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云南農村,每年都有許多人受到毒蛇的傷害。輕的殘腿斷肢,重的命喪黃泉。有一對科學家夫婦,挺身而出,潛心研究,制服蛇毒,挽救了無數受害者的生命。
云南省昆明市團結鎮大墨雨村。
2007 年6月,彝族婦女蘇海美在田里除草被毒蛇攻擊,她很快找到中國科學院昆明動物研究所求救。昆明山區的很多村民,都知道這里有一對科學家夫婦是毒蛇的克星。
熊郁良(中國科學院昆明動物研究所教授):咬傷蘇海美的是山烙鐵頭。被這種蛇咬傷的人比較多,每年我們都碰到十幾例。
熊郁良教授的妻子王婉瑜教授,為蘇海美的傷口作了簡單處理,然后把她送到了與他們合作的解放軍昆明總醫院北較場醫院搶救。
成晉豫(解放軍昆明總醫院北較場醫院醫生):蘇海美胳膊腫脹得厲害,已經昏迷。我們首先按常規急救措施處理,用蛇傷急救盒給她治療。
蛇傷急救藥盒,是熊郁良、王婉瑜夫婦多年蛇傷防治研究的成果,對蛇傷病人可以起到藥到病除的神奇功效。
成醫生先給蘇海美局部注射胰蛋白酶,再給傷口上蛇傷藥,患者手部的腫脹開始慢慢減輕。經過三四天的治療,病人逐漸康復。
2008年10月,我們來到蘇海美的家中,她受傷的手已經恢復正常,沒有留下任何后遺癥(圖1)。


(1)圖組:(1-1)、(1-2):蘇海美傷手治療前后
像蘇海美這樣化險為夷的例子還很多,經熊郁良、王婉瑜夫婦治療的蛇傷病員有7000多例,無一人死亡。
熊郁良、王婉瑜夫婦與毒蛇以及蛇毒打交道已有30多年,他們1961年從云南大學生物系畢業后,一同被分配到中國科學院昆明動物研究所。20世紀70年代初,熊郁良開始接觸毒蛇(圖2)。

(2)熊郁良講述研究蛇藥的甘苦
熊郁良:1970年,上級指示我們配合解放軍開展蛇傷防治研究工作。
駐守在祖國邊防線的解放軍戰士經常遭到毒蛇的襲擊,有些因救助不及時而犧牲。解放軍總參謀部委托中國科學院探索有效的蛇傷急救辦法,熊郁良是課題的負責人。他們跋山涉水進行野外考察,步行1萬多公里,歷時一年之久。這是我國首次對蛇毒和蛇傷防治展開系統研究。
熊郁良:我們第一步是搜集國內外治療蛇傷的資料,另外,沿著邊境線考察,一共走了二十幾個縣。
王婉瑜:收集民間治療蛇傷的方子,采集中草藥。
熊郁良:人被毒蛇咬傷,輕的腫脹,組織壞死,重的要命,這樣的例子很多。沅江縣有弟兄倆,到河邊抓青蛙。兩人把手伸進一個小洞里,被一條銀環蛇咬傷,過了三四十分鐘就被毒死了。那時沒有抗血清,也沒有好藥品,死亡率很高。
被毒蛇咬而引發的一個個悲劇讓熊郁良震撼,也讓他對毒蛇的危害有了深刻的認識。
熊郁良:第一類是神經毒為主,比如銀環蛇毒,能致人呼吸肌麻痹,呼吸很快停止。動物實驗,最快30分鐘左右即可產生呼吸肌麻痹。眼鏡王蛇除了神經毒,還有細胞毒,能讓肌肉組織壞死。有的病人幾年以后肌肉和骨關節脫落。所以老百姓說,被眼鏡王蛇咬,不死也得脫一層皮。第二類就是以血液毒為主,比如蝰科類的蛇毒,主要是把被咬傷者血液里的第Ⅹ因子一下子激活,并很快消耗掉,使血液不能凝固,造成各臟器出血,最后死于大出血。另外,像五步蛇、烙鐵頭、蝮蛇、還有響尾蛇的毒,主要是把人體的纖維蛋白原給耗竭,凝血因子給消耗掉,血液失凝后也大出血,最終導致死亡。
為針對不同的毒蛇,研制出有效的治療藥物,熊郁良他們在這次科學考察中,試圖從民間找到良方。
熊郁良:從民間一共搜集了200多個方子,300多種中草藥,包括我國治療毒蛇咬傷權威季德勝、黃守林研制的藥品,以及國外的藥物,用1萬多只動物進行試驗篩選(圖3)。

(3)熊郁良和同事進行動物試驗
為盡快攻克蛇毒,熊郁良他們日以繼夜地做實驗,過程枯燥而漫長。最后經128次配方,從300多種中草藥中篩選出一個方子,確定為“云南蛇藥”,即后來被廣泛應用的“128云南蛇藥”。
這個藥方的第一次人體試驗,是在熊郁良的身上完成的。
熊郁良:我們每人每天要取兩三百條蛇的毒液,在一間房子里,蛇滿地爬。中間休息時,我抽煙。蛇,特別是竹葉青、烙鐵頭,它頭部的頰窩對熱源非常敏感,空氣中的溫度一提高,它馬上就有反應。我拿煙的一只手擱在我坐的矮凳子上,一條竹葉青撲上來,朝我拿煙的手腕咬了一口。我決定用我們研究的藥在自己身上試一試。我叫他們趕快煮藥,晚上連吃了三次。傷口很痛,晚上根本睡不著覺,就用酒精不斷地擦手降溫,手的腫脹被控制住了。第二天繼續吃藥,吃了6次,慢慢地消腫,到第三天我可以上班了。
伴隨著熊郁良一次化險為夷的經歷,128云南蛇藥就這樣走進了臨床。128云南蛇藥不僅對蛇傷有特殊療效,對各種有毒動物的傷害和無名腫毒,均有顯著療效。1978年,128云南蛇藥獲得全國科技發明獎。
熊郁良:后來用這個藥品在云南一共治療蛇傷288例,除一例晚期病人因搶救不及時去世,有效率達99%左右。
王婉瑜:但它還有不足,中草藥畢竟是通過消化道到血液,到受傷部位去解決問題,過程太長。所以急性中毒,中草藥不能救急。
在熊郁良研究云南蛇藥的時候,以生物化學見長的王婉瑜正在進行微生物研究,她對蘇蕓金桿菌新變種的發現和研究剛剛獲得國家科委重大成果獎。1979年,王婉瑜愉快地服從分配,被調到熊郁良負責的資源化學室做蛇毒研究工作。
王婉瑜:開始對毒蛇有些恐懼,因為毒蛇是會要人命的。但工作需要,必須與蛇毒打交道(圖4)。

(4)王婉瑜接受采訪
王婉瑜想辦法克服女性與生俱來的對毒蛇的恐懼心理,積極與丈夫一同探索,期望在128云南蛇藥的基礎上,研制出更快速更有效的蛇傷藥。
熊郁良:我們在貴州調查,發現有一個村子因被五步蛇咬傷,缺手缺腳的病人不少。有兩個人上山砍柴,其中一個人被五步蛇咬傷,他就叫另一個人把自己的那條傷腿砍掉。他被送到醫院雖然保住了性命,但殘廢了。像這類病人,一個村子就有10多個。所以我們決心做好這件工作。
快速治愈蛇傷,必須充分了解蛇毒。王婉瑜利用扎實的理論基礎,進行大量的蛇毒分子生物學研究,使我國20世紀80年代的蛇毒研究,上升到更高的水平。
王婉瑜:蛇毒是一些蛋白、多肽和一些活性物質。
熊郁良:要想辦法找到一種能夠在局部很快地把蛇毒破壞掉,使它不能產生全身出血的癥狀,或者癥狀減輕,有利于進一步治療。
王婉瑜:一個東西要了解它最初的性狀。
熊郁良:做蛇毒結構測定時,必須用酶來水解。水解后它成為一段一段的。我們想,能不能將酶放進蛇毒里,把蛇毒分子的結構切斷,給它破壞掉?
王婉瑜:一個胰蛋白酶分子可以作用到很多蛇毒的神經性毒素,切斷神經性毒素里的堿性氨基酸跟其他氨基酸結合的肽鍵。
熊郁良:我們把胰蛋白酶加入蛇毒里,保溫30分鐘,再將致死劑量注射給動物,結果動物一只都不死。
當時,中科院昆明動物所在郊區的山上,工作條件極其簡陋,生活條件更加艱苦。不幸的是,熊郁良在取毒時被一條眼鏡蛇咬傷,他又一次在自己的身上進行胰蛋白酶治療蛇毒的人體試驗。
熊郁良:取毒時,學校放學了,一些學生和我的孩子進來,他們突然把銀環蛇的箱子打開。我當時一只手正捏著一條蛇取毒,我怕蛇出來咬到小孩,就用另一只手去按箱子,不料一根手指頭戳進了手上捏的這條蛇的嘴里,被咬了一口。我趕緊打電話叫我的一個同事來幫我注射胰蛋白酶。第二天,我的手指頭還有點腫,有點潰爛。剛好美國的一個三人代表團來,他們一定要見我,我在上班,他們看了以后,認為我的傷基本沒事了。
1984年,胰蛋白酶治療毒蛇咬傷的研究成果獲得國家發明三等獎。
為更深入地了解蛇毒,以便掌握準確的用藥量,熊郁良、王婉瑜又做了大量的動物實驗。
熊郁良:材料是從竹葉青蛇毒里純化出來的出血毒,小劑量的出血毒造成的出血面積比較小,隨著劑量不斷增加,出血的面積就越大。我們通過測量,最后計算出量效關系。
通過充分研究和臨床實踐,熊郁良、王婉瑜研制成既有128云南蛇藥,又有胰蛋白酶注射液,外加抗過敏藥物的蛇傷急救藥盒,獲得國家專利(圖5)。

(5)小藥盒可應對各種毒蛇咬傷
熊郁良:治療蛇傷,有時要加上抗過敏藥,這是我們從實踐中學到的。浙江義烏養蛇的人很多,有的養蛇戶,第一次被蛇咬傷,用血清治療好以后,第二次被咬傷,再用血清治療就有過敏反應。有兩個人被咬傷過3次,一例最后一次用抗血清治療,馬上就死了,是嚴重的過敏造成的。另一例經搶救,雖保住生命,卻成了植物人。蛇毒是異性蛋白,如果長期接觸,人體里的抗體增多,就容易產生過敏。所以,治療時要增加抗過敏的藥物。
王婉瑜:蛇傷急救盒的藥是廣譜、速效的,可以隨身攜帶自救,特別適合野外工作人員。
直到現在,昆明市的蛇傷病人還來找熊郁良、王婉瑜,昆明的彭洪女士2006年在野外被山烙鐵頭咬傷就是被熊郁良治好的,至今她回憶起那段經歷仍然心存感激。
彭洪:當時這個手只能往上抬,不能往下放,腫得很厲害。熊老師看了看,很有把握地說,沒事,沒事。我用了熊老師給的藥,15天后就全部好了。
熊郁良、王婉瑜的蛇傷防治研究,同樣受到國際同行的關注和贊許。1987年,王婉瑜代表中國出席新加坡舉辦的第一屆亞太毒素會議,這是我國第一次有人代表這個專業走出國門。
王婉瑜:那時候新加坡還沒有跟我國建交,他們第一次看到中國大陸人,非常熱情友好,讓我非常感動。他們說,如果中國大陸不來人參加,我們這個毒素會議就不能叫亞太會議。因為中國不光幅員廣大,而且作出了很多的貢獻。我們的血小板活化素胰蛋白酶治療蛇傷已經發表論文,成果已經出來了。
熊郁良、王婉瑜在蛇傷防治研究取得突出成果的同時,也在蛇毒利用的研究方面取得了進展。王婉瑜所說的血小板活化素,就是利用烙鐵頭的蛇毒研制而成的診斷人類血液疾病的一種試劑。1985年,這項研究成果獲得中國科學院科技進步獎和國家發明三等獎。
王婉瑜、熊郁良在研究中發現了蛇毒的很多利用價值。
熊郁良:1974年,我們提出了蛇毒的作用,第一個就是神經毒。
王婉瑜:很多病都可以引起疼痛,它跟神經毒,神經多肽有關。首先要把神經毒提純,另外要控制劑量,劑量大會引起死亡,劑量小可用來鎮痛。
熊郁良、王婉瑜牽頭的生物毒素實驗室,多年來始終圍繞蛇毒的結構與功能進行深入的科學研究。
熊郁良:蛇毒神經毒里的蛋白,主要作用于神經肌肉的接頭。因不作用于神經中樞,不會成癮,我們把它做成一種藥叫“克痛寧”。對慢性疼痛,像風濕性疼痛、麻風疼痛,還有坐骨神經痛、三叉神經痛等,都有比較好的治療作用。
王婉瑜:它還可以戒毒。嗎啡成癮的人服用這種藥,可以逐漸替代嗎啡、納洛酮。
1996年,王婉瑜生病,在上海一家醫院住院。她同屋的一位危重病友因病痛尖叫不止,王婉瑜用蛇毒止痛藥幫助了這位病人。
王婉瑜:她是直腸癌,吃下我給的藥,一刻鐘后尖叫聲就停下來了。我覺得,這些病人需要我們為他們服務,怎么苦我都要去做。
王婉瑜和她的科研團隊,還根據蛇毒能阻止血液凝固的特性,從蛇毒中提出抗凝血分子,用于治療人類常見的血栓梗阻(圖6)。

(6)取蛇毒
王婉瑜:在許多蛇毒里,都可以拿到治療血栓的藥物。五步蛇也叫尖吻蝮,我們就分離純化尖吻蝮蛇毒去纖酶,用它治療腦血栓、冠心病。
新藥出來以后,熊郁良當仁不讓地再次挺身而出,拿自己做試驗。但由于多年在野外科研,他得了嚴重的胃潰瘍,如果服用抗凝血藥物,很可能使有創傷的胃大出血,導致生命危險。
王婉瑜:我們的所長和書記都反對熊郁良參加試服。
熊郁良:我說毒性研究是我在做,這個藥的研究也是我在做,我不試用不行。后來我第一個試用了。結果我們試用的人沒有一個有出血現象。
幾十年來,王婉瑜、熊郁良夫婦在蛇毒利用研究領域取得了數十項科研成果,獲得專利13項。
如今,他們的生物毒素實驗室與世界上多個國家的權威研究所都合作,把中國的蛇毒研究引上了一個高峰(圖7)。

(7)跟蛇毒打交道40多年的熊郁良王婉瑜夫婦還在繼續奮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