僅歲歲疼愛有加,而且從小便請私墪教她念書。十五歲時,已經把《三字經》、《女兒經》和許多詩經倒背如流。本來接受了跟姑媽同村一個財主的公子的聘禮。按本地的習慣,雙方婚前要來往,認識認識加深感情。茵麥和那個公子婚前來往,情投意合,感情極深,山誓海盟。于是雙方父母定于下個月十五辦喜酒。豈料,她命屬衰,居然來了一場大天災。雙親一下子在眼下不辭而別。一個嬌生慣養的弱女子如何承受這一切。她先是阿媽不明不白病倒,接著被她阿爹說出可怕的,從未聽聞的病情,又被她阿爹關進中房,反鎖起來。這一切差點兒把她嚇瘋了。一個充滿恐怖的晚上,沒有一個親人來陪伴,嚇得一下子昏了過去。第二天一早她才蘇醒過來。當她醒過來時,又聽到有人告知父母雙親昨夜已經病死了。她再次驚昏了過去。
當她再次蘇醒時,已經是晚上戍時。她這次再昏而醒,心里卻不再恐懼了,并且決心生存下來,繼承家業。決心生存,自然想起爹生前的遺囑。她急忙摸到桌面,在桌面上摸著了火柴,擦著火,點亮了煤油燈。然后,照爹說的做,推開祭祖壇,撕開那塊黃布。墻壁上果真有一個暗道洞口。她又轉回身子,從墻角上取下馬燈,把馬燈點著,撐著燈鉆進那暗道。伸腳下去,踩著一個梯格,順著梯格下去,不足一個人高,腳便著了地,她燈一伸,一看,原來這便是密室。密室不大,只容下兩張床。這里面有兩個大箱、兩個大缸。茵麥打開兩個大箱,一個比較大的里面裝滿綾羅綢緞;比較小的那個,里面真的全是金條和銀元。她想起爹的遺囑。從大箱里撕下一綢布,把二十條黃金包起來,捒在左腰后。然后,打開兩個大水缸,兩個水缸全盛滿了白鹽。她又撕下一塊綢布,把食鹽包起來,掛在背上,然后,撐著馬燈,在燈光下,沿著暗道走去,因道口不高,她只躬著身子走。走了不久時間,就走出道口,一上道口,她急忙把馬燈熄滅,以免日本兵發現。走出來后,立即認出已走出村莊一里地,走出了日本兵的封鎖線,熄滅燈后,揀條羊腸小道走,以免撞上日本兵。走出來第一條問題是投奔哪個村子,爹的遺囑只有兩個村。一個是她姑媽,一個是爹的同年,黎族帕圣大伯。她第一個自然先考慮姑媽那個村。因為那里不僅有姑媽,還有那個訂了親的公子哥。這時,茵麥已經感覺心情釋然多了,不像在家里那樣苦澀了。
外面的空氣比較輕松甜滋,但天上的銀河依然朦朧,滿天的星星似乎也怕瘟疫,躲進濃濃的烏云中。
她不直徑走向姑媽那個村,卻繞了個大彎,走了曲線。因為,她跟阿元哥幽會的地方把她吸引了過去。此時的心情煥然一新,忘卻了悲痛與恐懼。全然興奮無比。當她來到幽會的地方,看到那堆野丁香,看見那兩個大磚頭,心情早已激烈地跳動,那兩塊大磚,她和阿元哥各坐一塊,促膝著,依偎著,心貼著心,沒完沒了地談著牛朗織女,談著梁山伯與祝英臺,談著西廂記,牡丹亭。也談到陳世美與潘金連。那堆野丁香更使她觸目驚心,那是她躺在上面,阿元哥臥在她胸脯上的地方。
她先坐在她慣坐的磚塊上雙手托腮,回想著跟阿元哥談的情話。然后,滿臉通熱。估計是她的臉早已羞紅了,然后躺在那堆野丁香上,回味著阿元哥在她身上的許多美妙動作,回味著第一次獻出禁果的天倫感受,那是何等的幸福和快樂。最后,回想起雙方情感達到極點后,也就說所謂的云雨后,倆人對著蒼天發誓。阿元哥發誓:蒼天在上,我阿元非茵麥不娶。如有變心,五雷擊頂,不得好死;她發誓:蒼天在上,我茵麥非阿元不嫁,如有變心,瘟神取我,遺臭百年。倆人同聲發誓:我們一定同甘共苦,同生共死,白頭諧老。
茵麥回味完這些,不由自主地撥腳小跑起來,恨不得馬上見得阿元哥,擁抱起來,親嘴起來。
她輕快奔到姑媽的那個村,走近村口時,突然一個男人的聲音喝道:“誰,站住,不站住,我就開槍了。”
茵麥忙回答:“是我,我是來找阿元哥的。”
那個男音又問:“是哪個村的?是黑豹村吧?”
茵麥一想,機靈地答:“哦,不是,是望海村的。”
那個男音說:“那好,你先站住,別過來,你再過來會有人槍殺你。等我去叫阿元哥。他現在是我們護村隊長。”
“好的我聽你的,快去快回。”茵麥高興極,現在有救了,而且是被自己的終身之眷所救。大不了提前嫁給他。又想,這可不行,那樣草率不成體統,會給人傳笑話。可又想回來,現在是什么時候了,還考慮這些。只好受委屈,還白白給他拾了二十條黃金,唉,沒辦法,命中注定。
這時,阿元來了,拉起宏亮的嗓聲問:“是誰找我呀。”
茵麥興奮了,撥腿便向阿元哥跑去,不料,“砰”的一聲火藥槍響,同時阿元哥頭上,噴射一閃火光,那是向天上打了一槍,她的阿元哥卻喝道:“站住!不管你是誰,只要你過來,我們會打死你!”
茵麥急了:“元哥,我是茵麥呀!”
阿元“啊”了一聲,卻仍冷冷的口氣說:“茵麥,你們村不是在鬧瘟疫嗎,你怎么逃出來了。”
茵麥給這一槍震怔了,悲戚地向阿元哀求:“元哥,我已經沒路可逃了,看在我們的情份上,你就收留我吧!”
阿元哥唉了聲:“不行不行,我們保長有令,凡是誰收留你們村的一老一少,就連同你們村的人一起活埋。”
茵麥已經哭出聲了:“阿元,可我沒事呀。”
阿元丟來一句刺心的話:“可是你們黑豹村人,個個已染上瘟氣了。”
茵麥悲憤地說:“我們的情誼沒有了嗎,難道你要把我們的親事吹滅?”
阿元聲調轉為悲傷:“茵麥啊!你別講得那樣難聽,我也是心里難受,你要知道,如果你把瘟氣帶來我村,豈不是來害我們。現在我們村一個病人還沒有。目前還很干凈,我怎么為了女兒情而害鄉親們呢?!唉,你走吧,去投靠不認識黑豹村的村莊吧。”
阿元哥說完,撥腿走人了。還悄聲交代他的同伴說:“不許她進來。快叫一個人往黑豹村去給錢翻譯報信,就說莫列保長的女兒逃出村外了。”
茵麥氣得差點兒又昏過去。但她已經比在家里堅強多了。眼下只好走第二條路了,投靠黎家清泉寨,去找帕圣大伯。
茵麥拿定了主意,奔向清泉寨的路拼命地跑去。可是,心情慢慢又悲痛起來,真沒想到阿元哥竟也會是個絕情男子。都互相投情露懷了,還會將她視為陌生,把她當瘟神看。但她想著想著,卻慢慢諒解了阿元哥。她想,也難怪阿元哥,為了全村人平安,寧愿揪心拒絕自己的未婚妻不搭救。看他心里一定也不好受。想來想去,盤根結底,最后歸恨于天降的瘟疫。但她心里仍在猜疑:阿元哥如能像祝英臺那樣,從花轎里跳下來,撲進梁山伯的墳墓,跟梁山伯合成一雙眷蝶。他怎不也辭去護村隊長,同她成一雙戀人,同去投奔帕圣大伯。我看他多少也有陳世美的身魂。真恨自己錯看了人,把青春貞操交給了他。
她路上幾經對活下去產生悲觀,想一死了之。但又想偌大的家產,使她又堅強了起來,把一線生機寄托到清泉寨。
茵麥聽她父親說,沿著這條牛車路,就能抵達清泉寨。沒有岔路。只要不走人行道。她在別無選擇的情況下,拔開大腿,朝這條牛車路的終點奔去。
剛走了百步,忽然撞見迎面來了兩個人。茵麥停下腳步,聽到那兩個人說著黎話。知道是黎家阿哥,忙問道:“兩位阿哥!深夜趕路,去哪里?”
那兩個黎家后生哥突然碰見一個孤身妹子,而且又在荒離人煙的路上,感到驚奇,一個上前不答而問:“你一個孤身妹子深更半夜的要去哪里?”
茵麥激動了起來,跳上前說:“我要上清泉寨。你們是清泉寨人嗎?”
另一個回答說:“我們是大榕村的。”
茵麥失望了,原以為是清泉寨人,可以跟他們同路。她怏怏的跟他們擦身而過。又回過頭來回:“你們要去哪?”
一個轉回身來答:“我們有個堂兄前天到黑豹村去賣谷換鹽,至今還沒見回來。聽說那黑豹村鬧瘟病,我們不放心,這就去找人。”
茵麥聽到要到黑豹村去找人,急了:“去不得!你們去不得!那里真的鬧了瘟病,已經死了不少人。而且,村子也被日本兵封鎖了。你們去那里不一定能進村。”
一個接著話說:“這些我們也都聽說了。據說封鎖線上,不放人出,但還許人進去。”
茵麥又急了:“難道你們不怕傳染。”
那個人說:“怕是怕,但我們不能讓我們的兄弟死在他鄉,魂游異地。”
茵麥還在急:“但是,你們進得去,就不能再出來了。”
那兩個阿哥異口同聲:“是啊,我們擔心的是這個……”
茵麥想了一下,突然雙手一拍:“兩位阿哥!有路出來,你們認得莫列保長的房屋?”
一個阿哥答:“認得!怎么認不得!我多次跟我村頭人去給他老人家送禮呢。”
茵麥接著說:“這就好!你們聽好,這樣,你們進得了村,找到你們堂兄,你們就去莫列保長的房屋,砸掉中房的鎖,摸到桌面,上面有火柴和油燈,你們點上燈,往正面墻上照,便看見那墻有一個洞口,你們就撐著那盞燈沿著那暗道進去,就可以走出封鎖線的村外了。記住,一出道口便把燈吹滅,以免日本兵發現。”
那兩人中一個說:“奇怪了。怎么一下子聽得像神話一樣。你怎么知道莫列保長家里有個暗道?”
另一個還說:“即便是有,我們又怎樣能隨便砸爛人家的鎖。那樣做,莫列保長不叫人把我們打死才怪哩!”
茵麥搶著說:“哦,我忘記跟你們自我介紹了。我是莫列保長的女兒。我父親母親都已經瘟死了。鬧瘟病的時候,我父親把我關進中房里。我是從那條暗道里逃出來。”
那兩個人聽了,才釋然明白,滿口道謝而去。
他們來到黑豹村邊,看見該村確是被日本兵和“黑衣隊”封鎖了。十步一個兵,把黑豹村圍個水泄不通,一只老鼠也別想進出。聽說人出不來,但進得去。他們直徑走向村口。走近哨兵的時候,被一個“黑衣隊”用槍刺刀推了回來,滿口臟話的罵道:“倍魯買介肌!你們想死啊,村里正鬧瘟呢?”
一個比較膽大點的,笑嘻嘻地說:“大哥!您們放我們過去吧,死活我們也不管了。村里有我們的堂兄。放我們進去吧。”
那“黑衣隊”還想說什么。一個日本兵走過來,也用槍把他們推,但“叭格”一聲,卻把他們往村里推去。
他們憂心忡忡地走進村子里。整個村一點燈光也沒有,連人聲都聞不到,他們從村街頭找到街尾,幾十步喊一次堂兄的名字,也聽不著堂兄的回應聲,走出村街尾路口時,從遠處傳來叮叮當當的鐵器撞擊聲。他們朝那聲音摸去。
好不易才挨近那聲音。不待走近,他們同聲呼喊了起來:“帕帝哥——你在哪里?”
那些鋤鏟撞擊聲戛然而止。但也沒一個人發出聲。
他們再次呼喊:“帕帝哥——你在哪里?”
這時,莫列保長那個長工大聲喊了:“誰找帕帝呢,在這呢,人死了,正準備埋呢。”
那兩個后生哥慌忙跑過去,口里不住地喊:“別埋,我們要抬他回家……”
那長工說:“你們出不了村,不如埋這里算了。”
他們說:“我們自有辦法。”
他們輪流背著帕帝在黑暗里摸索著,尋找保列保長的房屋。他倆中一個是常來給莫列保長送禮,所以多半是憑直覺,才找到了莫列保長的房屋。他們照著茵麥所說行事,順利地砸掉那塊銷,進入中房,點著油燈,照見洞口,撐著油燈,進入暗道。但進到暗室,給他們出了個難題,使他猶豫不決,難以行事。那就是在燈光下,他們發現了兩個箱子和兩個水缸。并且發現箱子里有金銀綢布,和缸里有食鹽。他們爭論了起來,一個說要點金條和食鹽,一個反對,這些都是不義之財。我們不能隨意拿。那樣做會遭報應的。
最后,他們思想統一了。什么也不要,一點東西也不拿。輪流將死堂兄背出洞口,背回村寨去……
茵麥目送兩個阿哥消失的黑暗中,才轉身朝清泉寨快步走。由于心情愈加沉重,加上昨天半粒飯也不曾進肚子,慢慢全身軟弱無力,最后昏倒在牛車路上。
過了兩個時辰,一輛牛車也朝著清泉寨“吱呀一”,“吱呀一”拉來。牛背上坐著一個人,那是牛車司機駕駛員,車上坐著一個人。車里載有兩個空籮筐。他們一邊駕車,一邊嘆氣著。一個說:“這次空手而歸,一粒鹽也沒買到,保長會不會怪罪我們。”
一個說:“還怪罪什么,都在鬧瘟病。”
說著說著,騎在胯下的牛忽然停了下來。牛上的男仔知道牛停下來一定是前面有障礙物,或遇見什么不正常的現象。他向前注視了一下,發現前面模模糊糊似有一個東西,急忙跳下車,走了過去,果真有什么東西橫放路上。便用腳輕輕一下踢,憑腳的感覺,是一個人,忙喊道:“帕倫快點燃竹片過來,看看這人是死是活!”
那個叫帕倫的趕緊跳下車來,走到車尾摸了一下,從那里撥出一條竹片,擦了火柴,點燃了火。小心翼翼,生怕弱火不經風,慢慢走過來。那邊的那個伸過手來接過火把,往地上一照,驚奇地叫道:“阿,茵麥:是茵麥,黑豹村莫列保長的女兒。”
帕倫凝視一會道:“帕穩哥,是不是啊?別弄錯了咧!”
帕穩肯定道:“絕對錯不了,我在他家讀私墪兩年了,不會認錯她。快扶她起來,看看是死是活。”
帕倫慌忙下去,一手摟起脖脛,將茵麥扶成半躺姿勢。用一只手往茵麥鼻孔上貼,說:“似是還有氣。”
帕穩急忙跑過去,從牛車上取來一竹筒水來。交給帕倫。帕倫給茵麥喂上,過了一會兒,茵麥慢慢蘇醒過來,她一睜開兩眼,身子動了一下,似乎想掙扎,但仍無力氣,只聽見她從嘴里吐出一句:“我要去清泉賽,投帕圣大伯。”
帕穩迅速把火丟掉,雙手抓走茵麥的一雙大腿:“快快把她抬上車,她是來找我阿爹的。”
他們同時發現茵麥身上挎有一大包鹽,腰間捒著硬梆梆的金條。都猜想,一定是茵麥當作見面禮去找帕圣大伯。
茵麥又悲又饑的,迷迷糊糊的躺在牛車上。在牛車顛箥折騰下,又昏睡了。她醒來時,已經來到了清泉寨。此時,天已大亮。她躺在帕穩親妹的床上,帕穩給她端來一碗團魚粥,她自覺胃口不好,但還是強壓自己,咽了半碗,稍微休息一會,慢慢感覺全身抖擻起來,心情也爽朗多了。她問帕穩說:“我這是在哪里?”
帕穩回答:“你昏迷在路上,嘴里叨念著要找帕圣大伯。所以我們才把你抬上牛車,拉到這里來。這個家便是帕圣大伯的家。我就是他兒子帕穩,你忘了,前兩年我在你家讀私塾啊。”
茵麥詳細注視著帕穩,突然“哇”了聲,哭了起來:“帕穩哥,我、我們村鬧瘟疫,我父母全都死了。我是從村里逃出來的。”說著,只見她忽然掙扎起身,扶著床頭,踉踉蹌蹌欲往門外走,口里說:“我是黑豹村逃出來的,我已染上瘟氣,我不能住在村里,會傳染你們村的人。“
帕穩忙過來,扶她回床上,說:“你想哪里去了,我們村昨天中午已經死了不少人了,住下來吧,死活全聽天由命。”
茵麥驚異了。沒想到,逃出熊窩又入蛇穴。她忙問:“那么日本兵也把你們村封鎖了?”
帕穩回答:“沒有呀,我們這里離日本炮樓很遠。”
茵麥脫開帕穩的手,走到門口,扶著門板朝外看,一會兒轉過臉來:“你在騙我,你說這里也鬧瘟疫,怎么聽到有人在喝酒唱歌?”
帕穩苦笑了一下,說:“不信,等你身子恢復,我帶你到全村轉一轉看看!”
茵麥突然來了精神:“現在馬上去。我全都恢復了。”說著,自個兒走了出去。她原本是因饑餓才昏迷,才全身無力,現在,半碗團魚粥進了肚,自然容易恢復精力。
帕穩看見她已有了精神,也就隨她而去。在前面給她引路。
茵麥先怔了一下,看樣子是在考慮從哪里開始。這時寨東邊傳來一陣咚哐哐,咚哐哐鑼鼓聲,她好奇地問:“那邊在干什么?”
帕穩答:“那邊在跳神趕瘟。”
茵麥臉上似笑非笑:“走!先去看那邊。”
帕穩帶茵麥剛拐了兩間草屋,迎面碰上一群抬著兩具尸體的人,也一樣沒有裝入棺材,只用草蓆圏裹著,人群中,有兩個婦人大聲哀哭。一個用右手捶打著胸脯,哭道:“啊呢帕啊,帕號講列命……”一個婦人給兩婦人挾著雙臂,哭道:“白號呀——白號嘿——白號講大導命啊……”
帕穩和茵麥避開一旁,等送葬人群走過才過去。這時,茵麥已經相信村里也真的鬧瘟疫了。但從整個村看來,沒有多大恐怖感。不像她那個黑豹村布滿了魔鬼的天羅地網。而且還發現有不少小孩蹦蹦跳跳在玩耍。于是她問道:“穩哥,你們沒有把小孩子關起來隔離?”
帕穩淡淡一笑:“何必?大人小人一樣聽天由命。何必把人家關來受罪。”
茵麥只是哦了一聲,但仍然不解其意。談話中他們已來到敲羅打鼓的地方。在一棵大榕樹下,圍著上百人,樹頭下安上一個祭神壇桌,壇桌上,端放一個牛角頭和一個大豬頭。一個大盆里插上幾捆香,香煙繚繞彌漫升天。壇前有個頭上插一羽山雞尾翅的老者,手里拿著一把長刀,在鑼鼓的節奏中跳著,一群男女圍著老者,拍著手,“呼一,呼一”地叫著。茵麥看了一會兒。覺得沒有新鮮味了,催著帕穩到別處去。
帕穩盡量滿足她的欲望。這也是他阿爹帕圣大伯的交待。他把她帶去專找鬧熱的場全看。于是,他們來到一個接新娘的人家。都一樣,男女老少個個置瘟神于腦后,都沉于幸福的氣氛中。
還有一個家庭是接生的,家里熱鬧得很,還傳來一支優美的搖籃曲。“奧奧衣奧衣,奧衣抵號弄,弄弄魄弄魄,弄魄只革包,弄魄只革六……”曲意是:搖呀搖,搖大我的兒,兒大了去捉蟹,兒大了去找媳婦。
茵麥給這支搖籃曲吸迷了過去,她好奇地探頭往那草屋門里一看,里面有幾個婦女圍蹲地上,地上擺了幾樣菜,每人面前一碗香噴噴的山蘭酒。
帕穩急忙抓住茵麥的衣角往后拉:“茵麥,快逃,不快逃她們抓你喝酒。”
茵麥還沒明白怎么回事時,一個婦女已經站起抓住她的一只手,往屋里拽去,一個手端來一碗山蘭酒,另一只手摁住她的后腦勺:“喝這碗,這是我們黎家的習俗。碰到這喜事就得喝。”
又一個婦女用筷子夾來一塊酸魚塊。口里喜洋洋地說:“啊,是白六莫呀 (黎語,客媳婦),來一快美魚肉。”酸魚塊,跟北京的臭腐一樣,好吃不好聞。
茵麥無夸,只好喝了那碗酒,吃了那塊酸魚肉。吃完,掙脫了手,慌忙往外逃。嘴上不住地哧哧笑著。但是,跑不到十幾步,吃下去的酒和魚,嘩了一聲,全都吐出來。
帕穩從一家里取來一瓢水,給茵麥瀨洗臉,才慢慢走去。
在幸福的氣氛中,在又令人擔驚受怕的環境里。還彌漫著一股苦澀難聞的氣味。茵麥不明地問:“帕穩哥,這難聞的是什么味?”
帕穩回答:“雖然我們不被瘟疫所驚嚇,但我們也不能白白等死。我們總得想方設法挽救自己。幾個頭人便發動全村上山采幾種解毒草來煎。號令每天每人吃一大碗。”
碰巧是三月三節。聽帕穩說,三月三佳節,晚上更熱鬧。茵麥自小就聽她爹媽說,黎族的三月三美妙動人,誰要參加誰都喜瘋。聽到今晚是三月三,晚上有舞會,茵麥心發癢,恨不得把日頭摁入西山。
當他們吃好了晚飯,準備步到三月三舞場時,一個后生哥氣呼呼來找帕穩,要求帕穩跟他爹提議,安葬隊晚上換中年人當班。三月三是青年人的節日,帕穩答應了。因此去了好久才回來,給茵麥罵了他幾句,帕穩笑了笑。
帕穩把茵麥帶到一個大谷場去,這就是三月三舞場。他們來到時,舞場上已經開始了。茵麥要帕穩找個高處,好觀全景。
整個舞場,分出三項大活動,一個是男女對歌,帕穩介紹說,別看那對歌,不單聽到動人的歌聲,還有人對哥對贏了,娶到老婆呢。一個是摔跤,這項目茵麥不感興趣,是個蠻力活動,但聽到帕穩介紹說,摔跤贏者,有爭姑娘的,贏者獲得;不爭姑娘的,贏者獲得一頭牛。茵麥覺得也有意思。第三個是最熱鬧,最有趣,最令人瘋癲的,那是跳打柴舞。八個姑娘分成兩行,相對而蹲,毎對毎人雙手各執一條竹杠。在一定的距離下,在統一的節拍聲中揮舞著竹杠,竹杠在揮舞中相碰撞著,發出優美的拍打聲“啪啪,嚓嚓,啪啪嚓嚓”。跳舞的人不一般。要在竹條左右上下揮舞中,準確地趁著空繚發揮手和腳,手腳一有著差錯,就會被竹條夾得呱呱叫……
茵麥這時已被打柴舞吸引過去。不由自主地走近打柴舞。看著青年男女輕盈優美的舞姿和舞曲、竹杠的拍打節奏,早已入迷得神不附體了。暗自嘆自己不是黎家女兒,沒有本事,不能加入其中。
舞會大約進行到半夜時,瘟神又來搗亂了,只見有兩個青年跳舞時,一下子捽了下去。人們愴忙把那倆人抬出舞場,有人高喊:“安葬隊!快來人,這里有兩個死了。”
又有人高喊:“別理瘟神,繼續繼續……”
優美的打柴舞重新拉開……
對歌那邊也有人高喊:“安葬隊快來人,這里有兩人死了……”
接著又有人高喊:“繼續,繼續……”
突然,帕圣大伯扒開人群,高聲喊道:“年輕人,大家停下!大家停下!聽我說。剛才我試用治毒蛇的草藥給病人嚾。把他們嚾醒了。成功了,我們有救了。大家聽著!聽我分工!帕穩你帶一群人把剛埋下的人挖出,嚾上藥,看能不能救活。帕倫,找幾個人到各村寨去把這藥方傳開……”
茵麥聽著,不知何方神仙支使,跳過去,跪在帕圣大伯的腳下,抱住他的雙腿:“大伯大伯,求求您,快派人去救救我們金豹村呀!”
帕圣大伯扶起茵麥:“茵麥,我還沒說呢!”又大聲吼道:“大家聽好,所有的人都打火把入溝去采藥,記住:子當南,子當好,白毛密,爬模,子咧樂……天亮前,一定要采滿三牛車。明天天一亮拉去救我們的漢族同胞。記住啰,明天十天歲以上的男人全都帶上喼槍、弓箭。如果日本兵不讓我們進村救人,我們就跟他們拼了,如啦。為了我們的同胞,為了我們有衣褲,有食鹽,大家快行動吧……”
人群丟起竹杠,急急忙忙回家準備火把……
茵麥怔怔在站在場地上,不知所措。但她已經感到無比的幸福。因為黎族同胞找到驅逐瘟神的方子。黎胞有救了,金豹村也有救了。心中頓然明亮,因為她突然發現不少漢族看不上眼的黎族人對生命的存亡是那么順其自然。對毀滅性的大瘟疫置之度外,不受驚恐而失措,聽天由命。并發現,他們有一個難能可貴的集體精神即同甘共苦,同生共死。一個沒有文化的民族,真該借鑒,引為榜樣。
傳說茵麥第二天一早,脫去漢族服裝,穿上了黎族衣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