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20世紀90年代末第三條道路的提出為標志,西歐社會民主主義經歷了重要的轉型。如今轉型已近10年。5年前15個歐盟國家中有12個由社會民主主義政黨執政,現在社會民主主義在西歐處于低潮,但轉型仍在繼續。
社會民主主義轉型的原因
1、社會民主主義轉型,主要是由于當代資本主義發生了明顯的變化,傳統社民主義褪色。第一,當代資本主義的變化首先表現在全球化的加劇。巨額資本的全球流通、信息流動和環境變化是導致全球化的三大因素,全球化通過市場、資本和商品的統一得以實現。這種情況導致民族國家在調節資本方面的能力自20世紀70年代以來逐步下降。全球化對當代資本主義產生明顯影響。如德國目前出口占國民經濟的40%,進口占35%,是出口依賴型國家。為了增強競爭力,德國擴大出口,但近十年來,德國工資增長幾乎停滯。第二,金融資本主義的發展,金融市場國際化。企業股東權力日益增大,并要求更高的回報率,因此資本投機行為嚴重,勞資關系惡化,工業資本主義轉變為金融資本主義。如目前德國銀行將更多的資金投入到國際金融市場,以牟取更多利潤,導致德國日益依賴國際金融市場。第三,科技革命的進一步發展帶來的新變化與網絡化加快了生產力的發展。第四,勞動力市場結構發生變化。目前西歐2%的人口從事農業,20%的人口從事工業,5%的人口從事建筑業,其余從事服務業。各行業勞動者構成復雜,從業人員素質高低不齊,低素質人員面臨低工資和失業危險。第五,階級結構發生變化,不再有純粹的工人階級,各黨也不再簡單地從階級角度考慮問題,而是更多地從整個社會角度考慮問題。
正是上述變化,導致了西歐傳統社民主義的褪色,必須轉型。首先,社民主義文化傳統代表“妥協的傳統”,受到質疑。“妥協的傳統”尋求不同利益間的妥協而非消滅政治對手,社民主義所倡導的妥協曾在單個國家內部取得成功,但全球化打破了界限與平衡,如一國的稅收政策不再僅是國內的事情。第二,在全球金融資本主義條件下,社民主義傳統的凱恩斯主義財政赤字、貨幣貶值等財政手段已不再起作用,無法應對資本主義的周期性波動。國家宏觀調控的財政手段已不再充裕,稅收已達極限,福利成本上升。第三,西歐社會發生新變化。工薪階層等傳統工人階級出現新特點,中產階級開始扮演主角。社會日益老齡化,移民問題改變著歐洲傳統的文化和氛圍。社會生活日益個性化,黨和工會組織影響力下降。最后,其他黨派的挑戰。社會黨執政基礎較弱,更多地依靠其政策取得績效。目前社民黨面臨綠黨、極左政黨、共產黨和極右力量的挑戰,綠黨和極右翼黨在民眾中的影響日益擴大。
2、西歐社民主義的轉型還與歐洲福利模式目前面臨的危機有關。首先是經濟低迷,原因是能源危機和通過內部消費拉動的福特式資本主義模式已不再適用。福特式資本主義和凱恩斯主義受到全球化的沖擊,已經不能通過內部消費拉動經濟,而是面臨激烈的外部競爭。其次,社會公正遇到困難,為維持社會公正所需的財政成本不斷增加。傳統的一國范圍內的資本主義容易調節,但全球化和金融化的資本主義不容易調節。不平等在歐洲增加,盡管其增長速度較美國要緩慢一些,但也日益嚴重。此外老齡化也使社會保障成本增加,1980年歐洲是四個人養一個人,現在是兩個養一個,到2020年將是一個養一個。因此歐洲福利國家在遭遇“剪刀效應”,即經濟低迷,國家收入下降同時社會福利成本上升。最后,是可持續發展面臨挑戰,導致福利國家危機,出現了以透支資源為標志的“負債發展”。
社會民主主義的轉型及特點
社會民主主義歷來善于根據時代變化適時調整自己的綱領、政策,以適應形勢的需要。隨著第三條道路逐漸走向衰落,西歐社會民主主義的調整和轉型仍在繼續,以至于法國社會黨領導人貝古紐認為,目前歐洲社民主義處于一個需要重新定義的階段。事實上自二戰以后,歐洲社民主義就在不斷地調整和轉型。除德國社民黨經歷了三次轉型外,法國社會黨、英國工黨等歐洲主要國家社會黨都在不斷地調整和改革。西歐社民主義轉型的特點如下:
第一。始終強調改革和創新。2003年,面對黨內外巨大壓力,德國總理施羅德推出了政府一攬子改革計劃——“2010議程”,反復強調世界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我們國家需要一個心態與思維上的轉變,這非常緊急,也非常必要”。2004年,他再次使用“創新年”概念,號召政界、經濟界和科學界共同發動創新攻勢,營造創新文化。在辭去德國社民黨黨主席職務后,他仍然以總理身份繼續進行“自第二次世界大戰以來最大規模的德國福利改革”。新任黨主席普拉澤克上臺后也表明不遜于施羅德的改革決心。
在法國,法社會黨領導人談到尋求一種新的歐洲福利模式,它有三個支柱:一是經濟支柱,實現全歐經濟增長,爭取到2010年明顯增強歐洲的經濟競爭力,加大對知識經濟的投資,以質量和附加值取勝。二是社會支柱,要在維護社會公正的同時革新體制,如改革就業體制,及時幫助工人實現職業轉變以保護工人的崗位。加強個性化的跟蹤服務,使勞動者能夠適應從舊的工作崗位走向新的工作崗位。實施連續性的職業培訓,建立新的社會保障體系。三是環境支柱,歐洲在環保問題上已達成一致,都支持《京都議定書》,達成了保護歐洲生物多樣性和同工業污染進行斗爭的協議,并制定了檢測污物排放標準等。
第二,堅持不同于老左翼的執政方略。英國首相布萊爾雖已下臺,但工黨仍然繼續其政策,主張把傳統的社民主義和自由主義結合起來,實行“自由社會主義”。其理論重點包括:重視市場和勞動市場的靈活性;突出對貧困群體而非所有階層的社會公正政策,稅收政策不觸動最富有的群體,而是針對貧困群體進行改革;公有和私有部門共同參與公共事業。布萊爾認為,左翼應對侵犯個人財產和安全的行為采取堅定的預防和鎮壓措施,認為這種做法應推廣到歐洲其他社會黨的政策中。德國社會黨“2010議程”的主基調和政策取向與第三條道路相同,如大規模減稅、放寬解雇保護、減少失業保險金、促進職業介紹私人化、增加“自創小型企業”補貼、降低工資附加成本、加大教育投入、削減國家津貼、實行“法定醫療保險改革法”等。歐洲社會黨堅持不同于老左翼的執政方略,最明顯的是要改革福利國家,將“事后救濟性的福利制度”改為“預防性的福利制度”,即以前是勞動者失業后再提供失業救濟金,現在是在勞動者還有工作時就給予培訓和指導,促使其主動辦理失業和醫療保險,讓勞動者在沒有失業時就有危機感。還有增大對教育、醫療衛生領域的人道主義投入。總之,轉型中的社民主義政策已同傳統的社民主義有了很大的區別。
第三,維護中間階層的利益。德國社民黨一位理論家說,在全球化、生態文明及社會急劇變革時代,左翼的政策就是為了中間,左翼圍繞中間跳舞。社會民主主義不斷進行改革,既是為了促進經濟的復蘇和發展,也是為了適應中間階層的價值趨向和利益要求,以提高在這個階層的政治支持率。此外,社民主義對中間階層的支持,還緣于期待其能承擔起發展社群主義公民社會的責任。這種公民社會將在強調個人獨立以制約國家,強調責任和互助以制約市場,強調塑造集體意愿并制約極端個人主義的原則下促進社會發展。這正是新左翼的特征。
第四,變革黨的綱領和價值觀。事實上自二戰以后,以德國社民黨為例,該黨已經歷了三次重要的調整。第一次是1959年的《哥德斯堡綱領》,社民黨完成了由階級黨向人民黨的轉變,從制度社會主義轉變為當代的價值社會主義。第二次是1989年的《柏林綱領》,適應社會由工業文明向生態文明的過渡,社會黨完成了從倡導工業社會進步的政黨向倡導生態進步、與綠黨結盟的政黨的政變。第三次是“新中間道路”的提出和2007年的《漢堡綱領》,德國社民黨又經歷了一次重要的轉型。德國社民黨主席普拉澤克認為,德社民黨的新綱領《漢堡綱領》對社會變革給出了新的答案,必須促進經濟發展和社會團結,必須實現社會福利國家現代化。社民主義的基本價值——自由、公正、互助,得到人民的高度贊賞。但是,實現這些基本價值的道路不再與以往數十年所描述的道路相同,必須重新去尋找。其中關鍵是“徹底革新社會公正思想”,認為新的公正是“不承擔責任就沒有權利”,這是繼社民主義吸收生態觀念后對社民主義的又一補充,明確“社會公正不放棄經濟發展的權利”。
總的說,西歐社民主義的轉型伴隨著不斷的探索,很多問題還沒有明確的答案,不確定性和搖擺性是其轉型期不可避免的特征。
西歐社民主義轉型的前景及挑戰
社民主義轉型是大勢所趨。這既是全球化、生態文明、蘇東劇變和社會結構變化的要求,也符合西歐福利國家體制積弊太多,必須變革社會的共識。如德國,目前社會的福利支出是1960年的20余倍,但同期國民生產總值增長不到10倍,導致企業競爭力減弱,國家也由歐洲經濟發動機跌到歐盟各國發展排名倒數第一。在這種情況下,人心思變,代表90%選民的多數政黨思變。如聯盟黨主席、德國總理默克爾就認為,對于歐洲來講這場變革的重要性堪與工業革命相提并論,并希望德國通過變革,10年后重新成為領導歐洲的國家。面對這種情況,社民黨也自然要順勢而為,跟上社會主流的求變取向。事實上,在西歐,主要的社會黨為了重建社民主義,尋求新的歐洲福利模式,都在調整和變革。社會黨通過歐洲理事會已召開了幾次會議專門探討新模式的問題。歐洲社會黨繼續轉型勢在必行。從轉型前景看,西歐社民主義有三個取向:成為適應和調控全球化、繼續倡導全球治理的進步政黨;適應生態文明要求并重視生態訴求(如環保、氣候等)有綠色成分的政黨;繼續爭取中間基層支持、圍繞中間旋轉的中左政黨。從最近一次由西歐社會黨主導的社會黨國際會議的文件中,可以看出這些特征。
但是,社會民主主義的繼續轉型也面臨一系列挑戰。首先,遵循凱恩斯還是遵循哈耶克?經濟全球化使曾行之有效的凱恩斯主義受到重大挑戰,而當第三條道路向哈耶克靠攏后,失業率又居高不下。這種情況下,該如何協調看得見和看不見的手?但最近次貸危機發生后,凱恩斯主義又有所回擺。如英國首相布朗表示,要加快經濟活動,英國政府有責任增加開支,即使增加借貸也行。法社會黨羅亞爾派的主張最近在蘭斯黨代會的提案表決中獲取榜首,其中的內容就是既堅持改革,又區別于右翼自由派的主張。其次,福利國家改革的底線在哪里?老左翼從建立福利國家的輝煌到不堪重負,第三條道路的改革又引起社會不滿,在這種情況下,哪種改革方式因能促進經濟發展和社會公正而能被社民主義所接受?其三,遵循黨性規律還是媒體規律?社民黨動員選民的傳統方式主要是依靠黨綱和黨組織的宣傳教育,而第三條道路的領袖選擇了傳媒民主的動員方式,遵從于傳媒規律可能損害政治原則,而堅持原則則可能受到媒體冷落而喪失選票。其四,社民主義究竟代表誰?社會結構變動使社民黨的固定選民隊伍萎縮,第三條道路代表新中間基層,但社民黨既受到共產黨、托派、新社會運動等左翼派別的分割,又受到右翼平民主義的分割,社會基礎被侵蝕而變得飄忽不定。隨著社民主義轉型的繼續,西歐社民主義還會面臨一系列挑戰,其最終走向將有待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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