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由于海外貿易的刺激,清朝康熙時期,江浙閩粵沿海地區商品經濟發展十分活躍,手工業、商業和農業的產業結構也發生了相應的變化,所以,東南沿海地區與全國主體部分經濟結構的齟齬便在所難免,因而,禁海與開海的爭論,也是這種差異的必然產物。
康熙十九年(1680年),在平定南方三藩之亂的同時,清軍趁機收復了廈門、金門兩地。南明鄭氏武裝集團雖退守臺灣,繼續抵抗,但其勢已成強弩之末,而之前,控制福建、廣東兩省的藩王耿精忠、尚之信也相繼降清,東南沿海局勢終獲好轉。
與之同時,我們在清廷的政府行為中,也看到了一些新意。比如,該年稍早些時候,福建省有33人因越禁出洋伏法,三法司按例判決罪當斬首,但這時康熙卻并未循例批準,他說:“海上機宜,正在籌劃,倘金門、廈門既下,則此輩又當另議。”而更早時候,在距臺灣較遠的盛京、直隸、山東沿海—帶已經準許沿海居民捕魚、煮鹽,清廷還命令當地官員查報船戶、以防匿稅。雖然閩浙一帶每禁依然未開,但我們也看到,自順治年間開始的不準“片帆人海”的禁令,至此總算出現了松動的跡象。
于是,福建總督姚啟圣、巡撫吳興祚、提督萬正色等地方官員以沿海要地均已設防為由,先后奏請廢除閩浙一帶海禁。康熙皇帝也曾不止一次地表示“船只出海,有裨民生”,但這時,康熙皇帝思慮再三,后依堅持“海禁未可驟開”。一年后,又有荷蘭國使團請于福建地方“不時互市”,而“部議不允”。那么為何康熙竟如此“優柔寡斷”呢?
其實,無論怎樣考尋史籍記錄,我們都很難將康熙皇帝與遲疑、保守的印象聯系起來。繼位十數年以來,當他循序漸進地揮灑著自己雄才大略的同時,之所以又對沿海督撫大臣一次次奏請開海的要求予以回絕,無非是考慮到海外反清勢力,尤其是鄭氏殘余力量尚未肅清、朝基未固,而這也正是清初禁海令的根源。海禁
鄭成功的兵力最強盛時,曾“聚集二十七萬人”,“舳艫千艘,戰將百員。”要維持這樣一支龐大的軍隊,僅僅依靠臺灣、廈門幾個島嶼是遠遠不夠的,鄭成功通過發展海外貿易、營造海舶大艦往來東西兩洋經營商業,從而保障了部隊給養,為抵抗清軍提供了源源不斷的支持。正如當時史料所記載:“(鄭)成功以海外彈丸地,養兵十余萬,甲胃戈矢罔不堅利,戰艦以數千計,又交通內地,偏買人心,而財用不匱者,以有通洋之利也。”
長期以來。清軍對鄭氏集團始終奈何不得,但又“芒刺在背,不能不拔”。于是順治十二年(1655年)六月,清廷采納閩浙總督屯泰的建議:“嚴禁沿海省份,無許片帆人海,違者置重典。”
清初海禁從此開始,此間,官民如有將違禁貨物“出洋販賣番國,并潛通海賊(鄭成功)”者,“皆交刑部治罪”。又第二年,清廷正式下達“禁海令”,順治帝說:“海逆鄭成功等竄伏海隅,至今尚未剿滅,必有奸人暗通線索,貪圖便利,貿易往來,資以糧物。若不立法嚴禁,海氛何由廓清?”為此,清廷諭令沿海各督撫,“嚴禁商民船只私自出海,有將一切糧食、貨物等項與逆賊貿易者,……不論官民,俱行奏聞正法。”“沿海地方大小船只及可泊船舟之處,嚴敕防守”,“或筑土壩,或樹木柵,處處嚴防,不許片帆入口”。
這些禁令固然嚴厲,但依然不能完全斷絕鄭氏反清勢力同內地的聯系,比如,鄭成功海船上所用的釘、鐵、麻、油、硝,糧、布等必需品,就是多由沿海居民,“闌出貿易,交通接濟”。于是,清政府進一步實行了更為嚴酷的遷海政策,敕令山東、江、浙、閩、粵沿海居民盡徙入內地。按照當初的設想,“寸板不許下水”,“貨物不許越界”,“如此半載,海賊船只無可修葺,自然朽爛,賊眾許多,糧草不繼,自然瓦解”。當時福建漳州的一位知府曾以“嬰兒絕乳”這樣形象的比喻來想象著“遷界”對于鄭氏武裝力量的打擊。
論爭
然而,禁海令在削弱鄭成功反清勢力方面并沒有取得明顯的效果,鄭氏集團反而憑著海上貿易的支撐,堅持抵抗了幾十年之久。同時,積年累月的禁海、遷界卻使得沿海居民深受其害,而海疆未靖,統治者認為更不宜開禁。這樣,原本作為一項臨時作戰措施的海禁,就在如此尷尬的局面中延續下來。
但是,禁海、遷界對于沿海一帶社會經濟的打擊實在慘重,所以,禁海、遷界幾乎剛一開始,就受到了沿海各省官民的激烈反對。最先提出不同意見的是湖廣道御使李之芳,他上疏列舉了八條反對意見,認為“自古養兵原以衛疆土,未聞棄疆土以避賊”,禁海、遷界之后,鄭成功尚可以與東西洋各國貿易,不但斷其接濟的目的不能實現,反而將貽禍國計民生。
又順治十八年(1661年)五月,尚可喜奉旨與兩廣總督李棱鳳勘海后,見到流民顛沛失所,便上疏為遷民請命,說:“粵東沿海二千余里生靈數百萬,室廬在是,產業在是,祖宗墳墓在是,一旦遷移,流離失業,深可憫痛,哀請宸恩。”而即便是禁海政策的倡行者、任職福建總督多年的李率泰,在臨終之前,也遺書請求展界。
這些不滿的聲音,很大程度上是沿海各省利益受到重創后的本能反應。本來魚鹽之業、通海貿易乃江浙閩粵諸省主要的課稅對象,“禁海”、“遷界”無疑是斷其財源。正如李之芳所說:江、浙、閩、粵地區以魚鹽為富強之資,片板不許下海,是自棄魚鹽之利,而斷絕海外貿易,等于拋舍東西洋船餉數萬。
然而,這還不是地方反對海禁的全部動機所在。江浙閩粵沿海一帶,地廣人稠,16世紀以來人多地少的矛盾愈發激化,這激發出更多依靠海洋營生的經濟形態。因而,傳統的海外貿易發展的同時,也會滋生出一些以海上貿易為核心的利益集團。
這些利益集團又往往與某些政治勢力有密切聯系,他們讓度可觀的利潤來維系合作關系,貿易活動便會得到官方的庇護。還有的政府官員,本身就利用職權偷偷做著海上走私的活動,如清初平南王尚可喜父子雄踞廣東30年,在禁海期間,以武力為掩護的出洋貿易,懸掛著尚藩號旗的商船橫行粵海,壟斷了巨大利益。所以,禁海不僅是于民生不利,朝中人表達不滿的聲音,也更多是因為他們所代表的海商大賈們的利益受到侵犯。
由于海外貿易的刺激,江浙閩粵沿海地區商品經濟發展十分活躍,手工業、商業和農業的產業結構也發生了相應的變化,所以,東南沿海地區與全國主體部分經濟結構的齟齬便在所難免,因而,禁海與開海的爭論,也是這種差異的必然產物。
開海
事情的轉機發生在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是年六月,施瑯將軍率領清軍攻克澎湖,七月,鄭克壤、劉國軒率部歸降,至此,滿清終于平定臺灣,海外反清勢力基本蕩盡。
據《清末通商始末》記載,這時荷蘭以協助清軍圍剿鄭氏集團有功,向康熙皇帝提出,請求通市貿易,終于獲得康熙應允。“而大西洋諸國因荷蘭得請,于是,凡明以前未通中國勤貿易而操海舶為生涯者,皆爭趨疆臣,因請開海禁。”
其實,開海又何嘗不是江浙閩粵沿海地區一直以來的愿望呢?就在“臺灣降附,海賊蕩平”之后,福建總督姚啟圣、兩廣總督吳興祚等地方大臣懇請開海展界的奏折,再次如雪片般飛向康熙皇帝的案頭。
對于沿海各省積極請求開海的熱情,康熙也理解。他說:“百姓樂于沿海居住,原因海上可以貿易捕魚”,“令海洋貿易,實有益于民生”。若此二省民用充阜財貨流通,各省俱有裨益。且出海貿易非貧民所能,富商大賈懋遷有無,薄征其稅,不致累民,可充閩粵兵餉,以免腹里省份轉輸協濟之勞。腹里省份錢糧有余,小民又獲安養……
況且開海貿易對于大清國的經濟命脈還有更為深遠的意義。明清以來,白銀成為主要的流通貨幣,白銀來源一為開礦生產,二為番舶之銀,而中國又是銀礦比較貧乏的國家,“礫礦之開,事繁而難成。工費而不可必”。所以曾歷任江寧、湖廣巡撫的慕天顏在《請開海禁疏》中不無憂慮地指出:“……自遷海既嚴,而片帆不許出洋,生銀之兩途并絕,則今直省之所流轉者,止有現在之銀兩,凡官司所支計,商賈所貿市,人民所持以變通,總不出此,而且消耗者去其一,湮沒名去其一,埋藏制造者又去其一,銀日用而日虧……”因此惟有“番舶之往來,以吾歲出之貨,易其歲入之財”,大力吸引國外白銀,才能有穩定的財政經濟環境,才是民富國強的正確途徑。
所以,此時康熙皇帝的態度已漸漸明確。在各省督撫奏請之后,康熙隨即所出展界的決議,為準備進一步開海,1683年年底,他又派遣吏部侍郎杜臻、內閣學士席柱前往福建、廣州沿海主持展界事宜。
第二年七月,杜臻、席{主回京復命,當時君臣之間有一段很有意思的對話,首先內閣學士席柱冠冕堂皇地稟奏說各省居民群集跪迎,賴皇上威德得以削平寇盜,皆感謝皇恩云云。康熙則說沿海居民以捕魚貿易營生,你們明明知道,之前為何不準開海?康熙分明是為之前自己實行海禁推卸責任,為開海找一個臺階。席柱回奏說:“自明季以來,原未曾開,故議不準行。”這甜豐未說到皇帝心坎里,康熙只得自己說來:“先因海寇,故海禁不開為是,今海氛廓清,更何所待}”又說:“向雖嚴海禁,其私自貿易者問嘗斷絕。凡議海上貿易不行者,皆總督、巡撫自圖射利故也。”顯然,康熙主意已決。
于是,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繼開江擁閩粵海禁之后,又正式下令開海貿易,以廣州、漳州、寧波、云臺山四個城市為對外通商港口,允許外國商船前來互市貿易,并于四地設置海關,管理來往商船,征收關稅。
海商?海賊?
開海以后,海外貿易便急劇發展起來,由于有利可圖,沿海居民出海貿易之人也大大增加。《福建通志》中這樣記載當時海上貿易的圖景:“商船交于四省,偏于占城、暹羅、真臘、滿刺加、渤泥、荷蘭、呂宋、日本……諸國”,可謂“極一時之盛矣”。
海上貿易的繁榮,更直接的表現還在于一些大海商的應運崛起。張元隆,便是康熙年間江浙沿海的集行商船主為一身的大商人,史料記載:“(張)聲名甚著,家擁厚資,東兩兩洋,南北各省,傾財結納……黨援甚眾。”到康熙四十九年時,張元隆已經擁有洋船數十只,不僅如此,他還“立意要造洋船百艘”,大有開展全球貿易的宏圖大志。在康乾盛世的年代里,所L胃“市舶駢集”、“扣關受廛”是極為普遍的現象。
而當時嚴重的社會人口壓力,則是海上貿易興盛背后的又一驅動力量。此時,將國家經濟發展新的突破口與解決人口生存壓力問題的出路轉移到海洋上。自然是緩解危機的好辦法。
然而,在海洋貿易為國家帶來源源不斷的財富的同時,隨之出現的另一些情況,卻讓滿清王朝再次繃緊了神經。比如。在巨額利益的誘使下,沿海商民將違禁物資載船出洋貿易的事例屢見不鮮,其中載米出海私賣是較為頭疼的問題。康熙四十七年(1708年),都察院左副都御使勞之辨奏報說:“江浙米貴,皆由內地之米為奸商販往外洋之故。請嚴申海禁暫撤海關。”康熙五十三年(1714年)江蘇巡撫張伯行也密奏“內地之米下海者甚多”、“將蘇州米糧賣去”等情況,并認為“海中有賊”。他所指,即是大海商張元隆賄賂兩江總督,以戰艦私販米谷及“假冒名籍”私販海上經年不歸等事。
況且,在清人意識里,傳統的對經商之人的偏見依然強烈。如清初內閣學士陸義山就說:“凡人之有恒產與恒業者,守墳墓,樂廛肆,有田者供租稅,有丁者供力役,皆良民也。”而逐末從事商販的人,不辭艱險,奔波南北,以求余利,“此其人必素行無賴”,“必嗜利忘禍貪狠而不仁”。禮部尚書賴都則將海賊多的原因歸結為“貿易船多之故”,他說,出洋貿易得利者照常貿易,“若失利斷不安分回來,偶遇力薄船只,即行擄掠財物、至傷人命……”
此外,海商不顧禁令與外國人私相往來,商民滯留海外不歸的現象也時有發生,凡此種種,遂使得朝中不少人士漸漸認為“貿易外洋者多系不安本分之入”。
禁南洋
開海之后,迫于東南沿海一帶生存壓力的增大,出海貿易、墾荒、游歷的人群越來越多。沿海居民與海外交往日益頻繁,而在南洋生活、經商的華人群體不斷壯大,這引起了滿清政府恐慌。
他們擔心這些人如當年鄭成功一樣,在海外建立抗清基地,聚集反清隊伍。施瑯很早便在《論開海禁疏》中表示了這種憂慮:“數省內地,積年貧窮,游爭砰宄,實繁有徒,乘此開海,公行出入,恐至海外,誘結黨類,續毒釀渦。”
于是,康熙五十六年(1716年),清廷再次下令各省商船禁止前往南洋貿易,嚴防定居南洋的華人返回國內。已到晚年的康熙皇帝,在禁海上諭中說:“朕臨御多年,每以漢人為難治”,“海外有呂宋、噶喇吧等處常留漢人,自明代以來有之,此即海賊之藪也”。
不難理解,一個少數民族皇帝統治漢人占絕大多數的國家,其內心深處始終無法消釋猜忌與防范的心理。何況當時,西北喀爾喀蒙古準噶爾部正準備入侵西藏,戰事迫在眉睫,而幾乎同時,康熙與羅馬教廷關系也極度緊張,因而保持沿海安定,隔斷內地與海外的聯系,防止漢人聯合南洋以及“西洋”的外來勢力顛覆清朝統治,也算是穩定政權的謹慎之舉。
聯想到之前禁海遷界中的曲折往復,可以發現,康熙皇帝在決定禁海還是開海時,依據的原則首先為帝國的長治久安,然后是全國財政經濟的穩定及沿海地區的社會穩定。所以當海氛不很廓清時,則禁海防盜,而當沿海安定后,則有限制地開海,但也要設立海關管理貿易,不得讓地方督撫“自圖射利”。
盡管海禁關系到沿海經濟社會發展、影響到全國財政的穩定,但是在康熙皇帝最后的幾年里,禁南洋的誥令還是得到了堅定的執行。在史籍中,再出現較有影響的反對禁南洋的聲音,已是康熙駕崩之后幾年了。
余音
盡管康熙逝世之后,禁止南洋貿易的誥令一度形同虛設,但就這時的朝廷官員而言,與清初海禁時的積極爭論相比,已經沉默了許多。這或許是康熙皇帝太過英明而帶來的消極影響。
在經過清初一而再、再而三的海禁之后,清朝的地方官員們也慢慢明白朝廷政策決議的關竅。政治第一,還是經濟為先,其主次順序,經過清廷不懈地控制士人思想的努力后,大多數在仕途磨練過的官員,也都把握得準。如果說這在清朝前期還不明顯的話,那么當國家意識形態趨于統一之后,康熙皇帝在開海與禁海問題上的思考模式,則繼續影響到雍正、乾隆及其朝中的官員,甚至更遠。
乾隆二十二年(1757年),有一件讓人稍感困惑的事情,很能體現地方官員們對通洋貿易的態度之變。因打算在江浙開埠,乾隆調楊應琚任閩浙總督,對浙江通商情況進行考察。在報給乾隆的奏折里,竟全然不見楊應琚懇請本省開埠的言辭,反而以粵民生計及兩省海防為由,力陳浙江通商的弊害,最后“再四籌度。不便聽其兩省貿易”。
我們看到,因海關直屬中央后,地方不但無利可圖,一旦開埠還要費心海防,所以至此地方開海貿易的沖動也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