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人口遷徙潮,是中國的城市化進程和民工潮,它開始于1980年之初。
1991年,十集電視劇《外來妹》在中央電視臺播出,轟動全國。《外來妹》講述的是20世紀90年代初,六個從窮山溝到廣東打工的女性的不同命運。“外來妹”一詞也由此走出廣東,成為全國通用的詞匯(圖1)。

⑴ 剛剛闖入社會變革的外來妹很是茫然
胡鞍鋼(中國科學院-清華大學國情研究中心主任):我們國家一直實行城鄉二元制的戶籍制度,1958年以后,中國對待農民工,曾有過一個“紅燈階段”,就是農民工不能進城。1984年以后,變成了“黃燈階段”,可以自帶口糧進城。
劉開明(深圳當代社會觀察研究所所長):中國的改革是從農村開始的,1978年包產到戶,解決了農民的吃飯。但到了1984年出現了賣糧難的問題,農業生產的收益因此下降,同時農村又出現了勞動力過剩,當時沒辦法,中央才出臺文件,允許農民自備口糧進城。其實從1982年開始,就有很多農民工流入深圳,因為這里有很多外資企業,他們沒辦法錄用到體制內的戶籍人口,只能錄用農民工。
紀錄片《歷史與未來的呼喚》中,工廠流水線上工作的人群,并沒有獲得傳統的稱呼——“工人”,而是被統稱為“打工者”。引起編導注意的,還有打工者工作的高強度、高效率(圖2)。

⑵ 得到報酬的同時,她們也為社會積累著財富
勞動是緊張的,根據市場需要,他們有時不得不工作十二三個小時。勞動紀律也是相當嚴格,連上廁所一般不超過兩三分鐘,不少人羨慕特區的高工資、高待遇。當你看到他們是以這樣的速度、效率向國家社會奉獻高于自己工資幾十倍的勞動價值是恐怕也會由羨慕轉為欽佩。
劉開明:80年代初接受農民工的地方只是深圳,只要有崗位的地方就有人搶著去,人多得不得了。越來越多的企業從深圳發展到整個珠江三角洲,成為吸引外來工最快最多的地方。
改革開放初期,市場經濟體制下對自由勞動力的需求,使農民獲得了進城工作的權利。這時的新聞報道,不時會出現就業崗位有限,勸阻,遣返農民工的報道。
劉開明:允許進來,但有很多限制。直到5年前,你想來深圳,仍要開具外出許可證,村里蓋個章要50塊錢。還要辦邊防證,又要100元錢。到了深圳,辦暫住證等各種各樣手續,一年還需花300塊錢。當時還有很嚴格的政策:如果事先沒有指標,你進來找不到工作,就要進收容所。
伴隨著農民進城,出現了很多帶有時代特點的詞匯:
1987年4月27日,中央電視臺《新聞聯播》里首次使用了“盲流”這一詞匯。這個帶有貶義色彩的詞匯,一度成為進城務工農民的稱謂。
1989年春,隨著外出務工農民大量增加,鐵路客運出現前所未有的擁擠狀況,“民工潮”一詞出現。
1980年代末,進城打工的農村青年女性被稱為“外來妹”。
1997年以后,“外來務工人員”一詞成為農民工的正式稱謂(圖3)。

⑶ 許多人從農村涌入城市,期望找到滿意的工作
1978年,中國只有15萬農民工,到90年代中期,農民工總數接近3000萬。中國的改革開放,一直試圖通過市場經濟的方式實現中國的工業化和城市化。隨著西方發達國家工業化進程的逐漸完成,全球制造業開始從發達國家向發展中國家轉移。人口眾多的中國成為“世界加工廠”,農村大量的剩余勞動力涌入城市。
1992年,鄧小平南巡講話之后,中央電視臺拍攝了系列片《在珠海這片土地上》。影片中“打工一族”的段落,開始出現有關農民工權益保障的內容,珠海市政府確立最低工資標準,每月325元。同時設立勞動監察科及勞動監察大隊,處理勞資矛盾,影片還選擇一家合資制鞋廠作為優秀典型。
《在珠海這片土地上》中反映出工人每月能得到900元的收入。不同的企業不同的管理方式、不同的條件。大多數企業都向他們提供免費中餐(圖4)。

⑷ 一種完全不同的生活吸引著更多的人走出農村
廠里每兩三個月組織一次運動會,老板還經常和打工者燒烤。每個月還舉辦一次生日晚會,為當月過生日的打工者共同慶祝生日。
這時期珠三角主要是勞動密集型產業,像制衣廠、制革廠,都需要大量工人,農民工推動了工業化進程。勞動條件差、工時長,使農民工開始關注自身權益。
“只身一人闖蕩特區,肯定有苦辣酸甜的打工故事,在打工生涯中,肯定會遇到各種困難和坎坷。逢星期日下午從3點到4點,我為你播出‘安子的天空’……我是安子,我們都來特區尋夢,尋找屬于自己的天空,這是屬于百萬打工仔、打工妹的天空。透過電波,我愿與你共同編織這青春的天空。”這一段話是電臺主持人安子的播出語(圖5)。

⑸“安子的天空”激勵著“打工妹”們
1992年,深圳出現一檔關注打工群體情感的廣播節目“安子的天空”,節目的主持人安子,是來深圳8年的打工妹。上一年《深圳特區報》開始連載她撰寫的19位打工妹的故事。被稱為都市邊緣人的打工者,第一次看到了描寫自己生活的文學作品。以此集結而成的報告文學《青春驛站》也正式出版。
安子:深圳這個地方很多人都是從外地過來的,就像一位打工作家說的,深圳是別人的城市,我當時也有這種感覺,覺得它不屬于我,它只是青春的一個驛站,年輕的時候在這里停留一下而已。幾年之后,你必須回去,成家立業啊、嫁人啊。因為在這里你找不到屬于自己的空間,不可能有這種機會。
白南生(中國人民大學農業與農村發展學院教授):進城打工群體往往只能成為城市邊緣人,絕大部分農民工技術水平有限,收入較低,很難承受城市的高成本生活。大部分人是趁年輕來城里賺些錢,然后還是要回到老家生活,他們在城市里沒有歸屬感,在城里工作卻不是城市居民,不能像城市居民一樣享有社會保障。
電視劇《打工妹》播出后,先后榮獲第十二屆電視劇飛天獎及第十屆中國電視金鷹獎。在電視劇中,人們了解了打工者的經歷,她們的喜怒與哀樂受到關注。
1995年春運期間,全國鐵路旅客運量達到14.28億人次。
面對民工潮,國務院發出號召,希望60%的民工最好留在本地過年。12月5日,《人民日報》刊登文章《民工們:不妨留下過個年》。
《人民日報》的文章觸動了電影學院學生賈樟柯,他拍攝出第一部實驗短片《小山回家》。在這部近70分鐘的影片里,民工王小山回家的愿望一次次破滅,茫然行走在歲末年初的異鄉街道上。
很多人并不愿放棄一年中唯一能與家人團聚的機會。春節前,中國第一架民工返鄉的包機從深圳機場起飛。其中一位老家在陜西的民工說:“最主要的是坐飛機速度快,快去快回,春節一過還有個大工程等著開工呢!”從這以后,四川、湖南、湖北、安徽等地民工包機返鄉的航班數量逐年增多(圖6)。

⑹ 民工潮:誰不渴望回家過個團圓年
更多的打工者還是選擇乘火車回家。《北京青年報》的攝影記者盧北峰與同事們用鏡頭記錄下“有頑強的回家意志”的4個打工者的回鄉之旅。
2006年1月,為體現對民工的人性關懷,中國政府提出,春節為民工加開的列車不漲價。
在人們普遍關注特區這片熱土的時候,1992年春節,一個攝制組來到安徽無為縣赫店鄉,拍攝即將離家去北京打工的女孩。當年的無為以出保姆而聞名全國,與其他勞務輸出地區相仿,無為人多地少,工業不發達,光靠種地,收入有限。改變家庭生活狀況的渴望,讓很多女孩子選擇了進城當保姆。
一年多之后,紀錄片《遠在北京的家》編輯完成,它向我們展現了鄉村女孩子初次進入城市的一幕幕場景。
影片的主人公之一張菊芳,由于不熟悉城市里的家務勞動,僅工作三天就被雇主辭退。此后的一年中,張菊芳當過保姆、賣過菜、做過餐館服務員等多種工作。
《遠在北京的家》中有一段記者和主人公之一張菊芳的對話(圖7):

⑺《遠在北京的家》的主人公對前景很無奈
記者:你對你自己,以后會干什么也不太清楚?
張菊芳:反正我們就看命運,命運好就找個好工作。
記者:命運不好呢?
張菊芳:命運不好那就回家種田,我們那兒就是種田。
十年之后,再次出現在鏡頭里的張菊芳已經結婚生子,一家人在上海的郊縣崇明島靠種田生活。從少女到母親,張菊芳不知不覺,在重復著前輩們的生活道路。對穩定生活的渴望讓她重又回到了鄉村。
白南生:能夠在城市穩定下來的是少數。其實農民工的就業能力并不低,從數據來看,農民工的就業率高于城里人的。但我們以身份識別的隔絕制度,導致農民工的承受風險能力比較低。如果失業,他們沒有城里人的福利保障,而且在城市生活成本高,難以承受很長的找工作時間,安全感比較差,對未來也沒有穩定的預期。
影片另一主人公謝素平,河南人,打工時與來自安徽無為的丈夫相識結婚,并有了一對雙胞胎兒子。但她仍然選擇離開自己的孩子,去北京做保姆。
謝素平:我出去掙錢,來養這個家吧。像我們這樣的家,不靠我們去干怎么行呢?老的老,小的小。
記者:你們出去,兩個小孩怎么辦呢?
謝素平:爺爺奶奶看著。
第二天一早,趁孩子還在熟睡的時候,謝素平就上路了。在村口,孩子的奶奶仍挽留不住她。在奶奶看來,這個兒媳婦是一個心腸很硬的人。
白南生:伴隨著農民進城,有一個很突出的社會問題,就是家庭成員間的長期分離。首先會影響家庭的穩定性。我們做過一個調查,10年前,幾乎聽不到外出引起的婚變,而5年后、10年后,聽到越來越多的農村離婚案,絕大多數提出離婚的是外出者。再有就是“留守”子女問題,除了文化教育還有父母與子女的情感疏離。
謝素平也于1994年離婚。兩個兒子后來回到母親的身邊。幾經周折,他們在一所武術學校上了初一。因為是民間機構辦的學校,招生、入學手續相對簡便,就讀的200多學生,大部分是外地人的子女。
謝素平:我覺得哪兒都不是我的家了。現在感覺,按傳統的觀念來說,一個女人出嫁以后,要是再回娘家住,從農村人的觀點來說,情理上說不通。要是回安徽住吧,我們孩子他爸又不要我了,我也不可能回安徽住。我只是希望在北京,在自己有能力的情況下,能把家安在北京。
2003年秋天,謝素平放棄了剛開業不久的飯館,離開生活多年的房山,舉家搬到北京長辛店,因為那里的一所中學同意接收她的兩個兒子入學。為了讓孩子們不再重復自己的生活,謝素平堅定地尋找著每一個改變命運的機會。
還有一位主人公劉紅春,有著與張菊芳不同的命運。她當年只有14歲,是最小的一個,到北京之后不久就去天津當保姆。
記者:你在人家里幫忙,她們對你好不好?
劉紅春:挺好的。吃嘛都叫你吃。
記者:你這都是天津話了。不管上哪都要走?
劉紅春:對。
記者:你自己想到哪兒呢?
劉紅春:我想不是天津就是北京。
記者:不想去上海?
劉紅春:上海人說話倍兒難懂。
在影片中我們看到,這些農家女孩到了北京之后,她們的心理、生理、語言和形體特征都發生了非常大的變化(圖8)。

⑻ 劉紅春改變了自己的命運
10年后,劉紅春已經能流利地講難懂的上海話了,因為嫁給了一位上海人,她最終留在了城市。然而她仍然沒有獲得上海市民的身份。上海市目前的戶籍制度規定,與有上海戶口的本地人結婚,婚后必須在上海居住14年,才能擁有上海戶口。戶籍制度人為地劃分出城里城外,但劉紅春已經把上海當成自己的家。
記者:你對現在的命運滿意嗎?
劉紅春:不滿意。
記者:為什么不滿意?
劉紅春:不是很幸福。我覺得應該還要好一點。我想房子有了,車子有了,最好還有點錢。人總歸是往高處想的。
白南生:現在的打工群體已經由暫時打工向職業非農方向轉變,渴望融入城市,成為城市居民,但是現行的制度很難讓他們有身份上的認同。
如果說改革開放讓農民獲得了擇業的自主權,沖破城鄉分割進入城市就業,那么今天的農民工已經不滿足于只作為廉價勞動力在城市就業,而是渴望像城里人一樣,擁有在城市遷移定居的平等權利。農民進城的腳步正促使政策發生轉變。
1980年代初期,全國每年只有萬分之二比例的“農轉非”戶口指標,要想成為城里人,必須出具5份證明,加蓋9枚公章,經過11道手續。
1990年代初期,很多城市曾出現以收取城市增容費的方式,接受農民成為市民。視城市的繁榮程度,收取三四千元到一兩萬元的費用。
1990年代中期,廣州、深圳等城市,出現介于“暫住”和“常住”之間的過渡性戶口制度——藍印戶口。從1996年7月開始,戶口簿上“農業”“非農業”的戶口類型不見了,新的類別為“家庭戶”和“集體戶”。
進入新世紀的第一年,河北省省會石家莊率先進行戶籍改革,宣布取消城鄉壁壘。然而由于城鄉教育資源的差異,以及社會保障等方面的準備不足,農民仍無法享有像城里人一樣的待遇。
2003年,各級政府將進城務工就業農民子女義務教育納入城市社會事業發展計劃。謝素平的兒子被北京長辛店的一所中學無條件接收入學。
紀錄片《棒棒》,記錄的是一位農民工成功進城的故事。底層人群的命運一直是重慶電視臺編導曾磊關注的內容。1996年,他開始拍攝人稱“棒棒作家”的劉曉蕭,雖然做著低微的工作,但劉曉簫一直有著自己的文學夢。
在重慶,“棒棒”是一個特定稱謂,指的是那些手拿木棒或者扁擔,守候在路邊街頭,為行人提供勞力服務的人力挑夫。
曾磊:一個棒棒的最低月收入一般能達到四五百元,這是大量農民蜂擁到重慶當棒棒的最簡單原因。對進城打工的農民來說,當棒棒是最容易做的事情,不需要技能,不需要成本,也不需要任何人批準。只要有一身力氣就行(圖9)。

⑼“棒棒”很辛苦,但也可以挑出不一樣的人生
1996年中秋節,三年都沒有回過家的劉曉蕭決定回家看望父母,3塊錢一個的月餅,他只買了4個。這次回家經歷給了他很大的觸動。
急于改變命運的劉曉簫,停止了文學創作,1998年,與朋友合作,開辦棒棒軍服務公司。“棒棒作家”開辦公司,這引起重慶許多媒體的關注,劉曉簫一夜之間成為重慶名人。
以后的幾年時間里,劉曉簫的名聲越來越大,他的生意也風生水起。2003年,劉曉簫在重慶購買住房,建筑面積80平方米,已付清全部房款12萬,與妻子孩子共同生活在城里。
有關劉曉簫的故事就這樣斷斷續續拍攝了7年時間。在此期間,中國經歷了許多大事:重慶成為中央直轄市、香港回歸、三峽大壩合龍、迎接新世紀……
曾磊:2003年9月,劉曉簫請我吃飯,他說起了“有錢后的煩惱”。我才猛然想起,劉曉簫經歷了各種各樣的煩惱,但只有“錢多了也煩惱”才是劉曉簫最大的“變化”,于是我想應該為這部片子劃句號了(圖10)。

⑽ 劉曉簫變為公司老板,映射出社會的變化
只有成為成功者才能融入所在的城市,這是打工者當中的極少數。大部分人沒有社會保障,年紀大了或者生病,他們就面臨著退出城市,而很多人已經不能適應鄉村生活。
白南生:在歐盟的一些國家,對境外的打工者會有明確的規定:只要有人雇用你,就會享受一些起碼的保障;如果在兩年內有穩定的工作、交稅、守法、沒有任何不良記錄,你可以進入某一個更高一些的保障水平。這樣經過若干年的努力,你就可以享受幾乎所有公民待遇。而在我們的城市制度中,還沒有為農民工描繪出任何穩定的前景,何況我們的城鄉之間、地域之間,還不是國與國之間的關系。
中國的城市化的過程,不僅僅是建越來越多的高樓大廈,更重要的是以人為本,使更多的進城務工農民真正變為城市居民。
陜西省富平縣農民孫武勝,為討回自己被拖欠的工錢,自學法律,成功討回多年來被拖欠的工錢。此后他成立“孫武勝維權工作室”,被媒體稱為農民工的“討薪代言人”。
2006年5月31日,《深圳特區報》刊發《青春深圳》專刊,把深圳打工者的代表安子與QQ之父馬化騰、巨人集團史玉柱等并稱為深圳創業傳奇人物。
23歲的祝強和24歲的袁云祖,他們在深圳打工時分別失去了右手和左手,在為自己討回公道的過程中,兩人從受害者轉變為維權者,2003年成立了 “深圳志強信息咨詢部”。
2008年,第十一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上,三位農民工康厚明、胡小燕和朱雪芹成為全國人大代表中的首批農民工代表。
農民工群體的代表,他們中的一些人通過自己的努力,開始成為群體的代言人。沉默的群體開始 發出聲音。
專家預測:2030年中國的城市化率將達到62.5%,城市人口將達到10億。對許多人來說,家鄉只在記憶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