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旦大學歷史系教授錢文忠在電視上解讀《三字經》,在涉及殷商文化的段落,對兩千多年來被冠以“暴君”的商紂王翻了一次案。
有趣的是,有不少人一本正經地為這種翻案文章辯護,一個主要理由是:歷史是勝利者書寫的。史書中的紂王形象,完全可能是戰勝了紂王的王朝為了論證自己獲取權力的正當性而刻意塑造出來的。勝利者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圖隨意地編寫、偽造歷史。
這當然部分地是事實。但是,看很多評論者的口氣,他們似乎以為,歷史記載就只能是這樣。就像胡適博士早就說過,歷史是個小姑娘,可以任人打扮。所以,我們永遠不可能了解真相。有些人更進一步,把這一點發展成為一種關于歷史學的規范性信念:歷史記載就應當由勝利者書寫,勝利者想怎么記錄歷史、撰寫歷史,那是它的神圣權力。這樣的信念有點荒唐了。
從哲學上說,沒有人能夠完全真實地再現歷史,因而可以說,不存在絕對的真相——其實,即便是同時代的人,對于自己周圍的世界,又知道多少呢?同時,歷史學家也生活在具體的社會政治文化環境中,自然也有自己的價值偏好。因而,難免按照這種價值再現歷史。
中國歷代王朝有一個傳統,建立之初必然做兩件事情:為前朝修史,為本朝立法。由此而形成人類歷史上一個文化奇跡:連續兩千年不斷的系統的歷史記錄。同時,每個王朝也都注意記錄皇帝與朝廷的活動,因而形成了豐富的歷史文獻。當然,既然是官修歷史,皇權肯定會操縱歷史記錄,使之為自己的政治目的服務。陳寅恪先生就揭露了,唐代官史曾經故意掩蓋李氏父子起兵之初向當時十分強大的突厥稱臣的史實,至于玄武門之變,官史更是諱莫如深。
盡管有這樣的事實,古代的史學家,哪怕是皇帝本人,也從來不敢、也不會宣稱,歷史是由勝利者書寫的。古人不會這樣輕慢歷史編篡。在中國人觀念中,歷史編篡是一門相當神圣的工作,司馬遷的志向是“究天之之際,通古今之變”,司馬光為讓天子大臣“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而作《資治通鑒》。
為此,古代史學家對于編篡歷史是極其認真審慎的。司馬遷自述“二十而南游江、淮,上會稽,探禹穴。網九疑,浮於沅、湘;講業齊、魯之都,觀孔子之遺風,鄉射鄒、嶧:忘困鄱、薛、彭城,過梁、楚以歸”。在升為太史令之后,又“絀史記、石室金匱之書”。所謂“網羅天下放失舊聞,考之行事,稽其成敗興壞之理”,為成《史記》。在文獻記載、制度遺存、風俗傳統等多重因素中求真求實的精神和方法,現代、當代又有幾個史學家能做到?
事實上,正因為把歷史學視為一種有助人心、治道的學問,所以,歷代均不乏司馬遷這樣的史學家;哪怕是小小的起居注官,也可能受到這種精神熏陶。因而,陳寅恪先生才從唐代的起居注及新舊唐書的記錄中,還原出李氏父子臣服突厥的真相。那些史官恐怕是故意給后人留下了那些線索、提示。梁啟超先生曾譴責二十四史是一部相斫書,然而,這也許正是前世史官出于良知而故意記錄的,他們想告訴后人,不受約束的權力是多么腐敗而殘酷。
正是這些歷史學家,構成了一個綿延數千年的學術共同體,盡管受權力的操縱與壓制,但他們依然在人的能力所允許之范圍內,把真相呈現出來。掌權者當然會利用其權力掩蓋真相,但時間總是站在真相與良知一邊的。真相總會在某個不經意的地方露出一絲光亮,給讀者以暗示,或者引導具有良知的歷史學家去探究。即使掌權者毀壞所有證據,導致人們無法發現真相,但至少,受過歷史學訓練而又負責任的歷史學家,可以通過考證分析戳穿統治老編造的謊言。
因此,歷史不是由權力書寫的,而是由學術共同體書寫的,歸根到底是由該共同體的良心書寫的。良心雖很柔軟,卻非權力所能壓服。因此,書寫歷史的過程其實是以正義審判掌權者的過程。孟子說:孔子修春秋,亂臣賊子懼。中國歷史學傳統中所說的“正統”,其實就是以正義對歷史作判斷。
當然,這樣的審判是遲來的,但它總是人們追求真相、追求正義的努力之一種。說歷史是勝利者書寫的,未免厚誣古人,而為今天的歷史學家推卸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