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什剎海就熱鬧起來:下棋的,理發的,釣魚的,晨練的,彰顯老北京的悠閑。
下午,后海邊的露天咖啡座喧囂起來,亞洲人,美洲人,非洲人,歐洲人,這里是國際化大都市的休閑。
白天,銀錠橋以東要熱鬧些,旅游的、拉三輪車的、做買賣的……
晚上,銀錠橋往西要熱鬧些,酒吧、搖滾歌手、未來的藝術家(圖1)。

(1)銀錠橋是歷史上遺留下來的后海標志性建筑
今天的什剎海無疑是北京有名的去處之一。即便如此,這名氣也不及當年的十分之一,熱鬧勁兒更是不及當年的百分之一。
那個時候,這里叫海子。
1276年,注定要被濃重地寫入元朝乃至整個中國的歷史。
這一年,大都城的修建基本完工,忽必烈在新宮殿接受百官朝賀。也是在這一年,丞相伯顏給忽必烈上了一道影響深遠的奏折。
蒙古騎兵的馬鞭指向東南,元軍攻陷臨安。
與此同時,著名的水利專家郭守敬受忽必烈的委派,正輾轉于山東西南部的汶水、泗水、御河兩岸。這幾個看似不相干的事件,卻指向同一個目標——大運河。
“今南北混一,宜穿鑿河槽……誠國家永久之利”,伯顏奏章的內容是建議開鑿運河,以通漕運。
消滅南宋,統一中國.最終將運河的起點納入大元的版圖。
郭守敬的山東之行,正是為運河的開通作準備。
據元朝王惲的《日蝕詩》記載,至元十四年(公元1277年),大都居民約為四五十萬人。隨著戰爭停止帶來的人口涵養以及外來移民的涌入,人口數量還在不斷增加。
如此眾多的居民,加上臃腫的官僚體系和龐大的衛戍部隊,日常生活所需都要靠外部供給。
據《元史·食貨志》記載,元朝一年的征糧達到1200余萬石。
由于北方長年戰亂,土地荒蕪,京畿、河北、山東等腹地總計只能征到糧食227萬余石,遠遠不能滿足需求。從京外調運糧食勢在必行。
“蘇湖熟,天下足”,從宋代開始,中國的經濟中心已轉至江南。通過運河從江南調運糧食物資,就成為忽必烈的最佳選擇。
經過5年多的調查,一個大膽的設想被勾畫出來:在原有運河的基礎上,將原來經洛陽等地的河道,裁彎取直,南北直航。
如此一來,有兩段河道就顯得尤為重要:一段是南起濟州,北到安山的濟州河;一段是南起安山,北到臨清的會通河。
但是,如何解決坡度的落差,如何突破地勢的起伏,構想中的大運河面臨嚴峻的考驗。
1282年,正式動工開鑿濟州河。
也是在這一年,丞相伯顏首倡海運,命“上海總管羅璧、朱清、張王宣等造平底海船六十艘”,率船隊從江蘇劉家港出海,到達直沽(今天天津港)。所運糧食46000石。
由于運河山東段剛剛破土動工,大規模的河運尚無法實現,只能依靠效率不高的陸路運輸。據《元史·食貨志》記載,1282年前后,大都城需要漕糧共計27.5萬余石。就在這一年,大都發生嚴重糧荒,引發全城騷亂。糧食短缺,米價暴漲,百姓無以為生,死者枕藉??梢?,“漕運流通,國之大計”,糧食問題關系到政局的穩定。
也許是出于對糧荒的恐懼,自元代起,北京開始大規模建倉貯糧。
位于今天平安大街東四十條豁口的南新倉,是明、清兩代京都貯藏糧米的官倉之一,是明永樂七年(1409年),在元代北太倉的原地基上建起來的。至今,6座灰色的古糧倉依然坐東朝西、一字排開,足有200米長。庫內的梁柱仍然是元代倉庫的舊木料(圖2)。


(2)圖組:(2-1)今天的北京東四南新倉胡同;
(2-2)明、清京都的皇家糧倉(南新倉)
據統計,1279年之前,大都城內有糧倉近10個,可儲糧100余萬石。
這些糧食大多來自江南,以稻米為主。南來的稻米不僅滿足了大都城的糧食供給,也改變了大都居民的飲食結構。
忽必烈也在吃米飯,這從14世紀30年代初成書的宮廷飲食專著《飲膳正要》中可以看得出來。
大戶人家除了吃米飯,還以藥膳入粥;貧苦人家為節約糧食,則常吃稻米煮的“水飯”,也就是粥。
撍孀藕擁賴目ê禿T說目跡說醬蠖嫉牧甘橙找娉渥?,蕼厦一日三餐的饮收\骯咴讜占翱礎?“寒就江南暖,饑就江南飽;莫道江南惡,須道江南好”,元代文人揭奚斯質樸的詩文,表達出大都對江南的依賴。
2002年6月,江西南昌李渡鎮一處元代燒酒作坊遺址發現了元代的酒窖和明代的水井、晾堂、酒窖、爐灶等釀酒遺跡。在18個圓形酒窖中,有10個屬于元代。同時還出土了豐富的陶瓷酒具。
李渡燒酒作坊遺址的發掘,不僅證明了中國釀造蒸餾酒的歷史至少可以追溯到元代,同時也反映了元代釀酒、飲酒之風盛行。
元代飲酒風氣最盛之地,還屬大都。
1310年,大都酒課提舉司管轄糟房54所,釀酒耗糧每年達50萬石左右,相當于當年由江南海道運至大都的漕糧總數的1/6強。歷來以馬奶酒為主要飲料的蒙古人,南遷以后對糧食酒產生了濃厚的興趣,稱之為“答剌蘇”。在元代雜劇中經常出現“答剌蘇喝上五壺”之類的念白。
糧食酒在大都的普及,體現出漕運的發達和糧食的極大豐富。
1283年,濟州河通航,1289年會通河通航,規劃中的大運河全線貫通(圖3)。

(3)古老的大運河大部分河段至今仍發揮著重要的運輸作用
許多生活用品、奢侈品,隨著漕船來到大都,悄然滋養著一個消費型的大都市。
今天的山東省濟寧市區,有一座會通橋。它并非當年大運河的會通橋,而是濟寧市環城河的一個景觀性建筑。作為大運河的南北交界點,濟寧人對那段舳艫蔽水的歷史頗引以為自豪。
在運河山東段的最北端臨清,大運河以另外一種方式刻下了屬于自己的記號。竹竿巷是大運河留給臨清的活記憶,至今仍有不少店鋪從事篾片編織生意。
當年民間曾流傳“南有蘇杭、北有臨張”的說法。臨張就是臨清。坐落在大運河畔的臨清在明清是一個全國的物流中心.南方的竹器商帶來竹子和編織工藝,在臨清加工制作,然后沿運河輸出產品。久而久之,這門技藝也融入了歷代臨清人的生活。
運河造就了沿線的城鎮帶,將長江下游流域的商業文明傳播到了北方農耕文明的區域。
山東臨清的運河鈔關,位于大運河西岸的后關街。所謂鈔關,就是收取關稅的地方。1429年,明政府在此設鈔關(圖4)。

(4)臨清的運河鈔關(復建)
明萬歷年間,臨清鈔關征收船料商稅銀一年達8.3萬余兩,居全國八大鈔關之首,占全國課稅額的1/4。當時,山東省一年的稅課銀只有8800余兩,僅及臨清鈔關所收銀兩的1/10。
可以想象,運河是如何將巨大的財富帶到大都,造就了這個13世紀最富裕的國際都市。
然而,通州至大都50余里路程的漕運仍然需要仰仗壩河。
壩河常常因水源不足而造成航道阻塞,很多時候只能靠陸路來運輸。陸路運輸十分艱難,尤其在秋雨連綿的季節,道路泥濘不平,“驢畜死者不可勝計”。
這樣一來,打通運河的這段死穴,就成為郭守敬不得不加緊思考的計劃。
一開始,從南方運入大都的糧食,盡管海運、河運并舉,但運到通州的糧食總計不過100多萬石,由通州轉運入京,壩河基本上可以承擔。
后來,海運經過3次航線調整,航期從2個月縮短到10天,運量隨之增加到每年128萬多石。加上運河山東段的貫通,通州到大都,最多的時候每天要輸送糧食4600石。
面對如此繁重的運輸任務,常常淤塞的壩河已經不堪重負。開鑿通州至大都的水路,成為當務之急。
但是,通州的地勢比大都低,這就意味著,要開鑿這段運河,只能在大都周圍尋找水源。
為此,在不到一年的時間里,郭守敬幾乎走遍了大都城的四郊。
這一天,當他來到昌平東南的神山腳下時,興奮不已。他的眼前是汩汩涌出的白浮泉水(圖5)。

(5)白浮泉遺址
1291年,是清澈的泉水給郭守敬帶來了靈感——引白浮泉水,沿途攔截所有自西山東流的泉水,這些水量足以支撐從大都到通州的運河。
然而,在大都和昌平之間有沙河和清河兩條河谷低地,引水到大都,這是兩道難以逾越的障礙。
在勘測中,郭守敬再一次使用了以海平面為基準點的測量方法。
據《元朝名臣事略》記載,郭守敬“嘗以海平面較京師至汴梁地形高下之差”。這是我國史書上第一次記載以海平面為基準建立統一的高程系統,比德國數學家高斯提出的“平均海平面”的概念早了近600年。
最終郭守敬選定了一條避開障礙的理想路線——從昌平東南白浮泉起,引水西行,注入甕山泊(今頤和園昆明湖)。然后入高粱河,從和義門(今西直門)北水關入大都城,以積水潭為泊港。從積水潭東岸的海子橋(今萬寧橋)流出,穿過大半個北京城,出東便門,穿通州城,在城南高麗莊與白河相接。這條全長82公里的運河,將是元大運河的最后一段(圖6)。

(6)大運河北端示意圖
1292年8月29日,是一個經過挑選的吉日。忽必烈“命丞相以下皆親操畚鍤”。
元大都恪守“左祖右社,面朝后市”原則,積水潭地區位于皇城之后,屬于“市”的位置。從功能布局上奠定了這一區域市井繁華、柳綠花紅的基調。
“燕山三月風和柔,海子酒船如畫樓”,文人雅士喜歡匯聚在清流潺潺、舳艫蔽水的積水潭邊賞酒作文。食肆、勾欄迅速發展,形成了中國戲劇的第一個高峰——元雜劇。
據《錄鬼簿》記載,元雜劇第一批作家共56人,其中關漢卿、王實甫等17人均是大都人士。
大都作為當時最繁榮的城市,為戲劇的生存聚合了最廣大的消費群體。正是這個消費群體對戲劇文化的需求,才有了遍布街市的歌臺酒樓。而這個文化市場的形成,勢必加快了雜劇的藝術化進程。從這個意義上說,大運河是元雜劇成熟的催生劑。
調水工程還剩下最后一個問題——如何解決逆水行舟。
通州比大都城海拔低近20米。漕船要從這里進入大都,就意味著逆水而上。
解決的辦法只有一個,修筑水閘。今天高碑店村的高碑店閘,就是元代這段運河24閘之一的“平津閘”。如今這里仍保存著碼頭、閘基、吊石等(圖7)。

(7)平津閘遺址
通過上下閘互相啟閉調節水位,不僅實現了逆水行舟,而且實現了“節水行舟”。
1293年秋天,工程竣工。忽必烈親臨積水潭碼頭。目睹千船匯聚、熱鬧非凡的景象,他心中大悅,當場賜名這段運河為“通惠河”,意為“漕運暢通,大受其惠”。通惠河建成后,從南方來的漕船可直達積水潭。這樣既解決運糧問題,也促進了南貨北銷,進一步繁榮了大都城的經濟。
作為總碼頭,積水潭畔成為全國商貨集散地,也促成了積水潭至鐘鼓樓一帶“中央商務區”的形成。這里店鋪、歌臺、酒樓、茶肆密布;綢緞市、皮毛市、珠子市、靴市、鐵器市、鵝鴨市、米市、面市等,鱗次櫛比。貨物齊全、交易活躍,盛況空前,是當時大都城中最繁華的地方。元大都則是13世紀世界上最富庶的都城。
運河的開鑿與開發,是圍繞著鞏固和強化皇朝的政治統治而展開的,最直接的目的是出于軍事和經濟開拓的需要。在某種意義上講,誰擁有了運河地區,誰就能建立起穩固的政治統治,從而控制全國。正因為如此,大運河就成為維系全國大一統局面的政治紐帶。
元末明初,隨著大運河終點遷移到大通橋,積水潭一帶的商業逐漸凋零。
明清時期,失去漕運功能的積水潭被徹底改造成水景園林,成了貴族、文人游玩之地。
之后的積水潭一直低調,是居民晨練、垂釣的好去處(圖8)。

(8)今天的積水潭仍然是市民休閑的好去處
20世紀90年代末,隨著酒吧、咖啡座的興起,積水潭又喧囂起來。
然而,積水潭早已不再是當年的總碼頭,北京的命脈也早已經不是大運河。取代大運河的是全長110公里的京密引水渠。
從地圖上看,700年后在精密儀器輔助下修建完成的京密引水渠的走向,與當年郭守敬設計的引水線路幾乎完全吻合(圖9)。

(9)與今天的京密引水渠比較,可以看出元代的治水科學已經達到相當高的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