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初,和政法大學、中山大學、廈門大學及四川大學的幾位學者一起在廈門開會,會議的最后,大家討論起“紳士”問題來。這個問題導源于費孝通先生60年前的一個主張,即紳士在皇帝和民眾之間扮演著上傳下達的溝通作用,是中國式的雙軌政治的核心緩沖地帶。與會眾學者的意見大致分成兩派,一派主張,紳士是一個理想范疇,應以道德和知識為基礎,因此,明以后直到今天的雙軌政治演變,只能看作是紳士在政治格局中逐漸式微的過程,而另派則認為,紳士要在政治過程中被定義,明代以后,越來越多的商人、投機者成為雙軌政治樞紐,說明紳士在這個過程中被精英化,甚至流氓化了。
這個爭論列于本刊來說事關重大,我們直要做的,就是讓今日之精英能夠重拾歷史上的紳士之精神和責任,為未來之中國奠定理想與制度之基礎。上述爭論,讓我想起了中國歷史上幾次大的紳士之難。東漢中葉以后,外戚與宦官的爭權奪利愈演愈烈。桓帝時期,以李膺、陳蕃為首的官僚集團,與以郭泰為首的太學生聯合起來,結成朋黨,猛烈抨擊宦官的黑暗統治。宦官兩次向黨人發動大規模的殘酷迫害活動,并最終使大部分黨人禁錮終身,也就是輩子都不許作官史稱“黨錮之禍”。這是中國歷史上第一次大規模打擊知識分子,此前的秦火之難都尚不至于如此。
明代中后期,萬歷皇帝罷工,吏部郎中顧憲成罷官回到家鄉無錫后,重修東林書院,與好友高攀龍、錢一本等講學其中,并在講習之余,批評朝政,議論人物。當時不僅那些“抱道忤時”的在野士大夫聞風響附,而且在朝的一般正派官員也遙相應和。于是東林的名聲大著,而忌者也多。東林黨人的傾向是要求改良政治,反對宦官專權肆惡,反對礦監稅吏掠奪城市工商業者,反對宗室責戚無限占田。天啟初年。東林黨人布列滿朝,分據內閣、吏都、都察院及科、道各部門,一時勢力大盛。但不久之后。宦官魏忠賢與熹宗乳母客氏互相勾結,二人甚得熹宗信任,容氏被封為奉圣夫人,魏忠賢則為司禮秉筆太監,并且提督東廠,魏忠賢的爪牙田爾耕掌錦衣衛事,許顯純掌北鎮撫司獄。熹宗深居宮中,政事一聽魏忠賢所為。以魏忠賢為首的閹黨,即對東林黨人進行殘酷打擊,雖然朱由檢繼位之后徹底清算了魏忠賢,但東林黨人早已經元氣大傷,明王朝失去了最后翻盤的機會。
清朝入關之后。奉行部族政治,滿漢大臣在朝中直相爭不下,到了乾隆年間,和珅獲得皇室信任,迅速成為清政府官僚體系的核心人物。1784年以后,和珅的權力高漲到他的對手不得不考慮如何在他的淫威下存活的地步。當時的知識分子以常州莊、劉兩家為領袖,清朝時,莊氏宗族共有29人考取進士,其中11人在三年一度的北京殿試上表現優異,因此立即進入了翰林院。直接協助皇帝的日常政務。劉家在清朝則出現了13位以上的進士,其中數人也進入翰林院為翰林。莊存與是1745年殿試的榜眼,官至內閣學士兼禮部侍郎,而他的親家劉綸更是清帝國最重要的行政機構軍機處的軍機大臣。但在和坤勢力日益擴大之后,莊劉兩家幾乎同時退出了政界,轉而回鄉治學,并成為直到康有為的清代今文經學的濫觴。比起黨錮之禍和東林黨人來說,莊劉兩家算是幸運的了。
回到廈門會議上的爭論,紳士之為紳士,恐怕恰在于其不能被精英化,今日中國之財富人群在經歷了不算短暫的歷史斷裂之后,已經無從回憶和想象何為紳士了,而上文所列紳士之悲慘境遇,也不知會令幾人振奮,幾人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