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祖之謎（中）

1986年11月29日，長江三峽科學考察隊正式向世界公布考察結果:在長江三峽的巫山龍骨坡發現了距今約180萬年的古人類——“巫山猿人”的化石。但隨即，人們也產生了各種疑問……

曾參與藍田猿人、和縣猿人等重大考古發現的考古學家黃萬波，剛剛過完54歲生日，又帶著興奮不已的心情參加了一個在重慶舉行的新聞發布會。

由黃萬波擔任隊長，中國科學院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重慶自然博物館、巫山縣文物管理所組成的長江三峽科學考察隊向世界公布：在長江三峽的巫山龍骨坡，發現距今約180萬年的古人類——“巫山猿人”化石。

這一重大考古發現的消息，立即在世界學術界、考古界引起了強烈震動。

但各種疑問也隨之產生:“巫山猿人”的生存年代是如何確定的？是否具有足夠的科學依據？它究竟是猿還是人？

科學探索需要大膽猜想、更需要嚴謹求證。考古學根據化石出土的地層狀況的分析，可以對化石做出相對年代的推斷。

黃萬波:我們把龍骨坡的地層分為上中下三層，上層是角礫層;中層是文化層，巫山猿人就是在這一層里面;底下一層是洞穴底部一種地下湖或地下潭的粘土。我們從地層的情況和年代判斷，巫山猿人生活在距今204萬年～148萬年。

然而，僅靠地層分析是不夠的，必須獲得科學試驗數據，才能對巫山猿人生活的年代作出較為準確的判斷。

1991年，中科院先后對“巫山猿人”出土地點的測年取樣，進行了孢粉分析、古地磁實驗和氨基酸測定。

黃萬波:古地磁測定，第8層時間為204萬年。

這個測年結果很快發表在《巫山猿人遺址》一書中，它馬上引起了西方學者的關注。

美國依阿華大學古人類學者石漢對中國科學院的測年結果表示懷疑。對此，黃萬波坦然地邀請石漢親自去龍骨坡取樣，帶回美國進行測定。

1992年4月，石漢走進龍骨坡，從這里的第5水平層采集了小種大熊貓、乳齒象和巨羊等哺乳類動物化石樣品，帶回美國，用更為先進的測年法，測定出這些化石的年代已經超出100萬年，而處于第8水平層的巫山猿人化石，年代應該更為久遠。1993年12月，石漢向世界宣布了他們的測定結果（圖1）。

（1）石漢在研究龍骨坡遺存

為進一步論證巫山猿人的年代，1995年，北京大學考古系測年研究室的陳鐵梅教授，用電子自旋共振法對化石進行了測試。

尹功明（專家）:陳鐵梅教授跟加拿大馬克馬斯特大學杰克林克教授，將第5層里的牙齒化石做了ESR定年測量，結果是不年輕于110萬年到130萬年;第3層到第5層不年輕于120萬年;巫山人化石在第8層，它的年代就應該比第5層更早。所以我們得出第8層的年代是距今200萬年左右。

陳鐵梅（專家）:這是我國目前所知道的最早的古人類化石地點。

1995年，石漢與中國考古學者聯合撰寫的論文《亞洲的早期人類及人工制品》，在英國權威考古類雜志《自然》上發表。文章提出，巫山猿人的年代比中國已報道的人類化石都早。在人類化石特征上，與亞洲猿人很少有共同之處，而與東非人屬中最早的人種相似。

?中外學者對龍骨坡堆積地層的測年結果，逐漸消除了人們對巫山猿人年代的疑慮。但它們究竟是猿還是人？由于化石材料稀少，并且缺少頭骨，所以它們的身份依然顯得頗為神秘。

中外考古學界不免發出質疑：僅憑一段下頜骨和3顆牙齒的化石，就能夠證明它是遠古人類祖先的遺骨嗎？

吳新智（中科院院士）:我認為它不是猿人，而是一種古猿。

楊興隆（研究員）:古猿不能制造工具，只有人才能制造工具，這是世界公認的。

要解決是人是猿的問題，只有兩個途徑：一是尋找頭蓋骨，通過腦量的測定來分辨；二是在出土牙齒化石的地層中尋找有人工打制痕跡的石具。專家們在龍骨坡能找到頭蓋骨或石器嗎？

據科學測定，現代人的腦量平均約為1350毫升，從猿到人的逐漸進化也是腦量不斷增加的過程。已經會用雙腳行走的南方古猿纖細型已經擁有了500毫升左右的腦量，比現代黑猩猩的多100毫升（圖2）。

（2）

考古學證據表明，200萬年前被稱為“能人”的人類祖先的腦量約為700毫升。

如果能在巫山的考古發掘中發現頭蓋骨化石，就可以根據頭蓋骨的大小比較準確地判定出它是人還是猿。可是在龍骨坡的幾次發掘中，并沒有發現頭蓋骨或人體軀干的其他骨骼化石。

為什么牙齒化石比其他骨骼化石更容易發現呢？

黃萬波:哺乳動物除牙齒外，因容易被風化，其骨頭不容易保存下來。因為骨頭主要以鈣質為主體，而牙齒外面有一層琺瑯質，硬度比較強，不容易風化。

20世紀60年代末，龍坪村村民紛紛到龍骨坡搶挖龍骨，在盲目無序的挖掘中，會不會已經將猿人的頭骨毀壞了呢？那些當年搶挖龍骨的人們，又是否見到過類似頭蓋骨的化石呢？

龍世珍（村民）:那時一鋤頭挖下去又撬起來，就是有，也被挖爛了。

在村民們模糊的記憶中，似乎有一些人體骨骼和頭蓋骨的影子。可那到底是不是巫山猿人的頭蓋骨，已經說不清了。

沒有發現頭蓋骨，區別人、猿的標準只剩下一個“工具”了。200萬年前的工具只能是有人工打制痕跡的石器。

侯亞梅（舊石器考古學家）:石器，是最容易保存下來的人類遺物。

重慶巫山“龍骨坡”，從1985年至1988年，經過連續4個秋冬的考察發掘，除發現各類動物化石，有關人類活動證據的工具仍然顯得稀少。只發現2件具有疤痕的神秘石塊：一件是石英巖質的“砸擊石錘”，一件是火山巖的“凸刃砍砸器”（圖3）。

（3）圖組：（3-1）砸擊石錘

（3-2）凸刃砍砸器

這些看起來粗糙而原始的普通石塊，是否就是200萬年前巫山猿人所使用的工具呢？

侯亞梅:我們在這塊石頭上，發現了一些固定的打片痕跡。

黃萬波:世界知名的舊石器考古學家、伯克利大學克拉克教授，正好在我們研究所訪問，我拿這兩件標本請克拉克看。他看后很興奮，說，這絕對是石器。他告訴我，這是目前中國發現的最古老的石器（圖4）。

（4）克拉克教授在研究龍骨坡出土的石制品

然而，并非所有專家都認同這兩件石器是人類加工的產物。

有部分專家懷疑的焦點，并不在于石器本身的認定，而是認為，作為一個有著200萬年的古人類遺址，為什么經過4年的發掘，僅僅發現了2件石器呢？

由于龍骨坡出土的石器數量稀少，在定量和定性分析上都有很大的局限性，這引起了黃萬波和同事們的反思。

侯亞梅:在我們過去的研究中，都認為石灰巖不太可能被用來做石器，因為它的硬度不夠。

黃萬波:由于受這種思想的局限，第一次發掘我們只找到2件石器。

傳統觀點認為，遠古人類打造的石器大多采用堅硬的礫石或石英石和火山巖。以往考古，出土的石器也絕大多數是堅硬的礫石。而龍骨坡的石料卻屬于質地較軟的石灰巖。

呂尊諤（專家）:其實，石灰巖也可以作石器。周口店猿人遺址就出土過石灰巖石器，國外也有好多地方出土的石器是用石灰巖作原料的。

為消除學界的疑慮，也為了讓“巫山猿人”的各項結論具有更嚴謹的科學依據，黃萬波他們決定重返龍骨坡，繼續尋找更充分的證據。

1997年金秋10月，聯合考古隊再度來到11年前令他們驚喜連連的龍骨坡。這一次，他們把發掘重點鎖定在曾經出土2件石器的地方，而且明確：無論是怎么樣的石料，只要表面帶有疤痕的就全部收集起來。

黃萬波:在1997年至1999年的3年發掘當中，我們發現了幾十塊以石灰巖為原料的非常漂亮的石制品（圖5）。

（5）圖組：（5-1）、（5-2）、（5-3）:石灰巖石器

中國科學院院士、“北京猿人”發現者之一的賈蘭坡教授，也對龍骨坡出土的石制品進行了認真的研究，確認它們是人工打制的石器（圖6）。

（6）中國科學院院士賈蘭坡教授對龍骨坡出土的石制品予以認定

法國科學院院士伊夫·柯龐教授是一位著名考古學家，曾于1959年在坦桑尼亞奧杜韋峽谷參加過“東非人”的考古發掘，龍骨坡出土的石制品讓他十分驚訝。

伊夫·柯龐（法國著名考古學家）：在北京，我有幸在黃教授的辦公室里看到龍骨坡發掘出來的石器，我一看，就斷定它們是經過人工打制的石器，是屬于史前的石器 。

中外專家對龍骨坡石器作出了基本認定。

但也有專家質疑，既然是打制石器，在找到石器的同時，為什么沒有發現石器制造過程中敲打下來的石片呢？

1998年10月的一天，考古隊員們繼續在龍骨坡搜尋。

突然，一段斷裂的動物肢骨化石進入了考察隊員的視線。

徐自強（教授）:那段肢骨化石一頭有斷裂的痕跡，刃口很鋒利，沒有被搬遷磨損的痕跡。我們分析，斷裂的另外一段可能就在這個面積里。于是，我們繼續在那一方里面擴大發掘。結果又發現另一段。兩段拿著一對，完全嚴絲合縫（圖7）。

（7）這段肢骨化石的斷痕明顯為外力造成

這段麂子掌骨被砸斷，究竟是自然力量，還是人為因素呢？從骨節的斷面來看，斷口清晰，沒有磨損的痕跡，像是就地砸斷，就地埋藏的。

在骨頭周圍發現的石制品似乎更顯示出人為因素的可能性。

呂尊諤:只要骨頭上有砍砸的痕跡，都是人為的。

侯亞梅:這些骨頭上切割的痕跡，確實是用龍骨坡的石灰巖為原料打制出來的工具砍砸而產生的。

徐自強（教授）:我們分析，這兩段骨頭，就是當時的人敲斷了吸髓，隨便一扔一踩，后來土就把它覆蓋上了。

龍骨坡石器與東非大裂谷出土的相同年代石器，具有不同的特征。考古學者認為，它呈現出的是代表混沌初開的石器工具與文化，即“龍骨坡文化”。美國《科學新聞》雜志稱:“中國巫山龍骨坡的這個新發現，動搖了人類演化理論。”

在從猿到人的進化過程中，伴隨著腦量的不斷增加，直立行走推動了人類文化和生理特征的重大發展，也成為制造和使用工具的前提，從而構成了猿和人之間的分野。

龍骨坡的石灰巖石器呈現出粗糙、簡單、隨意的原始面目。它們在遠古時期，被那些剛剛從直立行走中解放出來的雙手一點點艱難打擊而成，成為只有石器專家才能識別的手鎬、薄刃斧、砍砸器等工具。

但考古專家認為，它們原始的技術面貌已經顯示出石器時期最早階段的特征。

侯亞梅:最早發現的20多件石制品，一個特別值得注意的現象就是對把手的處理。我們觀察到，有50%以上的龍骨坡的工具，已經不是剛剛啟蒙的狀態，而是有所發展。從文化傳統上相比，龍骨坡石器可能有一些東非早期人類石器里面不存在的工具元素。

伊夫·柯龐:龍骨坡古人類工具，采用了中國式的制造方法。我斷定它們是原始的石頭，經過了原始的打制。龍骨坡的古人類可能來自其他地方，但在中國經過了特殊的演變。

西方學者大多認為，人類起源于非洲，而后向世界各地擴散。因此，在非洲以外地區發現的人類化石，都比非洲的晚，一般不超過100萬年。

可是龍骨坡出土的猿人牙齒化石和石器，已被中外專家認定年代為距今200萬年。因此，美國出版的《科學新聞》雜志發表評論說:“中國巫山龍骨坡的這個新發現，動搖了人類演化理論。”

這里所指被“動搖”的，正是西方學者關于人類從非洲擴散的時間。

侯亞梅:那是不是說，人類從東非遷徙到亞洲，是在一種尚不會制作工具的狀態下來到了這里，然后適應了這里的生態環境，制作出具有獨特傳統的這樣一個文化。

爆炸性的觀點，引起了全世界考古學界對龍骨坡的廣泛關注。法國考古學在世界上一直處于領先地位，2001年11月，法國著名舊石器考古學家艾立克·博伊達專程來到龍骨坡。

艾立克·博伊達（法國著名舊石器考古學家）:龍骨坡遺址在《自然》雜志發表后，變得舉世聞名。對西方考古研究者來說，有朝一日能夠來研究龍骨坡遺址，哪怕只是看看，都是一個夢想。

黃萬波:我陪他到了現場，看了龍骨坡堆積的履歷，他非常興奮。回到北京以后就給我提出來：我們能不能一塊來研究龍骨坡？我說當然可以。

博伊達:我們開始觀察出土的物品，黃萬波教授向我們作了講解，我們也和他進行了討論。對于龍骨坡的年代，中國和歐洲的實驗室都進行了測年，160萬年至200萬年，這與事實基本是相符的。

2003年10月，黃萬波又來到龍骨坡。

近20年來，從年過半百到七旬老人，龍坪村的村民們都熟悉了黃萬波。這一次，和他一起來的是中法聯合考察隊（圖8）。

（8）龍骨坡的重大考古發現吸引了眾多外國專家的目光

有了外國專家的合作，龍骨坡又會給世界帶來怎樣的驚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