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忠誠是中國神經外科的創始人之一。他編寫了中國第一部神經外科學專著;率先使用并推廣顯微神經外科技術;完成了近萬例國際上的高難手術,創造了5個世界第一。
徐光憲當年用科技創新改變了世界稀土格局,現在又兩度上書為稀土的發展和保護奔走呼吁。
2008年,著名的神經外科學家王忠誠院士和化學家、教育家徐光憲院士榮獲中國年度國家最高科技獎(圖1)。

(1)王忠誠院士(右)和徐光憲院士(左)在頒獎大會上
20世紀80年代,美國總統里根訪華期間,特意派他的保健醫生兩次參觀王忠誠擔任院長的北京天壇醫院。里根說:“中國有兩樣東西非常值得美國學習,一個是中醫,一個就是神經外科。”
如今,中國起步最晚的神經外科,在王忠誠院士的帶領下摘得無數桂冠,尤其是他在國際上率先突破了腦干腫瘤這個世界醫學禁區,是中國神經外科創造的世界奇跡。
主持人:王院士,首先祝賀您獲得國家最高科技獎。
王忠誠:我們這個學科的起步比國外晚了30年,直到20世紀80年代,我們一直處在追趕階段。今天,真正能體現我們趕上國際水平,并且超越國際水平的是腦干腫瘤手術(圖2)。

(2)中國神經外科的發展水平與國際的發展趨勢對比示意圖
主持人:為什么腦干腫瘤手術這么重要?
王忠誠:腦干在以前被認為是不能碰的,對外科大夫來講是禁區。因為啟動呼吸是屬于腦干管的。碰到這個地方要是它不呼吸了,人就完了。還有的地方是管清醒的,要是損壞了,人就完全昏迷了。
只有拇指大小的腦干,隱藏在大腦的深處,它主宰著呼吸、心跳、意識等維持生命的極為重要的功能。這個位置如果長了腫瘤,便被認為是“不治之癥”(圖3)。

(3)曾被稱為\"醫學禁區“的腦干(紅色圈內))示意圖
在腦干上做手術,究竟有多危險呢?
《大家》欄目的主持人專程來到北京天壇醫院,觀看了由王忠誠院士指導的一臺腦干腫瘤切除手術。
即將接受手術的患者最初被認為是肺部感染,經過核磁共振檢查,發現有一個腫瘤生長在腦干的延髓部位。
王忠誠:腫瘤壓迫了延髓,延髓是管呼吸、咳嗽的。咳嗽不出來,痰被擠在支氣管里,就得了支氣管炎。
位于手術室一側的屏幕能夠看到顯微手術的每一個動作。屏幕顯示的跳動著的像豆腐一樣的組織就是人的大腦。
記者:這個地方是不能碰的?
王忠誠:不能碰。不能隨便損壞,損壞,腦子就壞死了。
人類的大腦極其脆弱,為防止大腦受損,手術刀必須通過腦組織間的自然縫隙進入。主刀醫生操刀沿著大腦組織間的縫隙一點一點地到達長有腫瘤的部位,每個動作都是以毫米為計。手術進展非常緩慢,一個多小時后,壓迫在腦干上的腫瘤終于暴露出來。
20世紀80年代之前,腦干不能觸碰被作為金科玉律寫進醫學教材。王忠誠大膽在腦干上做了近900例手術,其中不到1%的死亡率證實了他所提出的“腦干具有可塑性”的理論。也就是說,被腫瘤擠壓的腦干組織,只要手術中不被損傷,在腫瘤摘除后是可以恢復原有功能的。
這次手術取得了成功,腫瘤被小心翼翼地切除(圖4)。


(4)圖組:在王忠誠的精心指導下,患者長在腦干上的腫瘤被成功切除
至今還有很多國家認為,腦干一旦長有腫瘤,就是九死一生。但是在中國,腦部的良性腫瘤完全可以治愈,風險最大的血管母細胞瘤,術后的死亡率也從24%下降到了4.2%,這個數據居世界第一。
實際上,中國的神經外科起步時,落后西方30年。
神經外科最基本的是診斷,1927年,國際上已經開始使用血管造影術,但中國直到20世紀60年代,還在使用早已被世界淘汰了的氣腦造影。
氣腦造影,是通過向患者大腦中打氣、拍X光片來觀察病情。患者往往疼得忍不住而撞墻,甚至死亡。1952年,王忠誠最初學習腦血管造影術時,連一件像樣的教具都沒有,他只好到亂墳崗去挖死人顱骨。
王忠誠:刨出來以后,里邊都是蛆,氣味很難聞。
腦血管造影術,是通過往患者的動脈內注射顯影劑來觀察病變。但是,在20世紀50年代,西方對中國實行技術封鎖,王忠誠找不到任何參考書,只能在尸體上一遍遍地練習穿刺,全然不顧尸體散發出的難聞氣味。
王忠誠:那時候可以說是一竅不通,開始時很困難。首先是練習穿刺腦動脈血管,眼睛又看不見,穿刺進去,要照相看看針是穿進血管里了還是在外面。經過反復練習。感覺差不多了,才到臨床去做穿刺。但一開始沒有成功。在活人身上穿刺還是不行。以后不斷改進,才熟練地掌握。現在我教給別人,用一刻鐘就可以掌握(圖5)。

(5)王忠誠帶領同事們潛心研究取得了成功
主持人:為什么現在變得如此簡單的事,在那個時候卻如此困難呢?
王忠誠:一個新生事物,起頭總是很困難的,規律掌握后,解決起來就很容易了。
1965年,王忠誠費盡10年心血,著就新中國第一部神經外科學專著。它的問世,使診治致死致殘率從2%下降到1‰。
然而,研究腦血管造影術的10年,王忠誠的身體受到射線的嚴重損傷,白血球降到不及常人的一半,抵抗力非常弱。現在,他只要感冒就會引發肺炎,肺部已經出現纖維化。
王忠誠:鐳的放射線可以治療腫瘤,但也有危害。我知道是要做出犧牲的,也許哪一天就“犧牲”了。
主持人:那時候你們準備“犧牲”?
王忠誠:我們就是要過這個關,爭這口氣,一定要搞上去。我們國家老是受屈辱,受欺負,所以我們一定要趕上世界先進水平,寧可犧牲自己,也算不了什么。
今天,北京天壇醫院每天進行三四十臺顯微外科手術,這個數量位居世界第一(圖6)。

(6)顯微外科手術成為天壇醫院的招絕活
但是在40年前,中國神經外科手術是在裸眼下進行的。是王忠誠率先在國內使用并推廣顯微手術,一起步就邁過了與國際水平20年的差距。
但這一步追趕得非常艱難。
20世紀70年代之前一直是在裸眼下做腦外科手術,結果患者落下終身殘疾的非常普遍,很多患者手術后就再也不會笑了。
羅世祺(天壇醫院神經外科教授):過去用肉眼,可能看不清楚里面的神經,或者找不著。可以說,過去每個聽神經病人手術以后,面部幾乎全部癱,嘴歪眼斜。
患者術后致殘的問題,一直困擾著王忠誠。他通過閱讀國外的文獻資料,了解到國際上早已經普遍采用顯微手術。可是在當年,顯微鏡在中國還屬于稀有的特殊設備。
顯微手術為何如此受到發達國家的推崇?
王忠誠想盡辦法申請到了顯微鏡,開始在動物身上練習。他把兔子耳朵上細如發絲的血管一次次切斷,然后一遍遍地縫合。
王忠誠:顯微鏡可以放大許多倍,最高可以放大到16倍,把細微結構看得一清二楚。在顯微鏡下做手術,可以做得很細致,對腦子、對神經、對血管無損傷,效果極好。
主持人:顯微手術也會增加一些難度,因為很不習慣。我在醫院看到大夫做手術的時候,眼睛看著這邊,手在那邊做,其實也是很復雜的。
王忠誠:對。要慢慢鍛煉。我當初預備了好多動物、顯微鏡,安排大家去練習。
顯微鏡最大的優點是能把手術部位立體放大7倍甚至更多,但大家最初使用時非常不適應。
羅世祺:顯微鏡手術要求手絲毫不能抖,稍微一抖,問題就很可怕。因為手動1毫米,手術部位就移動1厘米。要求準確性更高,所以,一開始大家覺得不習慣。
20世紀70年代,天壇醫院資深的醫生,年齡大多是50多歲,推廣顯微手術就意味著要打破他們30年的習慣。
張俊廷(天壇醫院神經外科副主任):最初,好多老大夫不習慣顯微鏡手術。裸眼做完了,用顯微鏡看一眼。要是發現大出血了,就把顯微鏡放到一邊去,然后用肉眼看來止血。其實出血的過程正需要用顯微鏡。但是,就因為動作不協調,沒辦法進行。
就在顯微手術備受排斥的時候,1976年,王忠誠接診了一位特殊的患者。這個病例為顯微鏡日后的普及帶來了轉機。
這位患者因為腦椎——基底動脈供血不全引起頭部疼痛,半身麻木。要改變癥狀,就要把患者的其他兩根動脈吻合起來,改變腦干的供血渠道。手術最大的難度是要在只有不足1毫米粗細的血管上縫合10針。
這個手術不僅對王忠誠是一個考驗,很多反對使用顯微鏡手術的人也在拭目以待。
主持人:您還記不記得縫合血管的過程,您是什么樣的狀態?
王忠誠:全神貫注。因為腦子的血管比身體其他地方的血管壁都要薄。手稍微動一下,針線把血管壁撕了就完了。所以我做得非常慢。每一針掛上去都要很準確,很均勻。要是不均勻就漏血。一漏血就失敗了。
主持人:以前沒有縫過這么細的血管?
王忠誠:沒有,這是頭一個。縫完以后,病人見好了,我病了一個星期。
縫合這10針,王忠誠整整用了13個小時(圖7)。

(7)精心縫合
中國第一例顯微神經外科手術成功后,王忠誠在醫院成立了顯微神經外科培訓中心,手把手地傳授經驗,并規定副主任醫師以上的必須學會使用這項技術做手術。
王忠誠:推動起來不容易。有很大的阻力,我是頂著很大的壓力堅持下來的。
從20世紀80年代開始,天壇醫院全部使用顯微鏡進行神經外科手術。作為全國神經外科的風向標,全國各大醫院也開始陸續使用,顯微手術使患者術后的死亡率從25%下降到3%以下。
借助顯微鏡,王忠誠攻克了腦干腫瘤,和世界醫學界站在了同一個起跑線上。20世紀90年代,他又與國際醫學界同行同步攻關顱底腫瘤。
顱底位于腦干的下方,周圍包繞著神經血管出入的通道,非常復雜。
2002年,王忠誠接診了一位被美國醫生判了死刑的患者。
52歲的周先生在美國工作時發現腦部患有腫瘤,美國一家州立醫院為他實施了手術。手術中腫瘤大出血,醫生只做了部分切除,便草草結束了手術。當時雙目失明、半身不遂的周先生抱著最后一線希望來到天壇醫院求醫。
王忠誠:患者在美國手術已經失敗了,手術當中出血4000毫升。這等于全身流動的血都換了一遍,病人手術后癥狀是越來越壞。
主持人:接收這個病人之前,類似的手術您做過沒有?
王忠誠:這么大的手術,這是頭一個。
主持人:您怎么就有這個底氣敢去接這個手術呢?因為美國人都做不了。
王忠誠:因為我們對腦干腫瘤的手術做得多了,顱底的也做了不少。所以有點把握。但是,有點把握并不等于很有把握。因為美國醫學很發達,它的教授都做不了,我們肯定是有風險的。是相當困難的。但我們覺得可以試一試。
憑借近1000例腦干手術的經驗,王忠誠親自指導學生張俊廷用了13個小時完成這例手術。術后患者視力恢復,是自己走著出院的(圖8)。


(8)圖組:(8-1)顱底示意圖,(8-2)王忠誠在給患者周先生診斷
在這場世界水平的競賽中,中國走在了前列。
13個小時的手術,王忠誠一刻也沒有離開。從事顯微手術的30年間,這樣長時間的手術并不是特例。顯微手術要長久保持一個姿勢,這讓王忠誠患上了嚴重的職業病。每臺手術結束時,他的腰僵硬得無法打彎,雙腳腫脹得變成了紫色。
現在,已經85歲的王忠誠仍然擔任天壇醫院的名譽院長和北京市神經外科研究所的所長。
自從7年前放下手術刀后,王忠誠把全部的心血都投入到了提高全國的神經外科水平上。2003年,經他再三呼吁,中國第一個“神經外科學院”成立了。學院專門對來自全國的在職醫生進行5年的專業培訓。40多年來,王忠誠一直幫助老少邊窮地區發展神經外科,目前已經建立26家技術協作中心。
目前我國神經外科專科醫師人數已由解放初期的十幾個人,發展到今天的8000余人。全國上萬名神經外科醫生中,有近1/3是在王忠誠教授指導下成長起來的(圖9)。

(9)王忠誠給受訓醫生講課
張力偉(天壇醫院副院長):我覺得王院長是個哲學家。他既看到小的,又看到大的。王院長覺得天壇醫院的這個隊伍發展到今天,還遠遠不能體現出中國整個神經外科的發展。所以,他又把目光放到全國的發展,這是非常重要的。
作為中國神經外科的領路人,王忠誠用畢生精力譜寫了神經外科的艱難創業史。他用毅力和勇氣讓世界最大數量的腦病患者擁有更高質量的生存,這讓世界對中國投來敬佩的目光。當中國神經外科的發展曲線與國際交匯并領跑的時候,王忠誠的名字也將永久鐫刻在歷史的坐標上(圖10)。
(10)王忠誠受到世界醫學界同行的尊敬

稀土,與國計民生密切相關。
徐光憲憑借至今領先世界的串級萃取理論創造了一個“中國傳奇”,被稱為“改變世界稀土市場格局”的人。
主持人:徐老,對于稀土,很多人都不是很熟悉。您能不能簡單地介紹一下什么是稀土,稀土對我們的生活有著怎樣的重要性?
徐光憲:稀土包含17種元素,其中有15種叫鑭系元素。在元素周期表里,這個鑭系元素在下面的第一排(圖11)。
這15個鑭系元素對我們的生活很重要,比如石油煉制的時候,用稀土作催化劑,可以提高汽油的生產率。還有我們平常用的手機、計算機,激光通訊等,都要靠稀土。

(11)包含17種元素的稀土
稀土并不是“土”,而是17種彼此相似、很難分離的金屬元素。從1787年開始,稀土就被人類發現和利用。稀土由于有著非常奇特的光、電、磁、催化和生理作用,只要使用一點點就可以化腐朽為神奇,成為電子、航天等高新科技不可或缺的原材料,被稱為“工業的維生素”。稀土在軍事方面的重大用途,更使它與鈾、釷等放射性元素一樣,與國防安全和國家戰略緊緊聯系在一起。
徐光憲:導彈,比如美國在海灣戰爭中使用的愛國者導彈,它需要精確制導,這就要用到釹鐵硼、釤鈷這些稀土材料。還有,含稀土的炮彈能夠打穿坦克;而坦克的外殼假如含有稀土,普通的炮彈就打不穿。還有軍事通訊,也靠稀土。可以不夸大地說,沒有稀土,美國就打不贏海灣戰爭。所以,美國國防部同日本防衛廳都把稀土當中的16種元素當作戰略元素(圖12)。

(12)稀土在軍事上的用途極為重要
主持人:說明它在軍事上的用途非常重要。
徐光憲:國際上所說的戰略元素一共是35種,稀土就占到16種。一個國家的戰略元素是有法律規定的,必須保證一定的儲備量。
主持人:我們國家有沒有把稀土列為戰略元素?
徐光憲:我們國家現在還沒有建立這個戰略儲備。我很希望把稀土、鈾、釷、钚等35種元素,定為國家戰略元素。
中國已探明的稀土儲量位列世界第一,但由于技術的落后,曾經長期受制于人。
稀土的17種元素共生在一起,必須經過分離提純才能加以利用。20世紀70年代初期,年過半百的徐光憲半路出家,踏入了稀土研究領域。這已經是他第三次根據國家需要調整專業方向了(圖13)。

(13)半路改行的徐光憲(右三)全心身地投入稀土研究
當時,稀土分離工藝作為一種高度保密的尖端技術,牢牢地掌握在外國人的手里。有著巨大稀土資源的中國,不得不低價出口稀土原料,再以幾十倍甚至幾百倍的價格購進深加工的稀土產品。
徐光憲決心打破這一尷尬局面。
1972年,徐光憲所在的北京大學化學系接到了一個軍工任務:分離鐠釹。 “鐠釹”在希臘語中是雙生子的意思,這是稀土元素中最難分離的一對,
主持人:當時國際上需要這兩種元素的主要的目的是什么?
徐光憲:主要是軍用。就是制導、通訊等許多方面都要用到。稀土中的鐠釹要分開。這個問題國外也沒有解決。分離技術最先進的是法國羅地亞廠,它能用萃取法分離稀土中的其他元素,但鐠釹分離要用離子交換法。這種方法生產速度慢,成本高。
主持人:您現在是用萃取法?
徐光憲:用萃取法。但是,這種方法在國內外都有還不能解決的難題。
主持人:那您為什么想到要用這種方法呢?
徐光憲:我們做科研的有一個信念,就是立足于基礎研究,著眼于國家目標。我們不跟在外國人后面跑,要自己闖新路。
萃取,是利用物質在不同的溶劑中具有不同的分配能力的特點,進行物質分離的一種方法。當時在國際上,稀土萃取化學還是一門并不成熟的新興學科,但這難不倒曾經長期從事核燃料萃取分離工作的徐光憲。他和學生查遍了國內外的相關資料,終于在美國人早已因失敗而放棄的一種“推拉體系”中找到了靈感,自主創新出一套串級萃取理論,把鐠釹分離后的純度提高到了創世界紀錄的99.99%(圖14)。

(14)稀土元素鐠釹的分離
然而,對于徐光憲來說,這只是傳奇的開始。
徐光憲面對的最大挑戰,是如何把已經成功的串級萃取理論應用于大規模的工業生產,這涉及到稀土分離的工業參數設定問題。按照化工行業的慣例,在正式投產前,為獲得準確的參數,必須經過一系列逐步放大的試驗。在稀土萃取工藝中,研究人員不得不使用極其繁瑣的“搖漏斗”的方法來模擬串級試驗。一個流程至少需要100多天。如果得不到滿意的結果,一切又要從頭來。
徐光憲:在國外,比如法國羅地亞這樣的大廠,它搖漏斗實驗已經有了一個很好的工藝,能夠盡量維持原料不變。而我國的稀土,南方北方都有,各地的原料都不相同,分離要求也不同,各種稀土原料的分離都要有自己的工藝。
主持人:我猜測,當時國外的廠家,通過很多次實驗,正好找到了一種方式。于是它就用這種方式穩定地做下去,但是它并沒有找到這個方式背后的理論依據,所以它不敢變,也沒法變。
徐光憲:是這樣。
主持人:您想要做的就是找到一種理論依據,使這種方式可以千變萬化,應對不同的原料去分離。
徐光憲:我是搞理論研究的,我們的習慣是開創新的路子。我也照大家的做法去搖漏斗做實驗,自己動腦筋琢磨,這個串級起來總有它本身的規律,結果我就發現它的一個規律(圖15)。

(15)徐光憲在工作中
研究量子化學出身的徐光憲,在理論歸納方面有扎實的功底和過人的天賦。他在實踐的基礎上推導出了100多個化學公式,設計出最優化的工藝流程。他利用當時人們還很陌生的計算機技術進行虛擬試驗,使原本復雜的稀土生產新工藝的研究徹底簡單化。原來需要100多天才能完成的模擬試驗流程,被縮短到不超過1星期。更令人驚嘆的是,只要輸進幾個簡單的數據,一切工業參數的設定就迎刃而解,無需擴大試驗就可以投產。這種一勞永逸的方法被徐光憲稱為“一步放大”。
主持人:您能夠創新出這套理論,在我們聽起來好像很簡單,事實上有那么簡單嗎?
徐光憲:當時同行們都不相信。一個原創的新理論,要得到大家承認,要10年以上。后來,上海躍龍廠接受了我,接受了“一步放大”方法。我很感謝上海躍龍廠的總工程師對我的信任。
主持人:就是說他敢于去嘗試。
徐光憲:是他們頭一個去做的,它有點冒險精神。上海躍龍廠是稀土生產第一大廠,它做了以后,別的廠后來都做了。
1978年,徐光憲開辦“全國串級萃取講習班”,把他的科研成果在國營工廠無償推廣。國外企業視為高度機密的稀土分離技術,成了連中國的鄉鎮企業都能掌握的工藝。
法國、美國和日本在國際稀土市場的壟斷地位很快被打破了,中國終于實現了由稀土資源大國向稀土生產大國、出口大國的飛躍。到了20世紀90年代初期,由于我國單一高純度稀土大量出口,國際稀土價格降為原來的1/3~1/4,很多外國稀土生產廠家不得不減產甚至停產,他們把這種現象稱為“中國沖擊”(圖16)。

(16)徐光憲的科研成果,改變了世界稀土的格局
串級萃取理論的成功,為徐光憲贏得許多榮譽。直到今天,他的這項科研成果依然是我國稀土工業的理論基礎,在世界上保持著領先的地位。在北京大學國家稀土重點實驗室里,徐光憲和他的學生們在這一理論的基礎上取得了一個又一個新成果(圖17)。

(17)徐光憲為我國贏得了榮譽
然而,誰也沒有想到,這項先進技術的大規模推廣應用,卻間接引發了中國稀土產業的巨大危機。
徐光憲:現在有一個弊病,中國一下子搞了幾十個稀土工廠。廠家多,產量高,全國年產12萬噸,而世界的年需求量才10萬噸。大家都去出口,就自己互相壓低價格。就像有些報刊上講的“稀土賣的是豬肉價”。這就引得外國人,特別是日本、韓國等大量收購。
面對稀土低價出口、資源大量流失的嚴峻形勢,徐光憲心急如焚。2005年至2006年,他聯合師昌緒等14位院士,兩次上書國務院總理溫家寶,呼吁對中國的稀土資源進行保護。溫總理很快作出批復,從2007年開始限制稀土產量。
徐光憲:我國限制稀土年產量8萬噸。這個消息一公布,國際稀土價格上漲了150%。
主持人:這是因為國外的收購量突然增大導致的?
徐光憲:國外的,特別是日本人慌了,他們覺得中國覺悟了,要控制稀土出口。他就拼命收購,這樣價格就漲上來了。
主持人:外國人用很便宜的價格買中國的稀土作儲備,從戰略上講,他們的目的是什么呢?
徐光憲:第一個是萬一打仗,它要用到稀土元素,而那時候稀土買不著了,所以它要作戰略儲備。另外,將來它可以影響定價權,比如日本進行了20年的儲備,一旦國際上稀土價格上漲,它有得用的,可以暫時不買。中國也儲備了,但是我還是非常痛心,因為中國的稀土生產控制了世界,但是在國際上沒有定價權。
中國的稀土產業,創造了世界資源儲量、生產量、銷售量和消費量的“四個第一”,在絕對的市場優勢下,我國的稀土價格走勢卻急轉直下,賣出了“土價錢”,國內有關礦產企業的利潤普遍只有1%~5%。徐光憲認為,這已經不是科學家能夠解決的技術層面的問題,最好的對策是從行業乃至國家戰略的角度對稀土的價格加以控制。
徐光憲:中國的稀土企業共有100家,最好能夠重新組合,變成一個大的集團公司。比如,重新組成為一個北方稀土集團公司和一個南方稀土集團公司,這是比較科學的。
主持人:現在有沒有類似于歐佩克這樣的一個行業組織?
徐光憲:我們呼吁成立一個稀土工業協會,但是談不攏,大家都考慮各自的利益。其中還有幾個合資公司,稀土不應該同國外合資。
徐光憲還密切關注稀土資源的開采情況。中國目前探明的稀土儲量為4300萬噸,占全世界儲量43%。其中大部分在內蒙古自治區包頭市的白云鄂博礦。這個礦除了稀土外,還富含鐵礦石,所以一直被當作鐵礦來開采。目前已開采的稀土利用率僅為10%。照此下去,這個寶藏將很快被開采殆盡。對此,徐光憲在給溫總理的上書中極力呼吁,加強保護我國珍貴的稀土資源。
徐光憲:我特別痛心,到那時,恐怕中國要變成稀土小國。稀土價格也許比現在要高出100倍,甚至幾百倍。
主持人:中國還要從外國買。您覺得有這種可能?
徐光憲:如果那樣,中國可要吃大虧了。現在中國的黃鎢礦可能已經沒有了。我國的鎢礦本來是世界第一。
作為中國稀土化學研究領域的領軍人物,作為培養出包括3名院士和3名長江學者在內的優秀科研隊伍的化學教育家,徐光憲的戰略眼光更多地來源于他的報國情懷。用基礎研究服務于國家目標,是他這一代科學家畢生事業的原則和動力。為讓中國真正從稀土大國變成稀土強國,為讓中國在未來的能源、經濟、軍事、外交領域占有更多的優勢,89歲的徐光憲院士依然在奔走。他的名字始終與稀土元素、與國家戰略同在(圖18)。

(18)古稀之年的徐光憲仍然奮斗在稀土事業上
徐光憲認為,他的工作其實還遠沒有結束,他的創新使中國在稀土的研究和生產領域躍居世界前列,直到今天依然保持著這一優勢,但他更希望這一優勢能為中國的未來帶來更多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