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非,剛剛當選新總統的雅各布·祖馬(Jacob G. Zuma)早就是一名爭議人物。廣大貧窮黑人和黨內左派人士喜歡他飽滿的光頭和富有感染力的笑聲,親切地稱他為“我們的祖魯男孩”,為其自創自唱的歌曲“請把我的機關槍拿來”感到熱血沸騰,為他遭受腐敗案、強奸案審判憤憤不平。而大多數白人和一些黨內精英則不太喜歡他,對其政治上升備感憂懼,認為他沒有資格和能力領導南非。盡管如此,這位67歲的老人日前在新南非第四次大選中,率執政黨非國大奪得國民議會400席中的264席,鞏固了議會第一大黨和執政黨地位,并隨后被國民議會選為新總統。祖馬充滿爭議、歷經磨難并最終成功登上總統寶座的傳奇經歷,給其成功罩上了一層神秘的光環。
獻身革命的祖魯勇士
1942年4月12日,祖馬出生在白人統治下的南非聯邦納塔爾省(現夸祖魯/納塔爾省)祖魯族聚居地英坎拉,祖魯族人。祖魯族是南非最大并擁有光榮的反抗白人侵略歷史的部族。南非家喻戶曉的“血河之役”描述的就是祖魯王丁干為保家園,率軍與大遷徙的荷蘭白人血戰并慘敗的情形。當年祖魯戰士使用的羚羊皮盾牌和術柄鐵矛至今仍深受黑人喜愛,成為祖魯勇士驍勇善戰、不怕犧牲的象征。童年、幼年到少年的祖馬就成長在部族里,17年的耳濡目染,其性格中浸透了祖魯族敢于斗爭、自尊自強、珍視傳統、扶危濟困的優良傳統,并一生秉持。
祖馬年幼之時,正是白人種族隔離制度開始強化對黑人盤剝與控制之際,一度繁盛、強大的祖魯王朝日益沒落,祖魯人生活普遍困難。祖馬童年經歷坎坷,3歲時,當警察的父親就去世了。因失去了家庭經濟支柱,母親被迫到附近的德班市做家傭維持生計。小祖馬在家放牛,照顧家庭。由于家境貧寒,祖馬只讀到小學5年級便不得不輟學,此后再未有機會接受正規教育。為補貼家用,剛15歲的祖馬被迫離開家鄉,與許許多多黑人青年一道到附近的白人礦廠打工,經常遭受欺榨和壓迫,反抗思想開始萌芽。在進步礦工的影響下,17歲的祖馬加入了正領導南非民族解放斗爭的非國大,義無反顧地走上了反抗種族隔離統治、謀求自己和黑人解放的革命道路。
祖魯族戰敗的屈辱歷史和種族隔離制度的殘酷現實,使青年祖馬表現出高漲的革命熱情。在祖魯勇士精神的激勵下,年僅20歲的祖馬加入非國大武裝組織“民族之矛”,勇敢地拿起了槍。次年秘密加入了種族隔離當局極為仇視、鎮壓堅決、正在地下活動的南非共產黨,多次身處險境。1963年,21歲的祖馬被白人當局逮捕,并以“陰謀顛覆政府罪”關押在臭名昭著的羅賓島監獄10年。在獄中,祖馬堅貞不屈,在同期被關押的曼德拉、戈文·姆貝基等非國大老一輩領導人的關心和影響下,革命意志更加堅定。1973年,祖馬獲釋后更加積極地投身推翻種族隔離制度的斗爭。因當局迫害,1975~1990年被迫流亡斯威士蘭、莫桑比克等鄰國,先后擔任非國大地下組織部長、情報部長,發展和保護了大量自由戰士。
10年牢獄、15年流亡,祖馬像一名不顧個人安危和得失的祖魯勇士,把最寶貴的青春獻給了南非民族解放革命事業。在嚴酷的斗爭考驗中,他還通過自學闖過文化關,成長為一名智勇雙全、擁有非國大高層信任和深厚群眾基礎的革命領導人。1990~1994年,在非國大同白人政府的談判中,在結束非國大與祖魯族政黨因卡塔自由黨政治暴力沖突中,祖馬以其革命元老和祖魯族身份,均作出了突出貢獻,黨內地位以3年一個臺階之速度迅速躥升。i991年當選副總書記,1994年當選全國主席,1997年當選副主席,成為黨的二號人物。1999年出任副總統,2002年和2004年分別連任副主席和副總統。黨內外普遍認為,祖馬是時任黨主席和國家總統姆貝基的當然接班人。
黑人喜愛的“大男孩”左翼擁護的“代言人
在祖魯族傳統聚居地出生、成長的經歷,使祖馬像許許多多黑人一樣,雖身處現代社會,卻始終遵守本部族習俗。祖馬重視情誼,雖身居高位,卻始終不忘革命戰友。傳統與革命的化身,為其贏得了基層民眾擁護和南非政壇左翼力量的堅定支持。
一、真正的祖魯男孩。在祖馬家鄉,黑人對祖馬“富貴不忘本”的品行十分肯定,對其重情誼、扶危濟困的行為褒揚有加。有一個流傳很廣的故事說,流亡海外期間,祖馬長期負責非國大組織和情報工作,秘密接送和保護了大量自由戰士,許多老戰士及其家屬十分信任祖馬。新南非成立后,不少老戰士生活無著,命運悲慘。每當有自由戰士家屬來找祖馬尋求幫助,祖馬都是熱情接待,積極想辦法幫扶解困。一些老戰士的孩子長期寄住在祖馬家里,祖馬還幫助安排工作。為提高對老戰士問題的關注,在祖馬推動下,非國大在2007年成立了與婦聯、青聯地位相同的老戰士聯盟。此外,祖馬尊重部族傳統習俗也是出了名的。由于祖馬具有祖魯族男人負責任的品質,被人親切地稱為“真正的祖魯男孩”。在祖馬遭受腐敗案庭審之際,祖魯族人在祖馬家鄉、在法庭外用黑人部落傳統的形式為其禳災祈福。
二、革命派的代言人。近年來,在南非政壇,在非國大和執政聯盟內部,人們常常把時任非國大主席、總統姆貝基與祖馬比較。姆貝基是非國大前領導人戈文·姆貝基之子,留學英倫,是非國大“洋務派”,與祖馬教育程度低、出身貧寒的“土包子”經歷形成鮮明對照。但另一方面,姆貝基高高在上,脫離群眾。祖馬則出身貧寒,深知黑人民眾疾苦,身居高位而毫無架子,從內心關心基層民眾的利益,善于傾聽群眾呼聲,貧窮黑人顯然更喜歡祖馬。每逢非國大或執政盟友南非共產黨、南非工會大會集會,祖馬一出場,臺下歡聲雷動;姆貝基出場則較冷清,有時還遭冷遇。非國大一些基層黨員公開稱祖馬是“自己人”。
在南非,沒有人不知道“祖馬之歌”——《請把我的機關槍拿來》,這是一首祖馬用祖魯語自創的歌曲,旋律簡單,表達了革命戰士渴望戰斗的主題,受群眾熱捧度遠勝許多流行歌曲。有學者稱,一個公眾人物與一首歌曲聯系如此緊密實屬罕見,它已經成為喚醒南民族民主革命繼續深入的號角,“成為祖馬政治形象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對傳統的堅持,對革命的執著,對基層民眾的關注,使祖馬贏得了以基層黑人為基礎的非國大青聯、婦聯等黨內左派、南非共產黨和南非工會大會等執政聯盟左派的堅定擁護和真誠支持。他們視祖馬為“主張改革的左派”,是左派政治代言人。在祖馬遭受腐敗案、強奸案庭審最為艱難、前途十分渺茫的時刻,左派的堅定、無條件支持更顯現出祖馬上述品質的可貴。
備受非議的“祖魯男孩”命運多舛的接班之路
新南非是一個開放多元的社會,也是一個保守勢力相對強勢的社會。祖馬身上體現的鮮明部族特色和革命傳統,為廣大黑人民眾和執政聯盟的左翼所接受。但在姆貝基為首的非國大精英派及多數白人眼里,這是一個代表鮮明“草莽英雄”特征的東西,顛覆了他們所尊崇的領導人素質和現代道德準則,覺得難以接受。特別是,祖馬身上體現出來的革命傳統,與底層黑人對當前社會不公的不滿交相呼應,形成了一股呼喚激進革命的暗流。在這個背景下,祖馬作為接班人的前途開始充滿艱難和非議。
一、“他沒有資格領導南非!”這是南非最大反對黨、白人政黨民盟領袖海倫·茲勒女士對祖馬的公開評價,得到了不少人的響應。背景是令祖馬國內外形象大打折扣的2006年“強奸案”加上腐敗案,使人們不停地通過媒體質問,祖馬還有資格領導南非人民嗎?
二、“腐敗案是對祖馬的政治迫害”。一些人對祖馬擔任領導人資格的質疑,南非下層黑人民眾卻不以為然。關于腐敗案,他們更是為祖馬鳴不平。這個一度引起國際關注,先后導致現任總統、副總統下臺的南非政治第一案案情并不復雜。1999年,時任黨的副主席,副總統的祖馬仍是當然接班人。但2003年媒體曝出祖馬財務顧問沙伊克在政府軍購中涉嫌受賄,2005年法庭判斷沙有罪,并稱沙伊克與祖馬構成“通常意義”上的腐敗關系。姆貝基總統隨即解除祖馬副總統職務,國家檢察總署宣布起訴祖馬。此事距非國大52大僅兩年,按照通常司法程序,祖馬很難在黨代會前脫清于系,政治前途岌岌可危。但奇怪的是,公訴機關總是雷聲大、雨點小。不時揚言證據確鑿,到庭又拿不出來。2006年9月首輪起訴因證據不足被法庭駁回,此后再未拿出有力證據,負責人也數次被撤換。在這種情況下,許多人開始懷疑,腐敗案可能是有人有意要把祖馬搞倒的“政治陰謀”。隨著非國大52大前姆貝基提出要與祖馬競爭連任黨主席意圖的昭示,“政治迫害說”為更多人所相信。
三、“祖馬颶風來了”。這是2007年初一篇媒體評論的驚呼。為了祖馬,也為了自己,支持和同情祖馬的政治力量和民眾在非國大52大前迅速行動起來,形成了一股強大的“挺祖”、“倒姆”激流。每次庭審,都有大批黑人民眾聚集在法庭外支持祖馬。為幫助祖馬支付巨額律師費,祖馬鄉黨成立了“祖馬之友會”,四處募集資金。非國大及南非共產黨、南非工會大會等執政聯盟伙伴則頻頻組織抗議示威,公開指責公訴機關濫用職權,批評姆貝基是“幕后黑手”。由于基層黑人黨員主導非國大黨代會的局面沒有改變。2007年南非多篇報紙發表評論稱,盡管有這樣或那樣的困難,祖馬接班勢頭“已經無法阻擋”。
各種非議和污水沒有擊倒祖馬反而成就了他。2007年12月舉行的非國大52大是祖馬政治命運的轉折點。在黨的基層黨員和執政聯盟左翼的支持下,祖馬在非國大52大上掀起了一股“祖馬颶風”,高票擊敗姆貝基當選黨主席,其陣營人士亦紛紛進入非國大中央。多數人認為,即使腐敗嫌疑仍在,以非國大在南非96年、執政14年積累的強大基礎,祖馬2009年當選總統已無懸念,“祖馬時代”已經顯現。
從容越過溝坎 順利接任總統
盡管當選總統沒懸念,但祖馬還是面臨著前所未有的復雜局面。非國大52大權力斗爭造成了黨內分裂余波未平。姆貝基勢力迅速式微,但影響仍在,腐敗案陰影未去。國內外對非國大黨政對立的“二元權力中心”有很多擔心,一些外國駐南非大使甚至建議暫停對南合作。祖馬能否順利接手政府?南非的政策會不會改變?沒有姆貝基領導的精英合作,祖馬身邊的這些“土包子”能否管理好非洲首強之國?這些問題像一條條溝、一道道坎,橫亙在走向2009年大選的祖馬面前。
一、成功恢復黨的政治中心地位。姆貝基主政時期,對非國大合則用、不合則棄,使非國大和執政聯盟在南政治中的影響顯著下降,招致黨內強烈不滿。祖馬對此十分清楚,他認為,當務之急是要迅速重建中央權威,恢復黨在政治中的中心地位。為此,在主導中央委員會的基礎上,安排更多左翼和側近人士進入黨的決策地位更高的全國工作委員會,同時,適當照顧姆貝基陣營內溫和人士。迅速安排得力人手掌控黨總部各部門。呼吁黨內保持團結的同時,通過人事安排,清理勢力,在較短的時間內確立了以自己為核心的新一屆黨中央。
與此同時,祖馬加強了黨對政府和議會的控制。先安排副主席莫特蘭蒂進入內閣擔任部長,而后抓住法院判決姆貝基政治干預司法的機遇,通過中央決議召回姆貝基總統,安排莫特蘭蒂、全國主席姆貝蒂擔任過渡期總統和副總統,并重組內閣,迅速消除了“黨政二元權力中心”對立的局面。安排親信擔任國民議會議長和非國大議黨團黨鞭,掌控了國民議會。
二、掃除競選障礙,全力備戰大選。受黨內斗爭和腐敗案影響,非國大預測2009年會贏,但保持三分之二絕對優勢比較困難。為備戰大選,祖馬采取了多重措施。首先,積極響應民眾呼聲,安排執政聯盟左翼領導人及被姆貝基解職的前衛生部副部長霍特萊齊及曼德拉前妻溫妮等代表性人物進入全國執委會,鞏固基層民眾支持。成功挽留了財政部長曼紐爾、外交部長祖馬等一批姆貝基陣營的重量級精英,爭取親姆派的支持。由于處理得當,親姆派另組人民大會黨未對非國大實力造成實質影響。其次,針對多年來執政聯盟伙伴對為非國大助選政治分紅不滿,同意增加盟友在議會和政府名額,由盟友決定人選,確保了南非共與南非工會大會堅定支持和全力助選。再次,面對8月的腐敗案庭審,祖馬領導非國大高調宣布祖馬是“總統候選人”。私下則通過政治施壓和內部協商,成功迫使檢方在大選前放棄腐敗案起訴,修補了個人形象,提振了外界對非國大的信心。
三、穩住了商界和國際社會的信心。除了重組內閣,解決黨政分立的問題,以消除各方疑慮外,祖馬當選黨主席后不久,即以黨主席身份先后訪問美、英、法、德、印度等國及南非周邊國家,出席世界經濟論壇,與國內外商界人士頻頻接觸,在國內外媒體上發表有關非國大政策不會因領導人的改變而改變的論調,并就犯罪、經濟政策等問題發表看法,較好地打消了工商界和外國投資者對其上臺的疑慮,重建了外界信心,南非外資和商業活動并未因其上臺而受到影響。
如今,“祖魯男孩”——祖馬終于宣誓就任南非新總統,引領南非進入了祖馬時代。擺在祖馬面前的路寬闊了,但仍不平坦:實現黨的執政轉型和民族和解任重而道遠;金融危機對南經濟沖擊仍在深化;失業、貧富差距以及艾滋病、暴力犯罪仍居高不下。“發展型國家”能否在他的手里實現,廣大黑人對他們愛戴的“大男孩”期待甚殷。
責任編輯:肖雪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