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邊貿易前景暗淡

2009年將是十分艱難的一年。主要國家將不可避免的在開放本國市場方面面臨更大的政治阻力，多邊貿易談判余地將進一步縮小

世界貿易保護主義抬頭趨勢明顯

自2008年9月全球性金融危機爆發以來，許多國家的經濟受到嚴重影響。為應對這場危機，各國政府紛紛實施相應的貿易措施，以期保護本國市場和企業，穩定國內的經濟環境。

例如，阿根廷于近期對所謂敏感產品開始執行非自動進口許可證要求，涉及服裝、汽車零部件、玩具、鞋類和皮革制品；印度于11月提高了對部分鋼鐵產品的進口關稅，并計劃對鋼材和汽車零部件實施如臨時進口許可證等進口限制措施；11月17日，南錐體國家（Mercosur，包括巴西、阿根廷、巴拉圭和烏拉圭）達成一致意見，決定將其針對部分產品的共同關稅平均提高5個百分點，涉及產品包括酒類、奶制品、紡織品、皮革制品和木家具；11月26日，厄瓜多爾宣布提高940項產品的進口關稅，增幅為5%—20%，據估算，此舉可為該國政府增加8500萬美元的關稅稅收；澳大利亞維多利亞州政府近日宣布計劃對于當地公司購買列車機車提供10%的優惠并對其他政府采購項目規定了40%以上的當地含量要求；12月4日，阿根廷政府宣布31億比索（約合9億美元）計劃以刺激本國汽車銷售；此外，尚不是WTO成員的俄羅斯宣布提高小汽車和收割機的進口關稅。

盡管目前我們尚未掌握自金融危機爆發以來各國實施反傾銷措施的準確數據，但2008年上半年，WTO成員國新增的反傾銷調查案件數量比上年同期增長了39%。12月初，印度開始了針對17個國家產品的大規模反傾銷調查。日本也計劃降低企業要求政府采取反傾銷行動或其他特殊關稅的申請難度。近日，歐盟宣布對中國生產的碳鋼連接件征收反傾銷稅。

另一方面，為應對需求不足、信貸缺乏造成的出口大幅下滑，一些國家也出臺了一系列積極的政策扶持措施。巴西中央銀行于10月20日推出了總額為16.2億美元的六個月貸款計劃，以緩解出口商，特別是農產品出口商的困境。巴西央行還提供了20億美元貿易信貸資金。智利政府也推出了8.5億美元貸款計劃幫助中小出口企業。中國政府自12月1日提高了3770種商品的出口退稅稅率。12月5日，中美兩國政府宣布將共同向雙方的出口企業提供200億美元的貿易信貸資金。

在新的一年中，預計各種貿易政策工具將被越來越多的使用。一些國家可能迫于國內政治經濟壓力，更多地使用WTO規則允許的政策空間（指實施稅率與WTO允許的最高約束稅率之間的差額），提高現行稅率。根據現有貿易量初步估算，如果新興發展中國家都將現行稅率提高至法定約束水平上限，出口商將額外支付2000億美元的關稅。這無疑將惡化國際貿易環境，提高其他國家的貿易成本，對于全球經濟的復蘇造成不利影響。

多哈回合談判在2009年上半年難有大的突破

2008年12月12日，世貿組織總干事拉米無奈宣布：考慮到主要談判方在農業保障措施、工業品部門減讓及棉花補貼等問題上的立場差距過大，分歧短期內難以彌合，此時召開部長會議失敗風險過高，因此取消了原定于12月17—19日在日內瓦舉行WTO小型部長會議的計劃。此舉也意味著WTO成員在年底前就多哈談判農業及工業品領域達成模式協議的最后一線希望破滅。對于即將進入第8個年頭的多哈回合談判而言，這無疑又是一次重大打擊，因此也進一步加劇了人們對于這一輪多邊談判能否最終結束以及多邊貿易體制是否能有效運作的懷疑。

此次談判陷入僵局的主要原因在于：一、在工業品部門談判方面，美國和中國、印度及巴西等新興發展中大國之間存在巨大分歧。美國要求上述國家參加化工品、工業機械、電子電器、醫療設備及林產品五部門中的兩個，通過一定的實施期將關稅降至零或接近零的水平，并且要求上述成員不僅僅參加談判，還要就最終參加談判的結果做出某種“承諾”。而其他成員則堅持談判的自愿參加原則，表示可以就某些工業部分（并不是美指定的部門）進行談判，但堅決不同意在談判開始前就對談判的結果做出任何形式的承諾；二、在發展中國家農業特殊保障機制的具體觸發水平及補償水平上，分別以美國與印度為代表的農業出口和進口國集團也存在著很大的分歧。印度及其他一些發展中成員要求獲得一個相對容易使用的機制，以便在進口激增的情況下提高關稅，保護本國農業生產和農民利益。而美國、澳大利亞、烏拉圭等農業出口國則認為該機制很可能被濫用，損害現有的出口利益，因此要求該機制的使用越困難越好。正是由于雙方出發點和政策目標的根本性對立，造成了具體細節內容談判上的僵持不下。

上述兩個問題是導致談判陷入僵局的最主要原因，但并不意味著它們是談判達成協議的唯一遺留問題。還有許多難點問題有待談判尋求一致。例如，日本、加拿大要求獲得一定數量農業產品上的特殊待遇；阿根廷、委內瑞拉、南非等發展中國家要求在工業品降稅方面獲得比其他發展中國家更多的靈活性；孟加拉國、柬埔寨等亞洲紡織品出口國要求獲得與非洲及加勒比島國在美國市場上相似的市場準入機會等等。

隨著世界經濟形勢的惡化，金融危機向實體經濟不斷蔓延，各國政府所面臨的經濟增長、出口和就業壓力不斷增大，國內產業要求貿易保護的政治壓力勢必增強。在這種情況下，各國在多哈談判中顯示靈活性的余地也將不斷縮小，在重大實質利益問題做出讓步將更加困難。

2009年，如果主要談判方不能審時度勢，從維護多邊貿易體制整體利益出發，對各自談判目標和期望值做出一定的調整，那么要達成一個各方均能接受的高水平的市場開放協議，難度會比以往更大。

美國新一屆政府貿易政策有待觀察

1月20日，奧巴馬即將宣誓就職。面臨80年來未有的金融和經濟危機，新一屆美國政府勢必將工作重點放在宏觀經濟和金融政策方面，以推動經濟增長和保障就業。預計在未來數月中貿易政策不會被作為美政府關注的優先領域，但其貿易政策走向仍將是其他國家關注的焦點。

作為指導“二戰”以來美國經濟貿易政策的基石，美政商學界對于開放市場和貿易自由化在總體上有利于美國經濟及國家利益的根本理念不會出現改變。但新政府和國會相關委員會很可能會采取以下行動：（1）對已簽訂的雙邊貿易協定進行嚴格的審查，例如美韓、美國—哥倫比亞自由貿易協定， 甚至要求對部分已經商定的內容加以修改；（2）與加拿大、墨西哥重新審議北美自由貿易協定（NAFTA）的內容，以緩解國內政治壓力；（3）強化貿易法規的執行，對外國的不公平貿易行為采取更嚴厲和更具進攻性的措施，如反傾銷、反補貼等貿易救濟措施并訴諸WTO爭端解決程序；（4）在較短時間內獲得國會貿易談判授權，并啟動新的諸邊或雙邊貿易協定談判，如與澳大利亞、新西蘭等國家談判亞洲/太平洋區域自由貿易協定等。2008年12月19日，奧巴馬宣布任命前達拉斯市長容·科克（Ron Kirk）出任美國貿易談判代表（USTR），其他國家對這位美國貿易談判新領軍人物也將拭目以待。

對于世界貿易而言，2009年將是十分艱難的一年。隨著主要經濟體實體經濟受危機影響的日益顯現，需求大幅度下滑將直接影響世界貿易的增長。可以預見，更多的國家將采取貿易保護措施以保護本國企業的市場競爭力和保證就業，其中不符合WTO規則的政策措施很可能將迅速引發相關貿易伙伴的貿易報復措施和WTO訴訟。

WTO多哈回合談判能否在2009年完成，很大程度上將取決于國際貿易環境的變化以及各國國內經濟形勢的發展。如果世界經濟形勢在明年下半年仍未出現穩定并好轉的跡象，主要國家將不可避免的在開放本國市場方面面臨更大的政治阻力，談判余地將進一步縮小。美國新政府貿易政策走向對于多哈回合談判能否前行也舉足輕重，盡管美國新政府2009年1月底就將全部到位，它仍可能需要數月時間來確定經濟和貿易政策大方向和側重點。新一屆美國政府是否會從維護多邊貿易體制的穩定、推動多邊貿易自由化進程的角度出發繼續發揮國際領導力，并在現有的談判基礎上盡早完成多哈回合談判；或是推倒重來，如歷屆民主黨政府那樣強力推動將勞工標準、環境等新內容納入談判框架之中，仍有待進一步觀察。

王曉東，是世界貿易組織（WTO）秘書處官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