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 250100
摘要:《紅樓夢》第二十五回“魘魔法姊弟逢五鬼”中寫趙姨娘指使馬道婆使用“魘魔法”坑害了寶玉和鳳姐。“魘魔法”學名偶像祝詛術,是中國傳統文化中巫文化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馬道婆使用“魘魔法”體現了巫文化與道教文化的合流。本文試從“魘魔法”這一巫文化與道教文化的結合點來看其體現出的強大的藝術表現功能。
關鍵詞:魘魔法 偶像祝詛術 馬道婆 巫文化 道教文化 藝術表現功能
【中圖分類號】I207.411
【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2-2139(2009)-05-0045-2
《紅樓夢》第二十五回“魘魔法姊弟逢五鬼”寫趙姨娘指使馬道婆使用“魘魔法”坑害了寶玉和鳳姐。“魘魔法”的學名是偶像祝詛術,指“對塑像、雕像、畫像或其他偶像實施詛咒和攻擊,借以打擊偶像所代表的人物或鬼神”[1]。這是一種曾在世界各民族中廣泛流行的典型的模仿巫術。代表著鳳姐和寶玉的兩個紙人即“偶像”,而馬道婆承諾要施用的法術就是進行“祝詛”。偶像祝詛術是中國傳統文化中巫文化的一部分,它在《紅樓夢》中被馬道婆使用,體現了巫文化與道教文化的合流。曹雪芹寫“魘魔法”,其用意在于揭示賈府內部嫡庶矛盾的尖銳和斗爭的殘酷,但同時他還寫出了那個時代陰暗與荒唐的社會風氣,寫出了寶黛愛情的精神基礎和其過程的艱辛與多舛;還對趙姨娘、賈寶玉、鳳姐、賈母等人物的性格進行了不同程度的點染,使他們的形象一點點血肉豐滿起來;還為下一步的情節發展埋下了賈蕓和紅玉這一重要伏筆,另外,被廢的皇太子胤礽曾有過被魘的經歷,這讓我們想到了其情節的影射性。總之,小小的魘魔法看似微不足道,但實際上在《紅樓夢》中卻起到了極大的藝術表現功能,從中我們能看出曹雪芹是多么巧妙地運用了中國傳統文化中的巫、道因素來為小說的藝術服務。
巫術是中國古代小說的一個重要題材,魯迅在《中國小說史略》一書中,云:“中國本信巫,秦漢以來,神仙之說盛行,漢末又大暢巫風,而鬼道愈熾;會小乘佛教亦入中土,漸見流傳。凡此,皆張皇鬼神,稱道靈異,故自晉訖隋,特多鬼神志怪之書。”[2] 在《魘魔法姊弟逢五鬼#8226;紅樓夢通靈遇雙真》這一回中,我們應把前半部分賈環燙寶玉與后半部分馬道婆施法看做一個完整的故事,二者呈對稱結構,它們實際上都是圍繞“魘魔法”展開的。前半部分是鋪墊和準備,后半部分則是直接寫。經過賈環燙寶玉這件事,賈環心頭恨著寶玉,趙姨娘心頭恨著鳳姐和王夫人,對于后面他們的伺機報復,也就不足為怪了。因此也可以說,賈環燙寶玉是趙姨娘毒害鳳姐寶玉的直接誘因。
在這個完整的故事中,曹雪芹不僅通過它來表達自己的思想情感和人生價值,更重要的是,他積極借用它為小說中的主題闡釋、人物形象塑造、情節構建與象征服務,吸納“魘魔法”中巫文化與道教文化的審美特性,使小說形式與巫術內容磨合無間,真正達到水乳交融的境界。具體來看,表現在以下六個方面:
一、揭示了賈府內部殘酷的嫡庶之爭
曹雪芹之所以把“魘魔法”寫進《紅樓夢》,最大的用意當然是揭示賈府內部殘酷的嫡庶之爭。當趙姨娘和馬道婆談到鳳姐時,趙姨娘說“這一分家私要不都叫他搬送到娘家去,我也不是個人”[3]。這句暴露了賈家嫡庶之爭的根源:爭家私,而且已經爭到了你死我活的程度,爭到了非要“把他兩個絕了”而后快的程度。另外,曹雪芹通過“魘魔法”事件把趙姨娘對寶玉的嫉妒、鳳姐平時對她的打壓都寫了出來,從而明白地揭示出了爭斗的原因。
二、反映了當時整個清朝社會的陰暗與復雜
馬道婆這類人物其實是一個文化現象,她將宗教、巫術、人際關系和陰暗心理融合為一體,是附著在陰暗文化心態面的一個寄生物。而這類污濁小人居然可以理直氣壯地出入榮國府,且當之無愧地作寶玉寄名的干娘,初讀可能讓我們納罕。但細想方覺意味深長:原因只能是世道過于艱難,人們感受到的嫉護與仇恨過于可怕,而“促狹鬼們”又太多太惡的緣故了。馬道婆的確生存于人們的仇恨與妒嫉之間,因為她深知“大凡那王公卿相人家的子弟,只一生長下來,暗中便有促狹鬼跟著他”,而跟著在促狹鬼后面的,便是馬道婆。在馬道婆的廟內,南安郡王府里的太妃“愿心大”,一天是四十八斤油,一斤燈草。究其緣由,自然是這位王妃于世上感覺到的威脅大,暗中跟著她的“促狹鬼”也多。這不禁讓我們聯想到:當時的清朝貴族社會里,究竟有多少“寶玉”、多少“趙姨娘”?曹雪芹就這樣不動聲色地寫出了當時陰暗復雜而可怕的社會風氣。
三、寶黛愛情的精神基礎與命途多舛
我們知道,整部《紅樓夢》中寶黛愛情是一條主線,并且是分散在各個回目中一點一點敘述出來的。在第二十五回中,通過“魘魔法”這一事件,曹雪芹又進一步點染了寶黛愛情,雖寥寥數筆卻精彩絕倫。寶玉與黛玉平日耳鬢廝磨,感情甚篤,了解靡深,寶玉知道黛玉性喜潔,因而怕她看;黛玉一眼便看出了寶玉這層擔心,便非要看,害怕寶玉覺得自己嫌棄他;黛玉擔心燙傷很疼,寶玉又怕黛玉擔心,便說不疼。這種心靈相通、惺惺相惜的愛情讓人嘆讓人羨。
當寶玉被一僧一道救醒后,大家在外間等待消息,“聞得吃了米湯,省了人事,別人未開口,林黛玉先就念了一聲‘阿彌陀佛’”。這一句“阿彌陀佛”又包含了黛玉的多少擔心、多少恐懼、多少感情。曹雪芹的如椽巨筆就是這樣把寶黛愛情點染了出來。
四、刻畫了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
在這個有關“偶像祝詛術”的故事中,然而曹雪芹的神來之筆不僅塑造了馬道婆這個血肉豐滿、真實可信的藝術形象,而且還對其他人物進行了不同程度的點染。整部《紅樓夢》中,人物性格都不是一開始就交代清楚的,而是在事件中一點一點漸次豐滿起來的,這是《紅樓夢》的重要藝術特色。在馬道婆使用偶像祝詛術坑害寶玉鳳姐這一事件中,趙姨娘的惡毒、寶玉的善良,鳳姐的能說會道和慣于打壓別人等性格都被刻畫得栩栩如生。
五、為情節的進一步發展埋下伏筆
當鳳姐、寶玉二人被馬道婆的偶像祝詛術弄得躺在床上奄奄一息時,曹雪芹似乎很不經意地寫道“到夜晚間,那些婆娘媳婦丫頭們都不敢上前。因此把他二人都抬到王夫人的上房內,夜間派了賈蕓帶著小廝們挨次輪班看守”。這里一個很重要的人物賈蕓出場了。正因為賈蕓被派來看護二人,下文才寫出了他又來看望寶玉,寫出了他路遇墜兒,才有了“蜂腰橋設言傳密意”,這一線索可以說貫穿后面十幾個回目中。在已經散佚掉的曹雪芹的后幾十回中,賈蕓和紅玉結為夫婦,而且這二人與寶玉的命運有著深刻聯系。從這一點上看,曹雪芹埋伏的這條“草蛇灰線”最早可以說發端于此。
六、胤礽的影射
曹雪芹所寫的“魘魔法叔嫂逢五鬼”與清朝康熙帝時皇子胤礽和胤禔的故事何其相似:都使用了“偶像祝詛術”,都是兄弟相殘,且都為爭權奪利。曹是否想通過寫寶玉鳳姐被魘影射清朝宮廷內部發生的這一重大事件,這有待進一步研究。
總之,曹雪芹對魘魔法的神秘力量作了充分的展示,其實這種力量并不神秘,它是社會制度的腐朽黑暗導致政治機制運作失常失衡的結果,是倫理道德和價值觀念消泯喪失導致社會失序、個人私欲膨脹的結果。脂硯齋曾如此評論《紅樓夢》的神鬼怪異之處:“《石頭記》一部中皆是近情近理必有之事、必有之言,又如此等荒唐不經之談,間亦有之,是作者故意游戲之筆耶?以破色取笑,非如別書認真說鬼話也。”(見脂硯齋第十六回眉批)的確,曹雪芹不是在“認真說鬼話”,但也不僅僅是“故意游戲之筆”。他是極嚴肅地把中國古代文化中的巫、道文化因素引入了小說創作,為小說的藝術服務。他讓我們透過馬道婆的“魘魔法”,看到了賈家內部尖銳而殘酷的嫡庶之爭,看到了《紅樓夢》中諸多人物的真實個性,看到了寶黛愛情的可貴、可悲,還看到了胤礽的影子。“魘魔法”作為巫文化與道教文化的結合點,體現出強大的藝術表現功能。
參考文獻:
[1] 胡新生:《中國古代巫術》.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1999.8,第351-352頁。
[2]魯迅:《中國小說史略》,《魯迅全集》,第九卷,第31頁。
[3]曹雪芹:《紅樓夢》,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2年,第271頁,凡文中所引《紅樓夢》原文均出自本書,以下不再一一注明。
作者簡介:于歌(1989- ),女,山東臨沂人,山東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2006級中文基地班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