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疆——藍色角逐（六）

伴隨著“德新海”號的下水交船（圖1），江南造船廠在黃浦江畔延續了一個多世紀的隆隆轟鳴，就此歇止。2008月6月3日，它整體搬遷到了長江入海口處的第三大島——長興島上。從此，這家中國最早誕生的近代造船企業，走出內河，朝向大海，直面整個世界。

（１）“德新海”號是在江南造船廠老廠區下水的最后一條船

百年之夢

對于江南造船廠的許多職工來說，工廠的搬遷，既充滿了喬遷的喜悅，也頗有點戀戀不舍。畢竟，老廠區飽含著興衰起伏的百年記憶，它不僅是中國近代史榮辱交加的見證，也是中國造船業夢開始的地方。令人欣慰的是，面積達70公頃的老廠區將被保留下來，成為中國第一個工業遺產博物館。中國近、現代造船業從發端至今的每一步，都能在這里找到印證（圖2）。

（２）江南造船廠——中國造船業夢開始的地方

2號船塢，是江南廠最早的船塢，至今已經使用了140年，成為江南廠的經典標志（圖3）。

（３）２號船塢也是中國造船業百年滄桑的見證

2號船塢始建于1868年。這是江南制造局從虹口遷到高昌廟的第二年，經費有了著落，于是建立了輪船廠，并開挖了第一座船塢，就是現在的2號船塢，最初是一座泥船塢，長99.1米，相當于現在長度的3/5。當年，為美國建造的4艘萬噸輪就是在這里進行船底油漆的。

成百上千艘船從這皺紋密布的老船塢中竣工下水，它們有的在戰火中被擊沉，有的在風浪中被吞沒，有的在垂垂老矣后被拆解。唯有這船塢，迎來送往，雖然步履蹣跚，卻堅持到今天。它的每處細節，都雕刻著中國造船業的滄桑。

在中國幾千年的歷史中，把船的作用提升到國家命運的高度，恐怕惟有在清朝末年的六七十年間。雖然明朝永樂年間的鄭和船隊曾經是世界上最先進的遠洋船隊，但它七下西洋的作用更像是一支龐大的海上儀仗隊，在宣揚國威、感召天下之后就功成身退了。15世紀～17世紀的歐洲諸國把海洋當成大國崛起的角斗場，于是，造船業與航海技術成為決定勝負的重要武器。

1840年，當英國艦隊沖開中國大門時，孤芳自賞了三百多年的皇帝大臣們完全亂了方寸。昔日的番邦蠻夷，腳踏快船，口中噴火，如入無人之境。而清朝官員看到了列強們的船堅炮利，卻忽略了他們之所以強大的其它因素。于是，仿造西洋輪船成為“師夷長技以制夷”的第一手段。短短幾年間，江南機器制造總局、福州船政局、天津機器制造局等相繼成立并開始造船。

然而，造船加上買船，甚至一度建立了亞洲最強大的海軍艦隊，卻并沒有阻擋住喪權辱國的不平等條約紛至沓來，列強們對割地賠款的欲望反而越來越貪婪。無論洋務運動、戊戌變法、還是朝廷所謂的“新政”，都難以改變國家落后挨打的命運。究其原因，任何以維護封建體制為目的的所謂變革，都必然會以失敗告終。江南造船廠也只能在風雨飄搖中勉強維生。

當辛亥革命推翻了清王朝，當時的資產階級當權者也的確把建立強大的海軍和航海業當作擺脫弱國地位的關鍵步驟。但孫中山的早逝和蔣介石的反動本性不僅讓強國夢變得遙不可及，反而讓日本侵略者史無前例地占領了半個中國。中國的海岸線幾乎全部淪陷，江南造船廠也變成日軍的修船基地，哪里還談得上發展中國造船業。

直到1949年后，徹底擺脫了半封建半殖民地的新中國才真正站立起來，江南造船廠也獲得新生。然而，對新中國既仇視又恐懼的反華勢力憑借自己強大的海軍又開始了軍事與經濟封鎖，妄圖把新中國扼殺在搖籃中。中國造船業在獨立自主、自力更生的原則下，開始為加強海防、突破封鎖而努力發展。正是在這種形勢下，江南造船廠完成了萬噸輪和萬噸水壓機的建造，中國造船業也終于突破封鎖，走向世界。

然而，要真正成為造船強國，還必須在新的國際形勢下融入到世界經濟發展的大格局中。1978年開始的改革開放，標志著一個新時代的到來。

遨游海洋

1979年1月28日，鄧小平訪問美國。這是新中國的領導人30年來第一次出現在西方世界。

隨著交通和通訊工具的飛速發展，今天的地球已經越來越小。與其做井底之蛙，等著別人來傳達大海的遠大高深，不如主動跳出去，在海洋中遨游。從某種程度上說，這恐怕也是中國從復興走向強大的最佳選擇。歷盡沉浮的中國造船業當然不會錯過這千載難逢的機會。

1980年5月1日，由18艘各式艦船組成的中國遠洋測量船特混編隊拉響汽笛，開始駛向浩瀚無際的大海。半個多月后，這支船隊在幾乎所有航海大國的關注下，成功完成了對我國“東風”號運載火箭的測控任務。

世界為之驚訝——在鄭和下西洋575年后，中國龐大的遠洋船隊又回來了。此后，在27年時間里，4艘“遠望”號航天遠洋測量船，共54次航行大洋，總航程130多萬海里，相當于繞地球60圈，先后圓滿完成國內外應用衛星發射和“神舟”飛船的發射試驗等63次航天測控任務。

1984年11月20日，萬噸級遠洋科考船向陽紅10號從上海出發，開始了中國航船前往南極的首航之旅。3個月后，中國第一座南極科學考察站——長城站在南極大陸上建立起來。

在江南造船廠的展覽館內，至今保存著一塊南極石（圖4）。“向陽紅”號和“遠望號”系列科考船的主要建造者之一就是江南造船廠。

（４）江南廠展覽館院內保存的南極石

然而，20世紀80年代末，江南造船廠卻面臨著一次次的困境和艱難的抉擇。

振翅之難

上海市為了促進浦東開發，醞釀在江南造船廠下游的黃浦江上架設一座南浦大橋。橋面的高度引起了江南廠的極大關注，因為它直接關乎著所造船只的最大噸位。橋面越高，橋下能通過的輪船噸位就越大，但造橋成本也就越高。政府經過反復考量，最終決定追加一億多元建設成本，把南浦大橋凈空高度增加到46米（圖5）。

（５）建成后的上海南浦大橋

然而即便如此，橋下也只能勉強通過7萬噸級的輪船。也就是說，縱使江南廠有能力建造更大噸位的輪船，也會被南浦大橋擋在黃浦江內，真正是望洋興嘆了。

面對發展瓶頸，江南廠作出選擇：跳出黃浦江，開拓更大的發展空間。

1989年，就在南浦大橋動工建設的第二年，江南廠在長江口南岸的外高橋選定了一展宏圖的新天地。為此，江南廠幾乎全廠總動員，準備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和心血。他們并不想把外高橋建設成江南廠的簡單復制或者原樣放大，他們要借助這次機會建立一個真正能適應國際市場的新企業。然而由于種種原因，這一建設項目卻遲遲沒有得批準。

揚帆啟航

1999年7月1日，中國造船管理體制再次實施重大改革和調整。隨著中國船舶工業集團公司和中國船舶重工集團公司的成立，國內所有大型造船企業都各歸其主，江南造船廠歸屬到中國船舶工業集團公司旗下。這次改革，打破了一家獨大的壟斷態勢，在競爭中求發展，使中船公司成為名副其實的經濟實體。

就在此前不久，外高橋項目終于獲得國家批準。

1999年秋，外高橋造船基地正式開工建設。與此同時，香港泰昌祥輪船有限公司與中船集團簽訂了建造一艘17.5萬噸級好望角型散貨船的意向協議。外高橋的基地建設與接單造船同步展開，這在當時從無先例。而建造大噸位好望角型散貨船在國內同樣從無先例。但正是從這艘船開始，7年后，此類船型就成為中國船舶出口的第一品牌，占有了40%以上的國際市場。外高橋造船基地因此被外界稱為“世界好望角型散貨船建造中心”（圖6）。

（６）外高橋造船基地被稱為世界好望角型散貨船建造中心

為了促使新建的大型造船基地更好地向國際市場挺進。2000年6月，中船集團公司決定外高橋造船基地單獨建制。

江南公司為了提高中國造船業的整體實力，派出精兵強將，成為外高橋建設的主力軍。

4年后，外高橋造船公司制造完成船舶122萬噸，一舉成為“中國第一船廠”。2006年，外高橋造船完工量突破300萬噸大關，造船總量和手持新船訂單雙雙進入世界十強船廠行列，贏利突破10億元，成為中國效益最佳的船廠（圖7）。一家新建船廠在如此短的時間里就實現巨額贏利，這在世界上也是前所未有的。

（７）一艘艘萬噸大船披花掛彩喜氣洋洋駛向世界各地

2002年5月，以“青島”號導彈驅逐艦為主力戰艦的中國海軍艦艇編隊開始了首次環球之旅（圖8）。4個月后，這支艦艇編隊橫跨三大洋、五大洲，連續訪問了10國10港，總航程33000多海里。至此，人民海軍從近海走向遠洋，從淺藍走向深藍。造船與航海大國之夢，已經越來越接近現實。

（８）圖組：人民海軍從近海走向海洋；中國造船與航海大國之夢越來越近

一直以來，日本保持世界第一造船大國的地位已經近半個世紀。2000年，韓國造船產量首次超過了日本，坐上了世界造船的“頭把交椅”。但到2007年，中國造船產量達到1900萬噸，占全球造船總量的三分之一；承接新船訂單接近一億噸，占全球接單總量的二分之一。中國已成為世界上造船業發展最快的地區，與韓國和日本的距離大大縮短。

成為世界第一造船大國，是數代中國造船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如果這一天真的到來，那么近百年前孫中山先生關于中國要成為“世界一等強國”的理想也一定近在眼前了。

美好遠景

外高橋造船公司獨立建制，但江南造船廠卻仍然受到黃浦江的制約。這家誕生了中國第一艘蒸汽輪船的老廠，在一百多年的歷程中，開創過許多個第一:中國第一爐鋼、第一架飛機、第一艘萬噸輪、第一臺萬噸水壓機等等，在中國向著“第一造船大國”的目標邁進的時候，江南廠，又應該如何發展呢?

實際上，中船集團及江南造船廠從未放棄尋找更大的發展空間。這一次，他們選中了位于長江入海口的第三大島長興島。

2005年6月3日，在江南造船廠迎來140周歲生日的那一天，鏗鏘有力的打樁機把長興島從沉睡中震醒。在它南岸的8公里海岸線上，一座比江南老廠大8倍、比外高橋造船公司大5倍的中國最大的現代化造船基地動工興建了（圖9）。新家的名字叫作“中船集團江南長興造船基地”。計劃到2015年，將建成7個大船塢，可以建造從小到大幾乎所有種類的軍用和民用船舶。

（９）圖組:中國最大的現代化造船基地建在長江入海口長興島

在長江口大型造船基地陸續興建的同時，珠江入海口的另一個世界級造船基地也逐步醞釀成形。2003年8月28日，中船集團公司在廣州南沙開發區的龍穴島新辟出4.5公里岸線用于發展造船業。廣州龍穴將因為擁有我國華南地區最大的現代化造船基地而聞名于世。

2006年8月，國務院常務會議審議并原則通過了《船舶工業中長期發展規劃》。該規劃明確提出，“十一五”期間，我國將重點建設環渤海灣、長江口、珠江口區域三個現代化大型造船基地。

中國南北兩大現代化船舶生產集團幾乎齊頭并進，尚在建設過程中就已經把上千萬噸的新船訂單收入囊中。再加上崇明造修船基地和大連、青島等地一批新的造船工程項目，沒人再懷疑中國作為造船大國的奮斗目標。隨著世界經濟一體化的步伐，貿易量的不斷增加促進了海運和船舶需求的持續增長。中國制造的船舶已經出口到包括世界前九個航運大國在內的60多個國家和地區，穿梭航行在全球各個大洋上。

尾聲：

留取火種、遺址動工

百年老廠就要搬遷了，從黃浦江到長江入海口。它的原址上，中國第一個工業遺址博物館又將誕生。

時光倒轉，迄今在中國發現的最早的獨木舟，就誕生于長江三角洲地區。600年前，鄭和船隊也是從長江口駛出，經過中國南海、東南亞，最終到達非洲東海岸，完成了世界航海史上開天辟地的壯舉。如今，長江口再一次成為世人關注的焦點，但“江南長興”僅僅是中國當代造船業的一個象征。可以確信，當中國船舶的航跡勾畫出海洋傳奇的時候，無論人們怎樣描述，都少不了兩個字——“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