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與啟蒙之間

上海師范大學 20023

摘要：屠格涅夫在描寫《羅亭》與《貴族之家》兩部作品中，對愛情的處理上，有一個共同點：即，男女主人公的形象都相差甚遠，這種年齡差距的設置本身就給人這樣一種引導：男主人公對女主人公而言，本身就有一種壓倒性的優勢，從年齡、知識和閱歷完全壓過了女主人公，毫無生活閱歷的年輕的少女則是一塊思想的處女地，一定會是受到了年長者的感染并且愛上她。

關鍵詞:屠格涅夫 羅亭 貴族之家 娜塔麗婭

【中圖分類號】I06

【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2-2139（2009）-05-0003-2

屠格涅夫在描寫《羅亭》與《貴族之家》兩部作品中，對愛情的處理上，有一個共同點：即，男女主人公的形象都相差甚遠，羅亭已經三十出頭，而娜塔麗婭只有二十不到，這種年齡差距的設置本身就給人這樣一種引導：男主人公對女主人公而言，本身就有一種壓倒性的優勢，從年齡、知識和閱歷完全壓過了女主人公，毫無生活閱歷的年輕的少女則是一塊思想的處女地，一定會是受到了年長者的感染并且愛上她。

《羅亭》的女主人公娜塔麗婭，一個充滿詩意的美麗少女，勇敢而純真，蒙上了一層宗教般的美感，屠格涅夫將她描繪成了一位天真的，尚未開發的，孕育著一切俄羅斯美好和希望的女性。這一類型的女性角色在屠格涅夫后來的作品中得到了延續，她們有著共有的美德：優美、精致、含蓄、回味無窮。

作者對娜塔麗婭的外貌有這樣的描寫：

她還沒有發育完全，有些瘦黑，背還有有點稍稍傴僂。但是她的面部的輪廓卻是美麗的，端正的……她很少說話，只是注意地、幾乎是目不轉睛的聽著，望著別人，好象她要自己來衡量別人所說的一切。

這可以看出，娜塔麗婭是一位尚未長大成人的少女，不擅長在公共場合掌握話語主動，缺少言語的表現力，也不太表露自己的想法，但她卻是一位喜愛學習并且極有主見的孩子，也是一位善于傾聽，并且容易受到感染的女孩。好學、勤勉，思想上還是一片空白，這為她接受新的教導埋下了極好的基礎。在羅亭到來之前，娜塔麗婭的生活是平靜的，但平靜中涌動著一股尚未被激發出來的激情，期待著未知的力量將它們發掘出來。

在兩人的前幾次接觸中，羅亭完全是一幅毫無任何感情的，宛如長者對幼者的啟蒙者的神態，而娜塔麗婭始終懷著崇敬的心態回應著，羅亭之與她，完全是一個高高在上的精神導師。“娜塔麗婭注視著羅亭，她不懂她在說什么。”她心里的想法是，“把我當作女孩子看呢”，這似乎成為了娜塔麗婭后來的不斷的自我心理暗示，在羅亭面前，我只是一個沒有見識的女孩子，羅亭這樣認為，那想必自己就一定是了，作為女性的孱弱與依賴的心態表露無疑，就連在向羅亭表達自己的愛情時，她說的話都是：我是您的了。

不管是作為被啟蒙者，還是作為女性，娜塔麗婭始終是被動的。

主動追求愛情的少女情感在受到拒絕后恢復了固有的被動，啟蒙者在被動接受表白之后，主動的拒絕了少女的求愛，女性的主動和啟蒙者的被動交錯在了一起，這種錯位宣告了這段戀情的終結。正如她在尋找羅亭私奔時說到“您是一個男人，我已經信任了您。”“但是您就這樣退縮了嗎？”

看一看羅亭和娜塔麗婭的幾次對話，都是這種關系的重復展現

第一次在客廳沙龍上的對話，完全是羅亭一個人的表演，他和娜塔麗婭并沒有直接的交流，只是了了數語公式化的問候，娜塔麗婭就已經完全被吸引了，“她的脈搏在狂熱的跳動，胸口不時發出深深的嘆息。”

第二次談話，他們有了比較深入的交流，他們談論到的主題是愛情。

羅亭和從前一樣高談闊論的談論自己對愛情的定義，然后對娜塔麗婭說：只有等到新的愛情萌芽，那時它才會凋落。

娜塔麗婭想當然接受了羅亭發出的信息，認為這是羅亭對她的所謂愛情的一種隱秘傳達，但是顯然，羅亭自己沒有認識到這一點，他自己在無意識中撥動了少女的心弦并且沒有意識到他的話語所產生的后果，而少女卻全身心的投入了。

到了第三次對話，娜塔麗婭已經順著羅亭交給他的思路和他進行情感表白了。

娜塔麗婭:為什么您……您打這個比方是什么意思？

羅亭：……您鼓舞了我的信任……我不能向您隱瞞……

此時，娜塔麗婭已經愛上了羅亭，但沒有直接的表露，代之的是一種暗示性的語言，因為她暫時不明白的羅亭的心意，因為，在此之前提到，她的一切都交予羅亭去判斷，在他們的交往中，一切以羅亭的判斷標準，在她的心中，只有羅亭說的愛情才是愛情，羅亭允許她去愛，她才敢去愛。

再來看之后的發展，羅亭感嘆了自己這些年的漂泊與生活的疲倦，一個男人愛女人，她有權利要求他的一切。可以看出，羅亭對女性的認知處于一種非常理想主義并且模糊的狀態，或者這正是作者屠格涅夫本人對女性的態度，受斯拉夫傳統影響，他們景仰甚至膜拜女性，但是卻從來不曾真正深入去探究過女性的心理狀況。

而娜塔麗婭此時逐漸顯示出了埋藏已久的熱情：請相信我，一個女人不但能夠懂得自我犧牲的價值，而且她也能犧牲自己的。在她沒有和羅亭認識之前，她從來也沒有說過這樣長，這樣熱烈的話。

但是卻沒有在這里得到羅亭的回應，他將話鋒一轉，又開始喋喋不休自以為是的議論起了娜塔麗婭的生活。

“我要談的是您。您正站在人生的門檻上。”

娜塔麗婭此時心情十分緊張，“但是我沒有料想到……”

“可是，您也可以不用回答我，我已經知道了您的秘密。”

娜塔麗婭此時幾乎是驚恐地望著她。

可以想見，娜塔麗婭原本預想的是，羅亭知道她已經愛上了她，她的表現是驚恐，可見，她此時依然是慌亂的，盡管之前她對羅亭已經有了許多不自覺的表白，但等到她和羅亭真正直接談論到這個話題時，女性長久被動的心理暗示還是讓她羞愧的等待羅亭最后的裁決。

但是，羅亭說了什么呢？

“我指的是誰，當然是伏玲采夫呀。”

這個時候，娜塔麗婭的心態是完全茫然失措了，羅亭完全曲解了她的意義，她開始鬧情緒般的職責羅亭，您錯了，您錯了。此時的羅亭似乎終于有所感悟，追著娜塔麗婭說：我打的比方是指我的過去—和您。

事情發展到這里，兩人關系開始有了質的變化，羅亭回應了娜塔麗婭的愛。這個舉動更加鼓勵了娜塔麗婭之后完全忘我的投入。

羅亭當時完全沒有意識到事態的發展，他完全低估了娜塔麗婭的熱烈。娜塔麗婭的閱歷于學識，較之羅亭，顯然處于弱勢，雖就其個性而言，極有主見又十分堅強，一旦她的頭腦受到了羅亭這位導師的鼓惑和煽動之后，便會爆發出來，但是羅亭，卻沒有能力去接受這樣的熱情，他永遠只是說，卻和行動脫節。

兩人正式成為了戀人，娜塔麗婭對羅亭的依戀已經變的不可收拾，羅亭完全成為了她生活的主宰。“我是您的了。”之后，娜塔麗婭開始變本加厲。她寫信交與羅亭，準備和他私奔，這種精神依賴在此時達到了最高峰，但是羅亭在這種過火的行為面前，已經完全的不知所以了。

她低喊道：“我就是來找你拿主意的呀！……您是個男人，我已經信任了您”

這點可以表明，娜塔麗婭表現了極強的勇氣，但是，卻依然需要羅亭“拿主意”，哪怕在這個時候，她依然需要羅亭的回應才能肯定自己的做法。

羅亭是怎么回答的呢？

羅亭囁嚅道：“我能拿什么主意呢？……你媽媽既不同意，我們就只能屈服。

這里，羅亭很清楚自己的缺點，他知道自己很難去完成理想做出一番真正的成就，并且表現出了很強的責任感。

但是娜塔麗婭卻在此時戳到了他的痛處

“原來您就是這樣來這樣來實踐您的什么自由呀，犧牲呀……”

原著在這里提到，羅亭因為這些話極大得被刺傷了自尊，因此他反咬了娜塔麗婭一口：

“是您在退縮，而不是我！”

這個結果，在列茲涅夫早先的談話里就已經提到了。羅亭除了說，從來也不會將他付之于實踐，因為他對自己本身的照搬照抄的言語從未有過自己的二次梳理，這種實質上的教條主義從來不是基于事實的求證，而且虛無縹緲，但羅亭并不自覺的將它和自己的思想等同起來。等到真正等待事實考驗的時候，一觸即潰。

羅亭拒絕了娜塔麗婭的愛，他在致娜塔麗婭的信中提到:

我才第一次遇見一個完全真實的，正直的靈魂。這對于我是意料以外的事，所以我不知道怎樣來珍重您。

可見，面對被啟蒙者娜塔麗婭純真的愛情，羅亭顯然沒有做好足夠多的準備，他總是滔滔不絕的論述著自己的見解并且熱衷于此，卻從來不曾想過它們會帶給別人怎樣的影響，而當這些影響反之再影響到他自身的時候，他卻又應對不及，只能以逃避來彌補以此造成的精神痛苦。這在他的信中也表現了出來：

“我跟您經常相處而并沒有了解您，甚至也不想去了解您……但我竟然以為愛上了您！！為了這個罪孽，我現在是受到懲罰了。”

羅亭不了解什么呢？他沒有料到，娜塔麗婭與一般貴族之家的女孩是那么不一般，她如此敢說敢做，他不知道，正是從他嘴里出來的那么多人生真理鼓舞了她；他沒有料到，娜塔麗婭愛他如此之深，卻也并未被他最后的辯解再度欺騙，她愛他，可以聽從他的任何召喚，她看透他，也可以心碎但再不回頭。羅亭最后對她“反咬一口”，可以理解為是他虛弱到極致的表現，他承擔不了珍貴卻沉重的東西，反倒責人退縮，也許別人的“退縮”反倒讓他松了口氣呢。

但是同樣，娜塔麗婭卻也沒有成熟到可以理解羅亭的精神高度。她熱烈的愛著羅亭，并非因為她就此與羅亭達到了相等的思想層面，她膜拜羅亭，似乎他控制了她的大腦，羅亭的思想即她的思想，羅亭即真理。最后連羅亭自己都說，“是您在退縮，不是我”。“您應當歸順您的情感的沖動，不要受您自己的或別人的理智的鉗馭。”

這對戀人的關系完結之后，作者在這里插入了一段極有意思的敘述。母親達里雅#8226;米哈伊諾夫娜不動聲色的了解到了女兒的一舉一動，從對羅亭的熱戀到兩人的分手，在女兒平靜的告訴她，她不會和羅亭再有任何關系時，母親望著女兒的背影，想到：她像我——她也容易迷戀，達里雅#8226;米哈伊諾夫娜不禁想到了自己的過去……久遠的過去來了。這是一段動容的細節描寫。娜塔麗婭的母親也是一位對文學藝術有著很深造詣的女性，她也曾經和自己的女兒有一段這樣的往事，只是這個俄羅斯的小村莊，沒有讓理想之花綻放的土壤。在作者的眼中，女性依然是社會的被動接受者和服從者，正如她們所象征的俄羅斯，在龐大的國家機器和其形成的舊有秩序下保持了沉默。

娜塔麗婭終究還沒有真正的成熟和獨立起來。在后來的作品中，面對一觸即發的社會變革，屠格涅夫對女性有了更偉大的精神寄托，才會有了麗莎那樣與塵世隔絕，繼續為自己構造一個精神家園，才會有葉蓮娜那樣勇敢的繼續追尋著自由與夢想而去，而在這里，令人窒息的40年代，娜塔麗婭重復著母親的生活道路，她自己也無法對這個世界形成獨立的價值判斷體系，于是，她重新回到了舊有規則下的生活，兩年后，她還是嫁給了平庸的退役騎兵大尉和莊園管家伏玲采夫。

至于“思想者”羅亭先生，他確實用他的辯才和博學影響了很多人，他在他們心里播下了獨立思考的種子，然而，他享受著自己給人以話語蠱惑的魅力，結果他自己的青春和激情就隨著在時間中流逝的話語而流逝，也許人們因為聽過他某句話如醍醐灌頂，然后成長了、成功了；他也許能以這個為安慰，但是，總以別人的成功來安慰自己，所以，羅亭后來與列茲涅夫偶遇而傾談的時候，他說：“最初，是我影響他們，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