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春天,河北省陽原縣東城鎮西水地村農民高文泰,在開荒的時候意外發現了一個古墓群,這一發現對考古界和史學界進一步認識黃帝時代的歷史如撥云見日,對幾千年來的史書記載也提出了質疑和挑戰。
高文泰在姜家梁開荒時,挖出了一個骷髏,還挖出了一些殘骸。他是在這個村莊長大,從沒有聽說這里有墓地,究竟是一起兇殺案,還是古代人的墓葬呢?
高文泰把這情況報告給了鄉政府,鄉政府又反映給公安局。于是,公安局派兩名干警,在高文泰的帶領下,來到了姜家梁進行實地勘查。
干警們經過仔細辨認,排除了兇殺案的可能,認為這很可能是古人的墓葬。
謝飛(河北省文物局副局長):當時我派李帶了幾個民工前去陽原姜家梁一帶,做了一個多月的勘查,發現那里地下是熟土層。所謂熟土層,就是指有人翻動過的土。我們考古主要是靠判斷土層的生熟,來確定地下是否有東西。根據探測的情況,我們判斷那下面應該有東西。但究竟有什么?是灰坑、還是墓葬?在沒有發掘之前我們還一時把握不定。
1995年6月,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和北京大學文博學院,聯合對陽原縣姜家梁遺址進行發掘。共劃分16個探方,基本涵蓋了姜家梁遺址,然后開始發掘。
考古隊經過幾天的忙碌,鏟去上面30多厘米的表土層后,發現這是一個排列有序的墓葬群。這些墓大多是土坑豎穴墓,大部分是單人墓,墓主人多為仰身曲肢。而在M47號墓里卻出現了例外,考古隊經過幾天的發掘,發現了三具尸骸成上下疊壓式的奇怪現象。從這三具尸骸的疊壓情況和完整程度看,這個墓葬沒有被擾亂的跡象,說明這個墓既不是二次埋葬,也沒有被盜過,而是三具尸體同時下葬的,并且嚴格遵循仰身屈肢的方式,這使李百思不得其解(圖1)!

(1)這種喪葬形式是神農氏時期的風俗
李(河北省文物保護中心研究員):姜家梁墓地遺址非常獨特,像這樣大規模的墓葬群,在河北省還是首次發掘。所以,我們在發掘的時候,格外小心,生怕疏漏了那些隱藏在泥土里的細節。
一天下午,考古隊剛上班不久,技工高文泰在清理M75號墓時,在墓主人的頸部右側,發現了一個鵪鶉蛋大小的東西,被泥土包裹著,他小心翼翼地擦去上面的泥土,仍然無法辨認出是個什么東西。于是,他請考古隊長李前來看個究竟。
李:我把泥土搓掉以后,隱約看到一個造型,我的腦海里突然迸出一個詞:玉豬龍。
這件玉豬龍現珍藏在河北省博物館,玉豬龍呈乳白色,高3.3厘米,寬2.6厘米。豬首雙耳高聳,嘴微微向前伸,鼻子上有陰刻的皺紋,身體卷曲,首尾相對,中間對鉆出一個大孔,耳后還有一個小穿孔,形象生動,制作十分精美。那么,這件玉豬龍能說明什么呢(圖2)?

(2)玉豬龍是紅山文化的代表性器物
李過去研究過玉豬龍,它是典型的紅山文化遺物。
紅山在內蒙古赤峰境內。是20世紀30年代,在赤峰老哈河畔的紅山發現的一個新石器時代遺址,這個遺址距今已有5000年的歷史,與仰韶文化后期處于同一時代。紅山文化的代表性遺址,位于遼河流域的牛河梁遺址。在那里,考古學家們發現了大型的神廟遺址和女神像,這是一個氏族向文明社會邁進的重要標志。紅山文化最具有代表性的器物是這種玉雕龍。考古學家們推測,這種玉雕龍,也許就是生活在這一地區的人們崇拜的圖騰,也是中國龍文化的起源。因此,我國著名的考古學家蘇秉琦先生,根據多年的研究認為,黃帝部落就是以龍為圖騰的。只有紅山文化的時空框架和文化內涵,可以與黃帝部族的活動范圍相對應。這一結論,與以往史書中記載的黃帝部族起源于陜西渭水,南轅北轍、相去甚遠(圖3)。

(3)出土的陶器同樣具有紅山文化特征
更重要的是,目前考古發現的諸多文化類型中,紅山文化在中國文明起源中曾遙遙領先。特別是玉雕龍的出現,不僅可以揭示中國文明的起源,而且對了解黃帝時代的歷史和文化也意義重大。
?M75號墓中只有一具骨骸,仰身屈肢,頭偏向右側,那件玉豬龍就放在墓主人頸部。李根據墓主人的形體特征和牙齒磨損狀況判斷,墓主人是一位女性,年齡大約在40歲左右。 當李對這個墓有了一個初步的了解之后,便把這一消息報告給了謝飛。
謝飛聽到這個消息十分高興。這一發現非同小可,這說明在距今5000多年前,張家口地區屬于紅山文化圈。如果紅山文化正像蘇秉琦先生所說,是黃帝部族創造的文化。那么,這就為黃帝戰炎帝及黃帝戰蚩尤,找到了具有說服力的依據,也最接近歷史的真實。
考古隊在姜家梁墓地,不僅發現了具有紅山文化代表性的玉豬龍,還發現了幾十件具有紅山文化特征的陶器和大量的石器與骨器。多少年來河北省文物考古部門,一直在桑干河流域尋找史前文明的歷史證據,而這一次考古的重大發現,是考古隊巨大的收獲(圖4)。

(4)房屋遺址上的生活遺物
考古隊在另一類墓葬里發現,墓主人的頭部和腳底有破碎的陶器,顯然是在墓主人下葬時故意打碎隨葬的。那么,為什么要把陶器打碎隨葬呢?這種隨葬習俗,肯定反映了當時人們的一種特殊心理。這種現象在伊拉克境內的幼發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的“兩河流域”的哈拉夫文化中被稱為“毀器”。但這“毀器”背后的深層原因還不清楚。
根據姜家梁墓地出土的陶器類型,考古隊將其定性為紅山文化。但是,它卻融入了西北文化因素,甚至還有中亞地區的文化內涵,這又說明了什么呢?
根據考古發現和歷史記載,考古隊分析,這很可能與阪泉之戰和涿鹿之戰有關,是以一種激烈的方式達到統一融合的目的。隨之文化生活、生產方式和宗教信仰,也會被同化或者改變。
針對這一情況,考古隊將這次發掘出的所有遺骸進行了收集,特別是能夠反映人種、性別、年齡的頭骨和盆骨,用綿紙精心打包裝箱,運往吉林大學考古DNA實驗室,進行體質人類學分析和研究。考古隊希望吉林大學的專家們,運用現代科技手段,對這個墓地的人種和族群關系、遺傳基因、社會組織、時代特征等等做出科學的結論。以便考古隊更真切地認識和了解這個墓地的人們所處的時代,以及他們所代表的族群。
?在姜家梁墓地,考古隊經過一個多月的發掘,除了墓葬之外,他們還發現了7處古人的房屋遺址。這些房屋遺址成不規則四方型,每個房屋遺址的面積約30平方米左右,房屋基址均低于地面50多厘米。地面都進行過硬化處理,并有多處紅燒土的痕跡,這說明古人對地面進行過燒烤,以此起到防潮保暖的作用。在墻基四周還有一些排列整齊的柱洞,而在房屋的東南角,是古人出入房屋的門道。在房屋南部的墻基下,考古隊發現了灶坑,灶坑經過長時間的燒烤,形成了約5厘米厚的紅燒土硬壁。考古隊在灶坑里發現了許多珍貴的遺物,其中有木炭、燒烤過的動物骨骼,還有一些細小的石葉、石片等(圖5)。

(5)破解DNA是打開古人類秘密的金鑰匙
這些房屋的發現,使姜家梁遺址的文化內涵變得更加復雜,也給考古隊認識姜家梁遺址又出了一道難題。大家迷惑不解的是:墓葬和房屋,為什么會建在同一塊臺地上呢?究竟是墓葬挖在了房基上?還是房基建在了墳墓上呢?
經過一個多月的清理,房基和墓葬的關系逐漸地清晰了。有的墓葬是直接挖在了房基上,是墓葬打破了房基的完整性。說明房基在先,墓葬在后。另外,從房址和墓葬里出土的文物也大相徑庭,相互之間看不出有任何的聯系。考古隊判斷,房屋遺址和墓葬群,不屬于同一個時代。
考古隊雖然弄清楚了墓葬和房屋的年代早晚關系,卻無法確定他們各自所處的年代。因此,考古隊從房屋遺址出土的動物骨骼和木炭中,提取了部分樣本,送往北京大學科技考古與文物保護實驗室做碳14測定。通過碳14測定,為房屋遺址斷代,尋找這些房子的主人。
?吉林大學邊疆考古學研究中心擁有中國考古界第一個考古DNA實驗室。當時,考古DNA研究在國際上也是一門新興學科。它是通過提取古人骨骼里的DNA,進行擴增、測序和分析,對古代墓地個體和群體之間的遺傳關系作出正確的判斷。從而揭示古代墓地里的人們,所處的時代的社會性質、社會組織結構和族屬關系等等。
朱泓(吉林大學邊疆考古研究中心主任):姜家梁的這個研究成果,應該是我們吉林大學古DNA研究的第一個成果。當時我們是這樣設計這個課題的:姜家梁墓地的埋葬制度,決定了它的社會屬性可能是比較復雜的。用傳統的方法我們解決不了,包括體質人類學的鑒定方法都解決不了。在這種情況下,我們的研究途徑是從這批骨骼中提取線粒體DNA,。通過線粒體DNA,探討不同死者之間的母系遺傳學關系。
專家假設,姜家梁墓地如果是一個母系氏族社會的的墓地,那么這個墓地里埋葬的不管有多少墓葬,埋葬的形式是男的女的在一起,都沒有關系。所有的這些死者,他們在譜系學的遺傳關系上,應該是有同一個譜系的。線粒體DNA檢測能解決這個問題。
吉林大學邊疆考古學研究中心的專家們從姜家梁墓地送來的遺骸中,選取了10例人骨作為試驗對象,這10個樣品分別屬于4個合葬墓。
專家們通過DNA序列排比,發現姜家梁墓地10個樣品中,有9個不同的DNA序列。這一試驗結果,為探討姜家梁墓地的社會性質,提供了一條十分重要的分子生物學佐證。當初,考古隊根據姜家梁墓地的形制、葬俗,還有那個佩戴玉豬龍女性尸骸的出現,判斷這是一個家族墓地,時代當為母系氏族社會。但是,這一試驗結果,改變了考古隊原來的判斷(圖6)。

(6)現代科學復原了5000多年前古華北人形象
根據傳統的民族學理論,所謂母系氏族,就是指有共同的血緣關系的成員,生前共同生活在一起,死后要葬在同一個墓地。也就是說,如果姜家梁墓地,它是屬于母系氏族社會,那么這4個合葬墓中的10個個體,他們的個體應該具有相同的母系血親關系,他們應具有相同的DNA序列。
這一結論,很快被北京大學科技考古與文物保護實驗室做的碳14測定所證實。姜家梁墓地遺址距今約5000年左右,而房屋遺址距今約6800年左右。這一時間段,恰好與考古學上的仰韶文化所處的時代相吻合,也與史書中記載的神農氏時代相對應。由此可以肯定,姜家梁房屋遺址屬于神農氏時代前期,而墓葬則屬于神農氏時代后期。那么,這些房屋遺址和墓葬都是什么人留下來的呢?
要弄清他們的文化面貌,還需要做大量的研究工作。根據現已掌握的材料,發現姜家梁墓地與內蒙古赤峰大南溝墓地的文化面貌相似,在墓葬分布排列、墓葬形制、葬式葬俗、以及隨葬品方面,均相同或相近。
內蒙古赤峰市大南溝墓地,正是紅山文化的發祥地。考古學家根據大南溝墓地的文化面貌,將它們定為后紅山文化。因此,李認為,姜家梁墓地所處的時代和它的族屬關系,也應當與大南溝墓地相同。
此外,與陽原縣相鄰的蔚縣和涿鹿多處遺址出土的陶器,也都與姜家梁墓地出土的陶器相似。這些文物的發現,說明在距今5000多年前,創造紅山文化的族群,基本上統治了燕山南北以及桑干河流域。那么,以姜家梁墓地為代表的這些古人類是怎樣的一個族群呢?
姜家梁這批古代先民,他們的人種類型應該屬于古華北居民。這個結果和DNA分析的結果是吻合的。這個古華北類型人的主要分布區,在先秦時期,是以內蒙古的中南部和冀北、陜北、雁北,(今山西省的北部),為中心分布區。
這一研究成果表明,古華北類型的居民,在距今5000年前后就逐漸形成了。因此,專家們推斷,古華北人種,很可能就是涿鹿大戰之后,由黃帝部落、炎帝部落和蚩尤部落,三大部落融合的結果。古華北人類生活的核心區域是內蒙古的中南部、河北省的北部、山西省的北部和陜西省的北部。他們活動的外延,東邊到達了西遼河流域和下遼河流域,也就是今天內蒙古的赤峰市,以及遼寧省的大部分地區,而這個范圍恰好是考古學上命名的紅山文化的勢力范圍。
為了弄清楚古華北人種的面貌,認識我們的先祖,吉林大學邊疆考古學研究中心還受河北省文物局的委托,從姜家梁墓地選取了一個完整的男性頭骨,用電腦三維成像原理,復原了他的面貌,讓我們穿過5000年的時空隧道,真切地看到了我們的先祖與我們是多么地相似(圖7)。

(7)黃、炎、蚩歷史時期的地理示意圖
河北省文物局在張家口市桑干河流域一系列的重大考古發現,證明了在距今5000年前,這一地區人類活動十分活躍,他們創造了光輝燦爛的古代文明。在這一地區發現的有仰韶文化、紅山文化、后崗文化,以及龍山文化等多個文化類型。說明使用這些生產、生活工具的人們,曾經到達過這一地區。像這樣在距今5000年前后,多個族群、多種文化同時匯聚一地的現象,到目前為止,全國考古界發現的僅此一地。
因此,我國著名的考古學家蘇秉琦先生,把距今5000年前影響中國歷史進程的涿鹿之戰和阪泉之戰,稱之為兩次南北文化的大碰撞。通過考古發現,這兩次文化大碰撞的運動路線與交匯地點,恰似一個“Y”路線圖。因此,蘇秉琦先生稱張家口地區是中國史前文明兩次南北文化交匯的“三岔口” ,也是南北文化交流與融合的雙向通道(圖8)。
張家口市位于燕山山脈和太行山山脈以北,是歐亞大陸農牧交錯地帶的東端起點。上古時期的和平年代,這里是農牧民族物質文化交流、中央王朝與北方民族交往的要沖;戰爭時期,這里則是兵家必爭之地。根據歷史記載和近年的考古發現,這一形勢在距今5000多年前就已形成,位于張家口市南部的涿鹿縣,就曾經是黃帝與炎帝和黃帝與蚩尤爭霸的古戰場,也是三大族團走向融合的開端。
如今,戰爭的廝殺與吶喊,早已湮沒在歷史的塵埃里。但是,黃帝、炎帝和蚩尤三大人文始祖,留在涿鹿大地上的故事,卻從來都沒有被湮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