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型社會”是富貴癥,與中國無關。中國當前努力的方向,是告別“圖釘型社會”,腳踏實地向“小底部寶塔型社會”的方向努力
這個時代,是時髦概念輩出的時代。比如“M型社會”。
這個概念,由日本學者大前研一命名定義,時間是2006年。大前研一在《M型社會》一書中驚嘆2005年的日本有八成人口淪落到了中低收入階層,這個淪落過程自1990年代后期開始,它將已成氣候20年的日本中產階級向一貧一富兩端分化,原先龐大的中產階級縮水了。

戰后的日本從廢墟中崛起,朝鮮戰爭帶來的“特需景氣”給日本經濟復蘇打了強心針,繼而的民間設備大投資刺激了“神武繁榮”和“巖戶繁榮”。由于日本自1960年開始實施 “國民收入倍增計劃”,將目標定在十年內國民收入翻番,到1967年,日本國民生產總值和人均國民收入就都增長了近一倍,個人工資自1961年后每年增長10%,六十年代末更達到15%。而且工資最高的高管人員和新進員工的收入僅相差8倍,比起美國克萊斯勒CEO與新進員工工資收入相差百倍,日本簡直是沒有貧富差距的國家。日本企業的終身雇傭制又使員工的薪水隨工齡增長而增長,只要為企業穩定服務若干年,就能穩步邁入“中產”。到1970年代,日本的中產階級已經占了就業者的絕大多數。
但1990年代以后,日本企業開始取消終身雇傭制,大量低收入的非正式員工涌現,這是造成中產階級人數銳減的主要原因。大前研一認為這是因為日本政府不能就經濟向“無國界化、全球化、倍數化”演變而采取正確的應對措施,才造成了日本經濟的長期衰退。
令人費解的是,近年來,中國也跟著在驚詫M型社會到來。難道中國中產階層曾占過就業人口半數以上?要知道,所謂“中產”在中國占的比重,到2007年也未必會超過社會就業總人數的10%。即使中國的“中產”全部消失,即5%升到高收入階層,5%墮到中低收入階層,也不過是讓高收入階層比重占到10%,中低收入階層比重占到90%——這算哪門子的M型社會?
中國的國情完全不同于日本和美國。中國既不可能“建設”成“橄欖型社會”,更沒有可能“發展”到“M型社會”。中國的社會結構就是一顆大圖釘(pushpin),中國是地地道道的“圖釘型”社會——中低收入者占就業總人口85%以上。
據官方統計,2007年中國城鄉就業人員總數是7.7億,其中鄉村就業人員4.764億,占62%;2007年分攤到每個鄉村居民的人均純收入是4140.4元(包括人均工資性純收入1596.2元,工資性收入中含進城農民工收入),7.275億農民的總收入就是3.01萬億,相當于每個鄉村就業人員年收入6318元。余下38%的城鎮就業者收入就沒有那么容易計算了。因為國家統計局每年根據國家勞動統計規則統計的“職工工資總額”、“職工平均工資”只是指在城鎮“單位”中就業的稱得上“職工”的那部分人的工資,而這里指的“單位”并不包括私有企業。2007年,不包括私有企業的“單位職工”工資總額是2.82萬億元,平均工資24932元。但不包括私有企業的“單位職工”只占城鄉就業人員總數的14.8%,還有占城鄉就業人員總數23.2%的在城鎮私有企業工作的就業人員和個體戶,他們的收入國家從未公布過——其實是從未統計過。這就難怪每當國家公布上年度“職工工資兩位數增長”,總會遭到猛烈反彈。
不過,中華全國總工會在2007年開展了全國第六次職工調查,由于全總調查將“職工”范疇擴大到了私有企業,由此調查到的職工平均工資是16395.48元,其中普通工人的平均工資是13870.56元,這比國家統計局根據中國勞動統計口徑所統計的職工平均工資24932元要低44.4%。全總第六次職工調查還發現,72.4%的普通工人收入低于全國職工平均收入,普通工人中55.5%的人工資收入低于1000元(其中絕大部分是農民工)。
這樣,我們就有依據估算城鎮包括私有企業在內的“單位職工”的工資收入:根據2008年《中國統計年鑒》,2007年城鎮包括私有企業在內的“單位職工”是26040萬人,根據全總調查資料提供的單位職工平均工資,2007年是16395.48元,兩數相乘,4.27萬億元就是包括私有企業的城鎮單位職工工資總收入。2007年中國城鎮還有3310萬個體勞動者,他們的收入估算為1萬億元。
將包括私有企業的城鎮單位職工總收入(其中包括在“單位”工作的進城農民工工資)、城鎮個體戶總收入、農民全部純收入(亦包括進城農民工的打工收入)全部相加,為8.28萬億元。這其中已經重復計算了在“單位”工作的農民工工資收入,如果農民工的人均年工資按1.2萬元計算、在單位工作的農民工人數按進城農民工人數1.2億的80%計算,這樣我們就得到了2007年中國勞動者收入總貌:8.28萬億-0.96萬億=7.32萬億元。
唯有把2007年的7.32萬億元勞動者收入與當年國民總收入25.15萬億元放在一起對比,才能知道勞動者收入在國民總收入中占的份額之低,7.7萬億的中國勞動者的勞動收入只占國民總收入的29%,每個勞動者的平均年收入9500元,月收入792元——中國的國民消費之所以難以啟動,根源不外于此。
2007年,中國有條件地參與了共有147個國家參加的“國際價格比較”項目,國家統計局向世界銀行提供了全國11個市的城區和農村所涉及到的1000多種不同商品和服務的價格。根據這些數據,聯合國和世界銀行在2008年發布的《國際比較計劃》中修正了此前對中國GDP和購買力水平的評價,承認高估中國GDP 達40%,對中國購買力水平的評價因之下調。報告認為,2004年中國有2億人平均每天實際消費水平不足0.42美元,按世界銀行標準,這就是2億赤貧人口,占當時全國人口比重達15%。
所以,中國就是一個“大圖釘”社會:釘面是“尚能維持溫飽、勉強維持溫飽以及還不足以維持溫飽”的大多數,釘桿是富起來的少部分人,頂尖是“因得勢而致富”(哈耶克語)的極少部分人。中國不但與 “M型社會”無關,與“橄欖型社會”無關,離“寶塔形社會”還得很努把力。
這不是悲觀,更不是危言聳聽。在一個到2007年農業人口還占62% 、農民收入只占勞動者收入41%的中國,在一個到2007年文盲和小學文化程度人口還要占到全國六歲以上人口40%的中國,在每年都有幾百萬應屆畢業生難找工作的當前中國,能通過幾十年時間的努力建設成一個“小底部”的寶塔型社會,就是了不得的進步。
中國“民窮”久矣。如果說,中國近代史從積貧積弱的晚清開始,到 1949年以后,中國的“國”已不再弱,“民”卻繼續“積貧”。是改革開放才使得農民人均儲蓄在1986年破了百元大關,到1997年,占總人口68%的鄉村人口人均儲蓄應該破了千元大關,2007年中國農民人均儲蓄超過了4000元——也就相當于國家統計局公布的2007年“單位職工”兩個月的工資。鑒于這樣的國情,十多億中國底層社會成員想過上有體面有尊嚴的生活就非易事,但民若不富、特別是絕大部分農民若不富,“國強”的意義又何在?
“M型社會”是富貴癥,與中國無關。而兩頭小中間大的“橄欖型”收入結構只能出現在大部分人都從事擁有自主知識產權的高科技產業的社會,這樣的社會對中國而言,在很長時間內將可望而不可即。對此我們要有足夠清醒的認識,才能拋棄不切實際的幻想,少發虛幻的夢囈。在中國今后幾十年中,我們努力建設的只能是一個底部收得小些的寶塔型社會,而不是其他。但只要這點做到了,就是中國了不起的進步。
王利,上海民間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