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2月,北京市石景山區老山發現了一座西漢時期的墓葬,引起社會各界的關注。墓葬至少有8米深,從墓室的規模和大量精美的隨葬品看出,這不是一座普通的墓葬,考古學家初步判定可能是西漢時期的一座王侯級墓葬。
隨著老山漢墓“重見天日”,一個個歷史謎團隨之而來。墓棺開啟之后空無一物,而在前墓室卻發現了一具尸骨,它是不是墓主人呢(圖1)?

⑴棺槨外凌亂的尸骨證明盜墓者的光臨
經鑒定這是一具女性尸骨,年齡30歲左右。但關于尸骨的種族、身份卻出現了爭議。中國社會科學院潘其風教授判定女尸是中原漢族人。而另一個單位在對尸骨進行了顱骨面貌復原后,卻得出完全不同的結論:是一位來自西域美女的古尸。
朱泓(吉林大學考古DNA實驗室教授):北京市文物研究所和我們吉林大學邊境考古研究中心聯系,委托我們和他們合作,共同對老山漢墓的人骨進一步研究(圖2)。

⑵朱泓將為我們解開古尸之謎
朱泓1982年畢業于吉林大學歷史系考古專業,畢業后留校任教至今。他多年來致力于體質人類學和古人種學、古病理學的教學和研究。1998年在他的倡導下,建立了我國考古學界第一個從事古DNA研究的專業實驗室-吉林大學考古DNA實驗室。
朱泓:21世紀世界考古學,有幾個前沿領域被認為是最重要的領域。其中一個就是“分子考古學”,是用分子生物學的方法來研究考古學的問題,主要就是提取DNA。
古DNA就是從考古發掘出的古代人類和動物遺骸,以及古生物化石中提取的古代生物分子。人們把古代DNA數據與現代基因庫中的數據資料相比對,可以探討人類的演化與遷移等重大問題(圖3)。

⑶DNA是打開古尸之謎的一把鑰匙
發掘清理墓室填土時,發現了大量木頭壘起的木墻。考古工作者非常驚喜,因為這種墓室結構就是歷史記載的西漢時期,皇室成員才可享用的,被稱為“黃腸題湊”的厚葬形式。墓主的皇族身份確定了(圖4)。

⑷墓葬的形制證明墓主人的身份
繼續挖掘時,古墓越往下越小。而且墓葬的上面比較精細,下面卻越來越粗糙,這奇怪的現象似乎也預示著墓主人身份的變化。當把墓棺徐徐打開時,大家倒吸了一口涼氣,棺內居然空無一物。
朱泓:通過發掘發現,這個墓很有可能在古代就被盜了。
在墓葬前室西南側,考古工作者意外發現了一具尸骨,頭向東南方向,身體呈俯臥狀,一只手臂放在背后,有明顯的被拖拽的痕跡,有人猜測是盜墓者的尸體。
朱泓:因為盜墓賊之間為了爭奪財富,互相殘殺。有的人先上來,一旦把東西拿到手,他就把盜洞封死了,少一個跟他分贓的,這種情況也是可能的。
但是接下來的考證,卻讓所有人吃驚。專家們發現,在尸骨右側的肋骨部位有株珍珠花,玉帶鉤小巧玲瓏。而漆案下已經壓碎的漆器殘片有些也是首飾盒上的飾物。綜合顯示,這具尸骨應該是一位女性,而且很可能是一位西漢王妃(圖5)。

⑸殘落的隨葬品碎片是墓主人的名片
2002年10月23日,這具尸骨被運送到了朱泓的考古DNA實驗室。
這項工作交給朱泓來做,并非偶然。小學時的朱泓就對醫學、生物學等很感興趣。中學畢業后,曾在吉林衛生學校當了四年的解剖學教師,直到1978年考上大學。
朱泓:小的時候,我就對周口店的北京猿人非常感興趣。我想我們現在所有的人都是從猿變來的,那么從猿到人的中間環節究竟是什么樣?為什么從猿能夠發展成人?對這些問題我非常感興趣。
由于當時學校缺少能夠講授骨骼鑒定等相關專業的老師,而朱泓在高考前曾當過衛校老師的經歷,使他同時具有了老師和學生的雙重身份。
吉林大學考古專業二年級的學生朱泓,在學習專業課的同時,還給大三、大四的師哥師姐講體質人類學的課程。朱泓畢業后留校,成為吉林大學考古專業的老師。
尸骨運到實驗室后,朱泓和工作人員就著手進行古DNA檢測和顱骨三維圖象復原,但剛開始就遇到了問題。
朱泓:北京市文物研究所把老山漢墓的所有人骨,送到吉林大學以后,我們就對這些材料進行分析,很快就發現問題了,送到我們手里的這個頭骨是一個破碎的頭骨。
尸骨歷經近2000年的腐蝕和盜墓時的損毀,出土后,對顱骨雕塑復原時,又有一些損壞。所以當老山漢墓女主人的顱骨交到朱泓手里時,已經面目全非。
朱泓把那些粘接部分去掉,把顱骨小心地拆開,編號,然后重新粘接。無數次的對比重組,研究人員整整一個月都沉浸在這幅“拼圖”里(圖6)。

⑹擺弄尸骨是人類考古學的基本功課
這位“西漢王妃”真的是一位高鼻梁、深眼窩的西域美女嗎?這一切還要耐心等待三維顱骨復原圖象,才能找到答案。
朱泓:我們根據他的人種成份分析,根據他的身份,根據他的年齡和性別來做判斷。這個方法是由前蘇聯的一位科學院院士格拉西莫夫教授發明的,這種方法已經應用到法醫學的領域(圖7)。

⑺現代的與古老的“合作”
顱骨復原的同時,古DNA檢測的實驗也緊張地展開了。但是老山漢墓人骨樣本中DNA降解嚴重,含量很少。所以提取DNA的工作很不順利,但是朱泓當時卻很有信心。
朱泓:因為DNA檢測技術已經很成熟,在法律上呈堂證供都被承認。所以我們首先選取了幾段四肢的長骨。
但是這些尸骨在挖掘初期,是在去除表面淤土后發現的。尸骨肢體不全,缺少右腿小腿骨,左腿的小腿上也少了一節腓骨。而墓主人的所有謎底,都集中在了這些尸骨上。
研究人員進行了多次DNA提取試驗,都沒有成功。隨后決定選取該墓主人的一顆前臼齒來進行研究。因為在一般情況下,牙齒中的DNA保存得比較好,而且受到外界的污染也最小。所以研究人員對牙齒提取都寄予了很大希望,可是,結果讓朱泓大失所望!
提取實驗做了將近一個月,一無所獲。在大家想要放棄的時候,一位研究人員意外地提取出了一個清晰完整的DNA序列,但檢測后卻發現這個序列并不是尸骨的。
朱泓:檢測過程中稍不注意,檢測人員的頭皮屑落在這個樣本上,就把他的DNA就帶到這里面去了。或者有人在檢測樣本前打了一個噴嚏,噴嚏中的脫落細胞也能粘在樣本中,再提取出來可能就是現代人的DNA了。
就在大家一籌莫展的時候,有人說運來的尸骨堆中還有一塊“干泥巴”沒用過。那么,這塊從顱腔里掉下來的“干泥巴”究竟是什么?它又能為老山漢墓女主人身份的鑒定起到什么作用呢?
2000年8月,在老山漢墓發掘現場,工作人員搬運尸骨的時候,從尸骸的顱腔里掉下來一塊“干泥巴”。當時大家也不知道這塊“干泥巴”是什么,但本著“一塊也不丟”的原則,收集回來了(圖8)。

⑻“干泥巴”似的腦組織仍記憶著主人的秘密
朱泓:我給北京市文物研究所的所長打了電話,說體質人類學的研究結果已經出來了,沒有問題。但是古DNA的檢測沒有結果,我們把肢骨,牙齒都做完了,十分遺憾,提取不出來。
在北京市文物研究所的要求下,朱泓決定從這塊干泥巴似的腦組織入手。但國內沒有做過古人類腦組織的DNA研究,沒有任何相關經驗可供參考和借鑒。只有西方科學家從埃及木乃伊的腦組織中提取出過DNA,成功的幾率非常低。
朱泓:那時我國沒有一個實驗室做過古代人腦的DNA檢測,沒有任何經驗。所以,我們按照理論實驗科學的方法,首先盡量排除污染。因為腦組織是很容易污染的。不像牙齒,如果牙齒污染了,我們放在稀鹽酸中一泡就能夠提取出了,而腦組織不能泡在那里面。
研究人員發現,這個腦組織外圍污染嚴重,無法進行DNA提取。工作人員把腦組織的外層去掉,取第二層作為標本。當這塊腦組織切割到只有黃豆大小的一塊時,終于從這個“黃豆”的中心提取出了DNA樣本。老山漢墓主人的DNA數據終于被解讀了,DNA檢測結果,和顱像三維復原的結果正相吻合。
西漢王妃的形象緩緩地出現在大屏幕上,這個2000年前的諸侯王妃相貌端莊,面部扁平略呈長方,鼻梁較高但鼻根低平,顴骨比較突出,下頜較寬。她和中國北方漢族屬同一類型(圖9)。

⑼看著這古代女子的復原像并不感到陌生
朱泓帶領著他的研究小組終于通過人種分析,顱像復原和DNA檢驗結果,證明了老山漢墓女主人的種族身份,有關墓主人的人種之爭終于塵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