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泰山岱廟天貺殿與山頂的碧霞祠都是宋真宗下令修建的,落成時間也約略同時。然而正是泰山上這兩座如此近緣的建筑,一座祭奠了封禪這一國家大典的終結,而另一座卻見證了千年不絕的民間信仰的興盛。
2009年2月26日,農歷二月初二。清晨,站在泰山南天門的石階上,舉目四望,遠處的山巒被腳下連天的云海所淹沒。雙目能及處,雄山巍峙,天街空澈,松林靜寂。泰山頂上照例凜寒冷峭,山上的積雪點綴在虬松亂石之間,稀疏可見。
傳統習俗中,這一天是“龍抬頭”的日子。按照慣例,在這樣的節日總會有大量居民及遠道而來的香客登上泰山祈求福佑。縱是近目的嚴寒也沒有讓人們忘記這一習俗,一早,漫長的石階及不遠處的索道就已開始把祈福的人群陸續地送到山上。
與此同時,在泰山腳下的岱廟里,由山東齊魯電視臺發起的“五岳祈福”活動也正在直播中,模仿宋真宗封禪活動的表演是其中的重頭戲。
最后的封禪
被祈福儀式及引的圍觀人群中,大多數人并不了解,也正是從宋真宗開始,泰山的地位開始一天天地下降的。
泰山封禪被確定為最高規格的國家盛典是自秦始皇始,期間歷經漢武帝、光武帝、武則天、唐玄宗等一位位功業彪炳的盛世帝王。與以上帝王相比,宋真宗趙恒不但沒有什么功業,更簽訂了屈辱的“澶淵之盟”。為挽回顏面,他一直期盼借泰山封禪來提升其皇權的尊嚴。
北宋景德五年(公元1008年)正月初三日,趁著春節的喜慶氣氛,宋真宗召集文武百官,親自宣布了一條喜訊:去年冬天的一個夜晚,一位絳衣星冠的神人突然出現在朕的寢宮里面,對朕說若在皇宮正殿做一個月黃篆道場,上天就會降下天書《大中祥符》三篇。今天在承天門發現一條約二丈長的黃帛,應該就是神人所說的“天書”。
事情一開始就變成了一場君臣上下其手的鬧劇。聽到這一“喜訊”,受過真宗“賄賂”的宰相王旦,立即率領群臣稱賀,隨后真宗步行至承天門,下拜接受天書,并親自引導至道場,啟封宣讀。黃帛上所寫的內容無非是贊揚真宗的吉言。讀畢,真宗皇帝賜宴款待群臣,之后又派專使祭告天地、宗廟、社稷,大赦天下,改年號為大中祥符,并特許京城百姓大吃大喝五天。
消息傳出,舉國上下歡欣鼓舞,朝廷中陸續得到各地上報的各種祥瑞出現的消息。宰相王旦等率領文武百官、軍隊將士、地方士紳、少數民族首領、和尚道士等二萬四千三百多人,五次上書,請求舉行封禪大典。四月,宋真宗終于下詔當年十月要去泰山封禪。“心憂社稷”的宋真宗還不忘詢問權三司使丁偉,如此浩大的活動是否會造成帑藏虧空,丁偉“義正詞嚴”地回窠道:“以為臣計之,綽綽有余。”真宗“聞之大喜”。
六月,宋真宗又告訴群臣,神人再次托夢告知他,四月上旬已于泰山又降下天書。果然,當夜王欽若便入宮急奏:“四月甲午,有木工董祚在醴泉亭北發現黃帛……”于是,宋真宗命王旦為導衛使,前往泰山“奉迎”天書。此行隊伍,大張旗鼓,聲勢浩大,天下皆知。
時機醞釀成熟,十月初四,在載有天書的豪華玉車的引導下,宋真宗一行從汴梁出發,一路浩浩蕩蕩、擊鼓奏樂,向著泰山奔赴而來。
褪去靈光
經過17天的長途行進,宋真宗的封禪隊伍終于來到了泰山腳下。封禪儀式很是繁瑣,三獻、讀玉冊、封金玉匱、閱示等等。每一步驟,宋真宗都表現地極盡虔誠。眾多達官貴臣則等待在山間谷口,深秋涼意如水,他們只有耐著性子,期待著冗長儀式的結束。
據史書記載,單是隨行儀仗就有2138人,另外還有各地官員、紳士、各少數民族使者及周邊國家使臣。但是,與秦皇漢武的封禪相比,這里卻沒有了“神靈”。
從秦始皇第一次封禪開始,歷史已過去千年之久,其間社會結構與文化心態也發生著不斷的變化。宋朝之后,伴隨著城市的發展,手工業、商業的繁榮,人們的生活方式和意識形態的變化,一個世俗社會崛起了。隨之而來的,是現世的、世俗精神的來臨。
也就是說,從秦皇漢武的神本位發展到了唐宋皇帝的政本位,雖然封禪大典的形式沒變,但在人與神的交往之間。卻不斷降低了神的地位和影響,不過是借神來演自己的政治故事而已。就封禪而言,皇帝對神的依賴程度不斷地降低,神的靈光不斷地淡化。泰山的神圣光環也漸漸黯淡下來。
與《史記》對秦皇漢武的封禪大典惜墨如金相比,我們可以在宋代史籍中找到更多關于真宗封禪的文字,但無論如何,泰山封禪的大典在這里走到了盡頭。
宋之后,蒙元“一切制度文物”“與漢土歷代不甚沿襲”。到了明清,因為后世國家世俗色彩的不斷增強,之前從原始褲杈國家承襲而來的一套祭祀儀式,如祀后稷、饗先農等國家大典電都是偶爾為之了,更何況是封禪。明太租朱元璋甚至是下詔除去了泰山以往的封號,算是徹底將泰山從天上“貶”到了凡間吧。地位失寵之后,也就難怪明人徐霞客會有“黃山歸來不看岳”的評斷了。
走向民間
在泰山的歷史上,宋真宗是一個頗有意思的人物。在他手里泰山完成了其最后一次國家大典的使命,而他所建的碧霞祠則在此后為泰山爭取了綿延不絕的民間信仰。
泰山上,“碧霞元君”是民間被祭拜最多的神祗,在民間她又被親切地稱作“泰山娘娘”、“泰山老奶奶”。相傳,“碧霞元君”的封號也正是自宋真宗所始。
宋元之后,隨著泰山地位的下降,與之前的國家正祀相比,泰山信仰開始逐漸流于世俗化。這恰為碧霞元君信仰的興盛發展提供了空間,而“泰山娘娘”信仰中與東岳大帝信仰大異其趣的平民意識則構筑起雄厚的信眾基礎。《東岳碧霞宮碑》云:“元君能為眾生造福如其愿。貧者愿富,疾者愿安,耕者愿歲,賈者愿息,祈生者愿年,未子者愿嗣……”與祈求國泰民安、風調雨順的正祀不同,碧霞元君的信仰更體現了對世俗人生的肯定。
于是,從明朝開始,長期以來聲名不顯的碧霞元君地位逐漸上升,各地進香的香客日漸增多。從明朝的一篇記載中,我們可窺測當日香火的鼎盛。萬歷年間首輔王錫爵曾撰文《東岳碧霞宮碑記》:“自碧霞宮興,而世之香火東岳者咸奔走元君,近數百里,遠即數千里,每歲辦香岳頂,數十萬眾,施舍金錢幣亦數十萬,而碧霞香火視他岳盛矣。”
時至今日,碧霞祠前接踵而至的香客,在泰山石磴上吃力攀爬的上山祈福的游人,依舊可以讓我們體會到這股信仰的力量。
與此相比,雄偉莊嚴的天貺殿則冷清了不少。在如今泰山景區現存的古代建筑中。也許山下的岱廟天貺殿與山頂的碧霞祠是最為矚目的兩座了。湊巧的是,這兩座建筑都是宋真宗下令修建的,落成時間也約略同時。然而正是這兩座如此近緣的建筑,一座祭奠了封禪這一國家大典的終結,而另一座卻見證了千年不絕的民間信仰的興盛。兩者完全迥異的命運,不能不讓人唏噓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