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鄰居有位顧家哥哥。顧家哥哥既帥又傲,我對他頗為敬畏。但顧家哥哥的勤奮卻是公認的。記得黃昏時每次從他那開滿夾竹桃的窗前溜過,匆匆一瞥間,顧家哥哥往往都是端坐在鄰窗的書桌前奮筆疾書,桌上堆滿了參考書和練習紙。偶爾在書桌前看不到顧家哥哥的身影,他必定是在窗對面的老槐樹下鍛煉。顧家哥哥在老槐樹上裝了一副吊環和一副繩梯,每次走過老槐樹,我都忍不住抬頭望去,很想試試爬繩梯是什么感覺,但想想顧家哥哥嚴厲的眼神,只能嘆口氣離開。
勤奮的顧家哥哥毫無懸念地考上了大學,成為77級大學生中的一員。如今,他在我遙遠的家鄉懸壺濟世。而那棵老槐樹早已隨著城市的動遷從這個世界消失了。
顧家哥哥是我對77級大學生的第一印象。我從來沒有懷疑這批學長的人文和歷史的厚度,而德國波鴻大學終身講座教授辜學武先生,則進一步加深了我對77級大學生的認識和敬重。
辜教授與顧家哥哥是同齡人,其人大學前的經歷幾乎與所有77級大學生雷同:1957年出生于江漢平原的魚米之鄉仙桃鎮;在大躍進、“四清”運動和文化大革命中成長;家教雖嚴,但也偷讀過不少禁書,有意無意為1977年文革后第一次高考考入武漢大學打下基礎;下過鄉、插過隊、當過物資局倉庫保管員……
經過了上述的那個時期年輕人必經的磨練,辜學武在1982年從武漢大學畢業后走上了坦途。辜學武于畢業的同年考取了改革開放后第一期出國研究生,人同濟大學留德預備部學習,翌年十月赴德國科隆大學深造。
在科隆,辜學武遇到了一位足以影響其學術生涯的長者,這就是德國著名政治學家、科隆大學政治學教授、德國聯邦總統大十字勛章獲得者、時任科爾總理外交政策顧問的施瓦茨教授。1990年,辜學武在導師施瓦茨教授的指導下完成了博士論文并順利通過答辯,獲哲學博士學位。
上世紀90年代在瑞士工作期間,我曾無數次往來于瑞士與德國南部的小城弗萊堡,對這座極具南德風情的小城充滿了留戀。若干年后的今天,我才知道,在我徘徊于弗萊堡街頭的時候,辜學武恰是在弗萊堡大學的政治系完成了從講師到終身教授的飛躍。1998年,我遠離了弗萊堡,辜學武也離開了小城,在特立爾大學短暫停留后,又應波恩大學歐洲研究所之邀,赴該所籌建歐亞關系研究室,并出任資深研究員。幾年之后,辜學武出任德國波鴻大學政治學終身講座教授(最高級別教授),并兼任東亞政治研究所所長,成為迄今為止德國唯一的華人政治學終身講座教授。
世人皆知德國是人文科學的圣殿,也是思想家們的思想家園。德意志民族長于思維的個性誕生了黑格爾、康德、尼采等人文和思想大師。辜學武能在這樣的環境里經過自身的努力,在與德國人的競爭中穩坐人文社會科學的終身講座教授交椅,其中的艱辛不言而喻。勤奮自然是一方面,但辜學武還有一個殺手锏。是什么呢?縱觀德國政治學界,辜的同行大多是單面手,要么只精通政治學理論,要么只嫻熟于區域問題研究,兩者皆懂者鳳毛麟角。辜能成功地融入德國社會科學的主流,得益于其成功的人生設計:從YF始辜就既攻國際關系理論,又搞歐洲問題和東亞區域問題研究,成了一個少有的“多面手”。德國人雖然傲慢,但接受強者。于是,他們心甘情愿把最好的位置拱手讓給了辜學武。
如果辜學武只是一名在書齋中專注于學術研究的學者,我可能不會這么早就知道他的大名。我首先知道的是作為BBc和“德國之聲”時事評論員的辜學武。之后,一個多面孔的、精彩的辜學武逐次在我面前展現出來:波恩大學歐洲研究所資深研究員、德國外交學會會員、德國政治學會會員、德國華人教授協會主席、德國政府及阿登納基金會等機構的中國問題咨詢專家、德國萊布尼茨科學院全球與區域研究專業評委……
在辜學武的諸多身份中,我最感興趣的自然是作為德國政府中國問題咨詢專家的辜學武,我戲稱其為“德國政壇的中國謀士”。德國的資深政治家,包括現任總統科勒和外交部長施泰因邁爾等,在重大決策或出訪活動之前,都要請一些專家學者把關。這些政治家每次向他垂詢時,辜學武總是強調德方不要因小失大,謹記不要在中國的核心利益上掉以輕心。
相對于絕大多數華人和留學生仍在德國社會的最底層埋頭奔命,辜學武無疑是一個非常成功的范例。但奧巴馬的成功對世界,尤其是對于在海外漂泊的異鄉人刺激太大了。這樣的機會有沒有可能被無數海外華人中的佼佼者抓住呢?
辜學武對此也很感慨。他認為這種現象完全有可能在德國和歐洲其他國家發生。辜學武不否認在德國這樣的國家,時間可能需要得更長一些。德國作為一個殖民主義歷史負擔和后遺癥相對較小的國家,他的外族人口比重和與異族融合的程度相對來說還是比較低的。非德裔人士要想入主總理府,在德國這個非總統制的議會制國家里可能首先要過政黨政治這一關。德國的政治是政黨呼風喚雨的政治,再厲害的政治強人要是在黨內玩不轉,便是強弩之末,因為你直接訴求于民眾的機會同美國相比實在是太小了。所以,德國未來的“奧巴馬”,首先必須有一個有分量的政黨接受你、包容你,你不僅要能說會道,還必須會調和矛盾、兼容能力強。華裔的第二、第三代如果在日耳曼化的同時良好地保持了華人比較擅長“中庸”的美德,應該會有脫穎而出的機會。
在今年的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上,又有一些西方政治家和智囊人士再次拋出“G2”的概念。于是,我就如何看待中國的崛起以及中國是否能在不遠的將來發展到與美國并駕齊驅的地位等問題與辜學武探討,也希望他能就中國在當今世界上的地位給一個比較靠譜的定位。
辜學武認為,西方對中國的崛起總體上還是持接受和歡迎的態度,原因是因為中國的崛起是在以西方為主導的國際政治與經濟秩序內的崛起,是一種體制內的崛起,這和戰前日本和德國的崛起以及戰后蘇聯的崛起是有區別的,套用鄭必堅前輩的話來講,是一種和平崛起。實際上,西方不僅接受了中國的崛起,而且幫助了她的崛起。但本世紀以來,中國崛起的加速,西方對中國崛起的終極性產生懷疑,焦慮情緒日漸上升,反映在政策層面上就是防范心理和防范手法的加重,慷慨大方、笑傲中國崛起的西方已經—去不復返了。
在與辜學武的交談中,我覺得他似乎非常看重富民與真正強國之間的關系。他感嘆,中國要達到與美國并駕齊驅的地位,可能還有許多路要走。美國雖然現在是找中國借債過日子,但她還是民富國強;中國充其量稱得上是國強,但民不富。30年的高速發展,國家受益最多,所以國力增強了是不爭的事實。但大多數老百姓還很窮。如果要給中國在當今世界上一個準確定位的話,“準超級大國”或者“候補超級大國”的頭銜應該說是比較符合事實的。
英國首相布朗曾公開聲稱,目前的世界性金融危機是一個新的世界秩序誕生前的“陣痛”。“陣痛”之后的中國能否在這樣一個新的世界秩序里搶占先機?我們應為此做哪些準備?辜認為,一個新的世界秩序的誕生是不可避免的。可惜這個陣痛對中國來講來得太早了一點,她似乎還沒有這個實力或者說還沒準備好當一個新的世界秩序的“助產婆”。只要中國的人民幣不是一個可自由兌換的國際貨幣,它就不可能具備完滿的國際結算、國際貸款和國際儲備的功能。沒有這樣一個主導貨幣在手,如何能與擁有美元的美國和擁有歐元的歐洲抗衡?所以中國目前要抓緊做的是應開始加速人民幣的國際化,使它首先成為亞太地區的主導貨幣。日本人錯過了自己的機會,中國人不應再重蹈覆轍。
改革開放30年間,像辜學武這樣的中國留德學子不計其數,相當一部分已經回到了中國創業,其中的佼佼者有全國政協副主席、科技部部長萬鋼、國家專利局局長田力普等。近些年,辜學武也將視角擴大到了國內。前年,他在德國的幾家基金會和中國大使館的大力支持下,與一幫志同道合的教授朋友建立了德國華人教授協會。其目標是打造一個年度中德教授論壇,讓中國和德國的教授們開展跨學科、跨專業、跨文化的直接對話。希望通過這種交流對話,促進德國和中國大學教授之間的合作。
去年底,辜學武教授還應同濟大學之邀,創建了同濟大學國際與公共事務研究院并出任院長。辜學武希望以后像一只勤奮的海鷗,在德國和中國之間飛來飛去,利用其在德國的平臺和資源,為加速同濟國際與公共事務研究院的國際化做一些具體事情。我相信,辜學武教授的愿望一定能夠實現,我昔日在駐德大使館的同事、現任同濟大學黨委書記周家倫教授也必定能夠助辜學武一臂之力。
辜學武教授跟我說,以中立學者身份為各政治派別建言是他遵守的準則。我深信之,也因此對他更加尊敬。如果中德兩國各界人士都能夠秉承客觀、中立的原則看待兩國關系,相信中德雙邊關系將會更加成熟,兩國人民也將從中獲得更大的益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