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4月2日舉行的G20倫敦峰會是2008年11月華盛頓峰會之后,世界主要國家第一次就全球性問題全面、耐心和細致地共同尋求應對之策。峰會對重建國際經濟新秩序、探索新的全球治理模式意義深遠。
美國金融霸權被削弱
此次G20倫敦峰會與1944年布雷頓森林峰會有本質的不同。本次峰會準備時間倉促,且美國實力尚未全面衰敗,因此以美元為基礎的莢金融霸權格局仍未徹底改變。誠如美國約翰·霍普金斯大學教授福阿德·阿杰米所說,“雖然危機中美式資本主義廣為詬病,但仍不能蓋棺定論地說美利堅帝國衰落了”。國際大宗商品交易中,美元仍然是最主要的結算貨幣,外匯儲備的去美元化仍難以在短期內撼動美元的地位。據IMF統計,2008年一季度美元占到世界外匯儲備的63%,高出歐元36個百分點。估計到2010年美元比重仍將超過50%。短期內歐洲及新興經濟體無論是實力上還是心理上都遠未達到能取代美國發揮國際主導作用的程度,美元的急劇貶值或美元地位的崩潰并不符合當前歐元、日元、英鎊等世界主要貨幣的利益。歐洲和其他包括中國和日本在內的主要經濟體在美元日漸勢微時也定會出手“托助”美元。
但不可否認的是,美金融霸權在危機中被削弱。美元地位需要美國實力和公信力的雙重支持。美國在世界經濟總量中比重的下降和美式資本主義制度的“優越性”在危機中受到嚴重質疑,這嚴重削弱了由美國領導的國際貨幣金融體系的基礎。G20峰會召開時,金融危機已經從美國擴散到全球,從金融危機演變成經濟危機、就業危機,在一些國家甚至發展成社會危機和政治危機。危機造成的負面影響和沖擊大大削弱了美國未來的領導力和戰略影響力。峰會前夕,“金磚四國”相繼發聲,呼吁建立超主權儲備貨幣,對美元地位明確提出質疑。美國前國務卿基辛格撰文認為現存的國際秩序已經不能適應目前國際政治與經濟發展的需要,尤其是全球化條件下的經濟已經與目前的政治體系脫節。他呼吁建立國際政治經濟新秩序,否則世界將陷入混亂。澳大利亞總理陸克文也在澳大利亞《月刊》發表長文,認為“目前全球出現的經濟危機,恰恰是新桃換舊符的機會,是世界改朝換代的開始,是時代發展的重要轉折點”。
新多邊主義時代到來
從金融危機的擴散和各國應對危機及其成效來看,戰后形成的國際多邊架構已不能適應21世紀的國際現實,時代呼吁“新多邊主義”。正如世界銀行行長佐利克所主張的,應建立一種包容發達國家、新興經濟體和發展中國家,非一種固定或單一的、靈活而又高效的“新多邊主義”。因為當前存在的許多問題,諸如金融、經濟危機、全球氣候變暖、恐怖主義等,并不囿于國界的限制,需要發達國家、新興經濟體和發展中國家等利益攸關方的共同合作才能得以解決。新的國際多邊框架應該是一個針對問題特性,強調智慧、政策和政治意愿的重要性,尊重國家主權,有利各利益攸關方化解分歧促進合作的靈活有效組織。G20峰會正是這一趨勢的明確信號和佐證,面對全球性問題,來自制度各異、經濟發展水平不同的眾多國家和組織聯手尋求應對之策。
如果說過去幾年,一些國家出于對自身利益的考量,對改革國際經濟金融體系還存在諸多質疑和抵觸,那么目前的金融危機則讓全世界認識到改革的必要性和緊迫性。在倫敦G20峰會召開前,瑞士達沃斯論壇、G7羅馬會議、歐盟柏林金融峰會、歐盟27國財長布魯塞爾會議、G20霍舍姆會議等峰會的密集商討和協調顯示出在戰后形成的國際經濟秩序正在讓步給新世紀植根于現實的新秩序。未來國際金融新秩序,包括國際貨幣新格局,必將是通過各經濟體之間的合作博弈而產生,這種合作博弈的均衡點將主導未來國際金融新秩序和國際貨幣新格局的方向。
新自由主義浪潮跌入低谷
新自由主義強調市場機制是最有效率的資源配置方式。近30年來,新自由主義把反對國家干預上升到了一個新的系統化和理論化高度,提出了一系列有關全球秩序的理論和思想體系,其突出代表是“華盛頓共識”?!叭A盛頓共識”有三面旗幟,即貿易自由化、價格市場化和產權私有化。無論是西方國家20世紀80年代的私有化浪潮、俄羅斯的“休克療法”,90年代拉美國家進行的以“華盛頓共識”為基礎的經濟改革,還是近10年來一些轉型國家爆發的新自由主義思潮和“顏色革命”,都是新自由主義的產物。
新自由主義被認為是目前這場全球性經濟危機的“罪魁禍首”。新自由主義政策被指導致了市場監管的放松,國家干預的缺失和經濟的過度金融化,這些正是導致此次金融危機的“最深刻根源”。僅僅18個月,這場世界范圍的金融危機,已經造成了75年來對全球經濟穩定最大的破壞。據亞洲開發銀行估算,金融大海嘯導致全球的金融資產價值在去年縮水超過50萬億美元,其中單單在亞洲發展中國家就蒸發了9.6萬億美元的資產值,超過西方七大工業國2008年國內生產總值的總和。信貸市場幾乎枯竭,其增長率降到了二戰以來的最低點。根據IMF預測,全球的實體經濟領域將面臨有史以來最困難的階段,發達國家將遭遇60年來的第一次經濟萎縮,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國家的失業人口,將劇升到800萬人。國際勞工組織預測金融危機可能導致全球失業人數由2007年的1.9億人猛增到2.1億人,生活費不足1美元/天的貧困勞動人口總數將增加4000萬,生活費不足2美元/天的貧困勞動人口總數將增加1億以上。與此同時,危機給各國政府帶來的債務和成本,將達到破紀錄的高峰,波及的影響將在未來數十年顯現。據美國國會預算局估計,僅美國政府2009年的赤字,就將高達1.8萬億美元,占其國內生產總值13%,美國未來10年總赤字將高達9.3萬億美元,赤字水平將處于“不可持續”狀態;而實際使用和撥備的銀行擔保金和準備金,估計將逾13萬億美元,超過了近百年來美國用于其所參與的歷次戰爭費用總和。
面對如此嚴重局面,國際社會已開始呼吁深入檢討過去30年來主導西方主流經濟理論的新自由主義經濟“正統”地位,剖析新自由主義在目前這種危機中的中心作用,檢討國家在經濟發展中應該扮演的角色。法德等國領導人提出只有徹底拋棄新自由主義,才能真正革除舊的國家貨幣金融體系的弊端,并提出建立新的布雷頓森林體系的主張。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斯蒂格利茨曾撰文指出,國際貨幣金融體系和奧巴馬當選標志著新自由主義時代的結束和國家干預經濟的凱恩斯主義的復蘇。其實,無論是對新世界秩序的呼吁,還是對新自由主義的批判,都表明一個階段的世界政治經濟秩序似乎已經走到盡頭,到了一個需要重新洗牌的時刻。
歐美“軟脫鉤”
歐洲一直在與美國較勁,希望能重掌國際政治經濟主導權,但往往處于下風。此次金融危機引發了對盎格魯—撒克遜經濟模式的強烈抨擊,歐洲找到了唱衰美國的機會。面對這種形勢,與其被動改革,不如以受害者姿態主動參與構建新的金融體系,這樣既可以將危機責任推卸給美國,又可以占據道義制高點,還可依借新興國家之力,求得建立國際經濟新秩序的先機和話語權,與美國“軟脫鉤”,這是歐洲積極參與和推動20國峰會的真正原因。自危機爆發以來,法德是歐洲國家反應最積極和激進的國家。德國財長施泰因布呂克公開指責危機根源在于美自由市場模式和美金融資本的貪婪性。法國總統薩科齊也公開表示金融危機意味著美金融資本主義的終結,現行國際金融體系需要推倒重建。G20倫敦峰會前針對美國財長蓋特納要求20國集團國家拿出2009年、2010年兩年各國GDP的至少2%用于經濟刺激的計劃,歐盟再次表示反對。
雖然歐美之間有明爭暗斗,但是歐美之間的利益交集仍然要大于別國,且歐洲無論是心理上還是實力上都未能達到能與美國徹底脫鉤,擔起領導世界的“大任”。由此次金融危機可以看出,以歐元區為核心的歐洲仍存在諸如內部不協調、國家利益至上、金融監管落后、應對措施滯后等問題,當危機肆虐時,歐洲還得聯合,甚至是依托美國來救市。因此,歐洲尋求的是在美國主導權下,最大限度的謀求對國際社會的領導權和發揮影響力。歐洲不會和美國徹底決裂,只會是“軟脫鉤”。更何況歐洲內部大國之間仍存有分歧和歐盟的雙重治理模式存有弊端,這使歐洲不能用同一個聲音說話,削弱了歐洲整體的對外影響力。如雖然會前歐美間就刺激經濟和金融改革孰輕孰重爭執不下,但在此次G20峰會最后的聯合聲明中仍然強調“通過共同行動”,達成了“今明兩年推出數額為5萬億美元的刺激計劃”。
新興經濟體作用得到肯定
10年前7國集團的GDP占世界的80%,而今8國集團也只占世界的一半,它們已經不能完全代表世界了。新興市場GDP現已占到全球的50%,貿易量的40%,外匯儲備的70%。高盛公司的吉姆·奧尼爾最早在2001年提出“金磚四國”的概念,并預測2050年全球六大經濟體將變成中國、美國、印度、日本、巴西和俄羅斯。但是他沒想到的是,這些國家這么快就將經濟前景轉化為了地緣政治力量。隨著金融危機爆發,西方發達經濟體紛紛進入衰退期,世界重心開始向新興經濟體轉移。
隨著經濟區域化與全球化發展步伐加快,包括中國在內的新興市場經濟體快速發展,對地區乃至世界經濟的貢獻愈來愈大。IMF預測,雖然新興市場國家受金融危機影響,經濟增長率將減緩到2008年的6.6%和2009年的5.1%,但仍高于過去30年4.5%的平均水平。雖然全球實體經濟遭遇了金融危機的嚴重沖擊,發達經濟體也悉數陷入衰退,但相對于20世紀二三十年代的大蕭條來說,世界經濟降幅還算有限,這關鍵在于新興國家在拉動全球經濟增長上發揮了重要作用。預計2005~2009年,新興市場與發展中國家對世界經濟增長的貢獻率將達到75%。
未來世界經濟走出衰退新興經濟體的作用十分關鍵。各國采取的各種財政刺激計劃,原則上都是擺脫衰退的必要措施,但一些發達國家財政刺激的空間有限。美國總統奧巴馬的經濟顧問勞倫斯·薩默斯表示美國已拿出巨額刺激計劃,其赤字已達國內生產總值的10%,美國不能再做出更大努力。英國財政大臣阿利斯泰爾·達林也聲稱英國的赤字達到國內生產總值的8%,英國也不能做出更大努力。因此走出衰退新興經濟體“重任在肩”。
對于新興國家地位和作用的不斷提高這一事實,此次G20倫敦峰會的聯合公報給予了明確的肯定,并提出應改革國際金融機制,“以反映世界經濟的變化”?!靶屡d和發展中的經濟體”,“必須有更大的發言權”。
“中國元素”凸顯
面對當前紛繁復雜的國內外經濟形勢,中國政府一再強調做好自己的事情就是對世界經濟和全球金融穩定的最大貢獻。中國在這場應對危機的行動中一個基本的出發點是:不一定非要爭取成為國際秩序的主導者,但必須展現出作為一個崛起中大國所具有的責任感和領導素質。世界銀行行長佐利克中國政府在此次危機中的積極作用給予了高度評價,稱中國經濟保持快速增長、中國金融穩定對當前世界經濟作出了重要貢獻。英國《經濟學家》雜志稱中國已經占到了世界舞臺的中央,中國正不斷發出更加自信的聲音。對于倫敦峰會期間的“胡奧會”,西方媒體稱其使G20峰會“黯然失色”,這次峰會不再是“G20”,而是“G2”。
對于擺脫當前全球的危機,世界對中國寄予極高的期盼。中國強大的外匯儲備,占GDP1%的財政盈余,超過GDP10%的經常賬戶順差,中國有能力適時采取積極的財政政策,加強基礎設施、環境、社保、教育、醫療等建設,啟動內需,提升出口檔次。2008年11月,中國公布了擴大內需的十項措施和近兩年中實施4萬億人民幣的投資計劃。中國國家總理溫家寶在全球經濟一片低迷中信心喊話:中國已經準備了應對更大困難的方案,并且儲備了充足的“彈藥”,隨時都可以提出新的刺激經濟的政策,2009年中國經濟增長仍將努力實現8%的目標。這些積極舉措除了釋放出此次危機沖擊的兇險程度超過以往的信號之外,更表明了雖然中國還是發展中國家,但是中國愿意和其他國家一起,共同應對危機,承擔救市責任的誠心和戰勝危機的信心。英國《泰晤士報》就此發文稱:“強大的美國經濟出現下滑,一度如此優越的歐洲也步履蹣跚,以亞洲為首的新興國家將取代發達世界的富裕國家,成為全球經濟增長最重要的集體引擎,而中國自19世紀初以來將第一次成為世界經濟增長的最大貢獻國?!泵绹皣鴦涨浠粮褚仓赋?,中國在未來國際新秩序中的作用是關鍵性的。未來的國際經濟新秩序,將很大程度上取決于未來幾年中美雙方如何打交道。為此,基辛格提出了中美關系“命運共同體”的概念,將中美關系提升到類似戰后美國與歐洲關系的高度。
責任編輯:王 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