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征（三）突出重圍

王樹增 研究軍事歷史的紀實文學作家。為了探尋長征的原貌，他花費六年時間收集整理資料，并且數(shù)度重走長征路，終于寫成著名歷史紀實文學作品《長征》。

1934年10月，國民黨50多萬大軍圍困中央紅軍，封鎖得非常嚴密。中央紅軍除了數(shù)萬部隊之外，還有大量輜重，怎么才能突圍？向哪個方向突圍呢？

中央紅軍決定向南方突圍。統(tǒng)治廣東的是號稱“南天王”的軍閥陳濟棠，他的北部邊界和中央蘇區(qū)接壤。第五次“圍剿”開始的時候，蔣介石三番五次電令，催他出兵和紅軍打仗。第一仗粵軍就被紅軍吃掉兩個營。他想這么打下去，早晚粵軍被紅軍打光了，蔣介石會乘虛而入，廣東就是蔣介石的了(圖1)。

(1）中央紅軍向南沖破第一道封鎖線

這期間，陳濟棠到邊界去了一趟，站在陣地上往北望，突然明白個道理。從國民黨軍隊發(fā)動“圍剿”以來，蔣介石大軍壓在中央蘇區(qū)的北邊，齊頭并進往南推。如果蔣介石真把紅軍推進廣東，他不打也得打了。等他和紅軍打得兩敗俱傷，蔣介石的中央軍就開進廣東，他的地盤就沒了。中央蘇區(qū)等于橫在蔣介石中央軍和他地盤中間的屏障，他希望紅軍永遠不要垮，永遠存在。最好和中央紅軍達成個協(xié)議，互不侵犯，他就放心了，讓蔣介石和中央紅軍打去吧。

陳濟棠費盡心機與中央紅軍聯(lián)絡。中央紅軍準備戰(zhàn)略轉移的前夕，中共中央決定派人前往南線邊界與陳濟棠談判。中央紅軍為什么要同粵軍談判？雙方達成什么協(xié)議？協(xié)議對中央紅軍的突圍起到了什么關鍵性的作用？

1934年10月5日，贛南軍區(qū)司令員何長工接到指令，讓他到瑞金接受一項任務。周恩來親自向他布置，說你現(xiàn)在立即到粵軍那里跟他們談判，交待了任務。和何長工一起去談判的，還有贛南省委宣傳部長、曾經(jīng)當過中央特科科長的潘漢年。經(jīng)過了三天的緊張談判，紅軍和粵軍達成了五點協(xié)議：

第一，就地停戰(zhàn)，取消敵對局面。

第二，互通情報，建立電臺聯(lián)絡。

第三，解除封鎖。

第四，相互通商。這一條還加了一句，必要時紅軍可以在粵軍的后方建立醫(yī)院。

第五，必要時可以互相借道，紅軍有行動事先告訴粵軍，粵軍撤離20公里。

談判的時候，何長工接到周恩來的電報，電報是用密語發(fā)的，翻譯出來是“長工，你喂的鴿子飛了。”粵軍軍官很敏感，問何長工，你們是不是要遠走高飛了？這個電報什么意思？何長工說“哎，鴿子嘛，代表和平嘛，那是祝愿我們談判成功了，鴿子就高飛了嘛。”何長工很清楚，中央已經(jīng)決定放棄中央蘇區(qū)開始突圍了（圖2）。

在這緊張時刻，中央紅軍為什么和粵軍談判？這很微妙。五項協(xié)議，前邊的四項協(xié)議沒有實際意義，重要的是最后一項。但是有一個前提，談判的時候，粵軍絕對不能知道中央紅軍將要放棄中央蘇區(qū)，進行轉移。所以，中央紅軍和粵軍的談判是長征史上的一個重大事件，使得中央紅軍突圍時能較為順利地突破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封鎖線，因為這前三道封鎖線全是粵軍的。等蔣介石明白過來，粵軍和中央紅軍搞什么名堂的時候，中央紅軍已經(jīng)出了廣東界，進入湖南了。

這五項協(xié)議，某種程度上為中央紅軍從粵軍的防線突圍開辟了一條道路。1934年10月21日，中央紅軍的先頭部隊在江西南部的濂江到桃江間向粵軍的封鎖線發(fā)起總攻，實施突圍。兩軍一交火，竟是激烈的生死之戰(zhàn)。既然中央紅軍和粵軍達成了“粵軍和紅軍互不侵犯”的協(xié)議，為什么中央紅軍的傷亡還如此慘重？

這有兩個原因：

第一，中央紅軍高層和粵軍高層達成的協(xié)議不能原原本本地向部隊傳達，基層部隊不大清楚。

第二，中央紅軍沒事先通知粵軍。

這事兒怎么能事先通知，天大的機密啊。所以中央紅軍的進攻是突然的，那邊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兒。況且粵軍沿中央蘇區(qū)的邊界的防線，多年經(jīng)營得十分堅固，碉堡密集，工事堅固。戰(zhàn)壕、鐵絲網(wǎng)、地雷，號稱堅不可摧。所以中央紅軍撕開突破口的戰(zhàn)斗十分激烈，粵軍抵抗得也十分頑強。紅三軍團四師是主攻部隊，十一團又是四師的前沿部隊，所以十一團在最前邊打，打得非常艱苦，曾經(jīng)形成對峙的狀態(tài)（圖3）。

（3）長征中異常慘烈的第一仗（電視劇《長征》組圖）

戰(zhàn)斗最激烈的時候，紅三軍團四師師長洪超，騎著一匹大馬上了前線。25歲的洪超，已經(jīng)身經(jīng)百戰(zhàn)，在反“圍剿”戰(zhàn)斗中失去了一只胳膊。他騎著一匹高頭大馬，剩下一只手舉著馬刀往前沖。這時候天色微明，粵軍前沿陣地已經(jīng)潰敗，粵軍士兵們順著公路往后跑，但是他們跑不過馬啊。一個粵軍士兵回頭的時候，看見一匹大馬朝他奔來，一個揮著馬刀的紅軍，空袖筒隨風飄蕩，把他嚇壞了。這個粵軍“哐”就開了一槍，正好打在了洪超師長的胸口，洪超師長跌下了馬。官兵們圍著洪超師長的尸體悲痛欲絕，洪超師長是他們非常喜愛的師長，一個非常勇敢的師長。這個消息立即傳到了軍團長彭德懷那里，彭德懷非常痛心，這是短期內紅三軍團四師第二次失去師長了（圖4）。

（4）

中央紅軍轉移之前，在阻擊敵人進攻的時候，有個團村戰(zhàn)役，紅三軍團四師也是打頭陣的，和幾倍于己的國民黨軍廝殺成一團，最后國民黨軍潰敗了。當時的四師師長叫張錫龍，政委是黃克誠，兩個人站在山坡上觀察戰(zhàn)場態(tài)勢，這時對面山坡上一個國民黨軍狙擊手開了一槍，子彈從張錫龍師長的頭打進去，帶著鮮血和腦漿穿出，打在黃克誠的眼鏡上，黃克誠的眼鏡掉在地上。黃克誠高度近視，撿起眼鏡戴上的時候，才看清楚張錫龍師長已躺在地上了。張錫龍師長犧牲的這一天，正好是他27歲生日。

戰(zhàn)斗進行了三天，1934年10月25日，軍委的兩個縱隊終于渡過了桃江。當時紅軍行軍叫“甬道”式前進，被劉伯承稱之為“抬轎子”的陣形，這是李德設計的。中間是軍委的兩個縱隊，由中共中央的領導干部組成一個縱隊，黨政機關組成一個縱隊。前邊是紅一軍團、紅三軍團；左右是紅九軍團、紅八軍團；紅五軍團殿后。就好像主力部隊抬了轎子往前走，十分緩慢（圖5）。

（5）紅軍各部行軍示意圖

通過了桃江就意味著突破了國民黨軍第一道封鎖線，粵軍的前沿陣地被突破了。突破這條封鎖線，中央紅軍傷亡3700多人。突破了第一條封鎖線，使中央紅軍終于從被國民黨軍圍困了四年之久的中央蘇區(qū)突出來了。

敵人吹噓的第一道“鋼鐵封鎖線”，就這樣被中央紅軍以肉搏戰(zhàn)的方式撕開了。沖破敵人第一道封鎖線后，紅軍將走向何方呢？

渡過桃江的中央紅軍沒有繼續(xù)往南走，在這個地方突然拐了一個90度的彎兒往西走了。在長征路線圖上，有這么一個彎。往南走就進入廣東了，這是和粵軍有協(xié)議的，紅軍不能進入那個地方，拐向西了，就是湖南方向。這個地方是南嶺山脈，是一條大山谷，人跡罕至，高山密林。中央縱隊帶著很多東西，艱難地通過這些山道，行進非常困難。裝Ｘ光機的箱子幾百公斤，翻過一個山頭需要很長時間。更嚴重的是，山谷的制高點上全是粵軍，很多粵軍在陣地上能看見紅軍隊伍，在他們的射程之內。但是粵軍沒有開槍，小的摩擦有，沒有大的戰(zhàn)斗。因為這些士兵沒有接到實施攻擊的命令。這時候粵軍如果拼死和紅軍作戰(zhàn)，后果不堪設想（圖6）。

（6）艱苦行軍（電視劇《長征》劇照）

中央紅軍突圍了，蔣介石得知消息，趕緊把參謀人員弄在一起。他萬萬沒有想到，中央紅軍能在他的眼皮底下突圍，他一直認為消滅中央紅軍指日可待了。中央紅軍要到哪里去呢？他認為中央紅軍不可能往北走，蔣介石正坐鎮(zhèn)南昌；往西走也不行，還有湘軍呢；往東走，東走是福建，往前是大海了，不可能往那兒走。蔣介石預料紅軍一定往南進入廣東，那就先讓陳濟棠跟紅軍打吧，打差不多了，中央軍再進去。但是剛擦了一點廣東的邊，中央紅軍突然折向西，向湖南來了。蔣介石趕緊布置第二道封鎖線，要把中央紅軍殲滅在江西、廣東與湖南三省的交界處。第二道封鎖線的突破是從一個小小的戰(zhàn)役開始的，在廣東省仁化縣城口鎮(zhèn)，屬于廣東省管轄的一個小鎮(zhèn)（圖7）。

（7）“城口戰(zhàn)斗”地理位置示意圖

接到蔣介石命令，湘軍往這邊運動，一旦城口被敵人占領，那就沒路可走了。接受占領城口襲擊任務的，是紅一軍團二師六團的一營，這個營長23歲，叫曾保堂。這個年輕的營長是戰(zhàn)爭的幸存者，他在回憶錄中說，他接受的是非常艱巨的任務，不在于那里有多少敵人守著，是他的部隊離城口鎮(zhèn)220里地，必須一個晝夜趕到。

奔襲是紅軍的拿手好戲，在長征途中常有不可思議的奔襲。全副武裝的士兵不停地奔跑，一刻也不能停，才能按時到達那個地方。紅一軍團參謀長左權交代任務時，對曾保堂說“你必須按時到達那個地方，不然，讓湘軍占領可就麻煩了。”紅一軍團政委聶榮臻說得更明確，說“保堂啊，那是紅軍唯一能夠突出去的口子，要不惜一切代價占領它，紅軍幾萬官兵的生命就托付給一營了。”所以天還沒黑，曾保堂帶著一個營的士兵就開始跑步急行軍了，遇上一些散兵游勇或國民黨民團都不敢打，怕耽誤時間。

一營的戰(zhàn)士們跑得天昏地暗，餓得搖搖晃晃。第二天黃昏，終于看見那個叫城口的小鎮(zhèn)。果然險要，卡在隘口上的小鎮(zhèn)，前邊還有河，河上有一個橋。曾保堂立即布置兩個連隊，攻擊橋上的碉堡，派十幾個會水的戰(zhàn)士泅渡過去。他帶領幾個士兵強行闖橋，時間就是勝利，大搖大擺就過去了。

有一點要解釋，當時紅軍不像我們在電影里所看到的，戴個八角帽整整齊齊的軍裝。那時候紅軍沒有這些裝備，長征途中，可以說是有什么就穿什么。常常穿的是國民黨軍服，繳獲了國民黨軍服，一看，挺好，穿上了。所以國民黨哨兵問哪個部隊的？紅軍說，我是中央軍的，你們長官呢？叫你們長官出來說話。哨兵說，后邊打牌呢，等等我去看看。話音沒落，手榴彈就過去了。城口里邊只有一個民團，民團團長早在這兒看著呢，手榴彈一爆炸，他趕緊跑了，沒做任何抵抗。那兩個連隊包抄上去了，迅速占領了城口。占領城口之后，還沒喘息過來的曾保堂營長得到情報，讓他倒吸一口涼氣。因為有情報顯示，湘軍的一支部隊距離這個地方僅有十幾里地了。他又驚又喜，喜的是這通奔跑沒白費勁，我比你先到了。他擔心的是那邊是一個師啊，而他只有一個營。但很快得到了情報，說不知道什么原因那個師自動后退了四十里地。

我們查了這段歷史，解釋依舊又回到軍閥之間的地盤概念上來，城口在什么地方？城口在湖南和廣東的交界處，屬于廣東一邊的。那是你廣東的地盤，湘軍不愿意去打。那個師的師長聽從城口逃出去的民團說，可不得了，紅軍主力來了。既然是你廣東的地盤，那你陳濟棠的部隊打吧。他還后退了四十里，等著粵軍跟紅軍打。粵軍的意思是我也不跟你真打，你趕緊走。第二道封鎖線就這樣被突破了。

這道被國民黨軍稱之為“珠聯(lián)璧合”的第二道封鎖線，因派系之間的矛盾，使得紅軍大隊人馬有驚無險得以通過。紅軍突破第二道封鎖線后，毛澤東對紅軍的轉移路線提出建議，他認為，如果中央紅軍繼續(xù)西進，前方不但有國民黨中央軍，還有駐守湖南的湘軍，廣西的軍閥一旦加入，將會導致軍事形勢的惡化。但是毛澤東的建議沒有被采納，中央紅軍大部隊繼續(xù)西行進入湖南。1934年11月6日，蔣介石致電湖南軍閥何鍵，任命他為“追剿軍”總司令，調集國民黨中央軍及湘軍、桂軍和粵軍共21個師，布守第三道封鎖線，一場攻克第三道封鎖線的戰(zhàn)斗即將打響（圖8）。

（8）第三道封鎖線情勢圖

1934年11月7日，中革軍委發(fā)布了中央紅軍主力部隊通過第三道封鎖線的命令，紅一軍團接受命令搶占制高點九峰山，掩護大隊人馬從九峰山下通過。這個命令下達的時候，軍團長林彪說“不用去占領九峰山，據(jù)我所知，九峰山上沒有敵人，沒有必要派部隊去，干脆大隊人馬趕緊過去。”聶榮臻說“不行，必須占領，萬一呢？”參謀長左權說“這樣吧，先派一支部隊去偵察一下。”

正說著呢，紅一軍團二師師長陳光報告，說前邊有情報，發(fā)現(xiàn)敵人向九峰山運動。爭執(zhí)立刻被撂下了，馬上出發(fā)。走到一個叫麻坑圩的地方，在一個小村的路上，發(fā)現(xiàn)有一根電線，順著電線找到一部手搖電話機，一搖，還通了，對方是一個自稱“師爺”的民團首領。電話里林彪冒充中央軍的軍官挺橫地罵了一通，問發(fā)現(xiàn)紅軍沒有？

他說沒發(fā)現(xiàn)紅軍，粵軍的兩個團，一個團到縣城去了，一個團上九峰山上去了。林彪出了一身冷汗，差點鑄成大錯，趕緊下命令說，哪個團能跑？說耿飆那個團能跑，趕緊去占領九峰山。天下著大雨，耿飆率領部隊往前跑，越跑越冷，耿飆那時候正在打擺子，發(fā)高燒，哆里哆嗦地往前跑。他還跟身邊一塊兒跑的陳光師長氣喘吁吁地說著什么。陳光師長還沒有聽清，就已經(jīng)沖到了九峰山下，趕緊上山。中央紅軍在這邊爬，萬萬沒想到，粵軍在那邊爬。粵軍是頂風，中央紅軍是順風。千鈞一發(fā)之際中央紅軍占領了制高點，開了幾槍，粵軍就退下來了。占領了制高點后，中央紅軍的大部隊就從山下邊滾滾而來。下著大雨，一片泥濘，一支龐大的部隊往前運動。所有的制高點上都紅旗飄揚，九峰山戰(zhàn)斗是中央紅軍和粵軍的最后一戰(zhàn)（圖9）。

（9）千鈞一發(fā) 險中取勝（電視劇《長征》劇照）

當中央紅軍全部通過第三道封鎖線九峰山的時候，消息傳到了南昌，傳到了蔣介石那兒，他此刻才知道，陳濟棠搞的是什么名堂。于是他發(fā)了一封措辭嚴厲的電報，說你陳濟棠平時要槍，要錢，你挺來勁。真正打仗的時候你擁兵自重，居然“縱匪西竄”，罪過之大應該就地正法。陳濟棠看完電報，在上邊寫了幾個字“此電報傳達到團一級為止”。

陳濟棠松了一口氣，紅軍可走了，紅軍還是守協(xié)議的，沒進我廣東啊。我陳濟棠也是守協(xié)議的，我沒有讓中央紅軍為難。

這時候，中央紅軍離開中央蘇區(qū)已經(jīng)一個月了，大隊人馬連續(xù)突破了三道封鎖線。從某種意義上講，突破了粵軍的封鎖線，顯示了中國共產(chǎn)黨和中央紅軍的政治智慧。從某種角度上看，蔣介石從來沒有統(tǒng)一過中國。國民黨軍閥之間的派系爭斗和他們之間的勾心斗角，是國民黨政權致命的弊病。

雖然第三道封鎖線突破了，中央紅軍進入了湖南南部，但是形勢不容樂觀，粵軍是沒有了，但面前是湘軍、桂軍、中央軍。中央紅軍官兵并不知道，此刻幾十萬國民黨軍正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一場長征史上最慘烈的戰(zhàn)斗即將發(fā)生，紅軍官兵當中的很多人將要倒在那條大江的兩岸（圖10）。

（10）三道封鎖線和湘江戰(zhàn)斗地理位置示意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