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長要從娃娃培養起

1月23日，日本用H－ⅡA火箭發射了一顆觀測溫室氣體的人造衛星。這不是什么稀奇事，稀奇的是這顆衛星同時搭載了8顆人造衛星，更稀奇的是除了主衛星是日本環境省和日本宇宙開發機構(JAXA)共同開發的以外，其余7顆都是JAXA通過在社會上公開選考的方式選定的各種團體自己制造的小衛星。到24日早上為止，這些衛星中除一顆外，全部進入軌道正常工作。

開發這些衛星的團體五花八門，既有東京大學、東北大學這些老牌子的帝國大學，也有香川大學這樣的一般國立大學，甚至還有一顆是東大阪市的幾個街道工廠聯合開發的。但是最引人注目的還是這里面最小的那顆邊長15厘米、重量三公斤的叫“輝汐”的正方體迷你人造衛星。這個小家伙的試驗目的是利用超小型反作用輪(small reaction wheel，SRW)來進行空間三軸姿態控制和在超小型衛星上使用火藥推進器。

說起來不是什么高精尖的題目。但如果讀者們聽到這是由一批從15歲到20歲的學生們自行開發和制造，元件都是在東京秋葉原的地攤上淘來的便宜貨，只是在夾具和最后的表面處理上才找附近的街道工廠幫忙，又會怎么想呢?

這些學生，是東京都立產業技術高等專門學校，簡稱“產業技術高專”的學生們。

說明了這一點，起碼日本人不會覺得有什么應該大驚小怪的地方。這個產業技術高專是在2006年由原來的東京都立工業高等專門學校和東京都立航空工業高等專門學校兩個學校合并而成，而這個項目是2004年左右由航空高專的學生們開始的。所以這顆衛星的正式名稱是“KKS-1(KOUKU KOUSEN SATELLITE－1)”——航空高專一號衛星。在日本人心目中，高專的學生們弄出一個小衛星雖然很了不起，但也不是什么那么值得亂吹的事情，高專的學生嘛。

這種英文名稱為“collag of Technology”的“高專”，是日本一種極其有效的特殊教育機構，用“在支撐著日本名甲天下的制造業的種種力量中有這種教育方式的一席之地”來形容高專都不算過分。高專的學制是五年制，招收初中畢業生，畢業授予“準學士”學位。畢業時學生可以有三種選擇：一種是就職；一種是進人高專的“專修科”繼續學習兩年，屆時能夠得到學士學位，相當于大學畢業；還有一種是編入四年制普通大學的三年級繼續學習。幾乎所有的國公立大學都設有專門的名額以供從高專來的編人生。但一半以上的高專畢業生會選擇就職這條出路。比如2007年3月全國高專畢業生是10207人，其中就職的人數是5546人，占到畢業生總數的54.3％。

再讀上兩年書就能得到本科畢業文憑，為什么有那么多高專的學生們不要文憑要選擇就職呢?這與高專的學校分布、課程設置和教育方向有很大關系。高專所培養的不是通用型的萬金油人才，而是專門性極強的產業精英人才。

日本現在全國的高?？倲凳?1所，其中國立55所、公立6所，所以不少人喜歡把高專干脆稱為“國立高專”。高專每年招生人數在1萬人左右，分成機械、電子電氣、信息、土建、化工和商船幾個科系。這個規模得到了嚴格控制，決不搞泡沫。搞教育泡沫除了降低教育質量以外，不會有其他效果。高專在招生上不但不搞泡沫，反而這幾年招生人數有減少的趨勢。

高專在學制上和出路上有點像高中+短期大學，但由于其特點而使得畢業生質量比普通短大畢業生要高出相當多，在專業素質上甚至四年制工業院校的畢業生也無法與其相比。

首先高專的生源質量優秀，由于其招生數量有限而且畢業后就職得到保障，報考時的競爭倍率很高。近年來由于大學升學率的提高以及出生率的降低，使得高專的報考競爭倍率有所降低，但還是高于同地區的普通高中。這樣高專的生源質量甚至高于一般大學的工學部。

其次由于從一開始就實行了生涯所需的專業教育，使得高?？梢允∪ヒ话愀咧袩o法省略的通用教育，加上高專都是寄宿式學校，不僅學費很便宜，國家還以極為低廉的價格向學生提供食宿。學生沒有打工貼補經濟的需要，而且也沒有交通所耗用的時間，這樣高專在課時上比一般高中+短期大學要多出不少。這些多余出來的課時和省略了的通用教育時間，除了被用來加深專業教育以外，就是做實驗和到現場實習，所以高專畢業生的動手能力特別強：學建筑的肯定連挖掘機都會開，學機械的能夠操作各種機床更是理所當然。對于通用教育，高專最強調的是數學和外語，數學和一般工科大學的數學相當，外語則除了第一外語英語之外，高專還要求學生掌握第二外語，主要是德語。高專生每周都要提交各種研究報告，而這種研究報告在成績中所占比重很高，因此高專生的分析概括能力也很突出。

最后就是師資力量的強大。高專的師資力量比一般的大學工學部還要強，只要看一下高專招聘教員的廣告就知道這個“強”的意思了。高專的教師分為教授、準教授、助教和講師、技術職員等，還可以從企業或者其他大學聘請走穴的非常勤教師。但不管什么職位，一般首先要求博士學位，第二要有在大企業現場工作過的實際經驗。

所以高專畢業生一直是人才市場上的搶手貨。這些年來在經濟最不景氣的時候，對于高專畢業生的上市企業求人倍率也沒有低過15，就是說一個高專畢業生有15個上市企業等著他去挑選。高專畢業生進人專修科或者編入四年制普通大學的比例并不高，而且那些進入專修科、普通大學甚至升入研究生院的畢業生們往往都不是為了圓什么大學夢，而是那些人既有極強的動手能力而又有研究才能，他們很清楚企業喜歡他們是因為他們的高專學歷，與他們手中的學位證書到底是“學士”還是“準學士”毫無關系。

企業喜歡高專畢業生是因為他們有極強的動手能力，又有理論知識的支撐，尤其重要的是那些理論知識不多不少，剛好夠用。這樣就避免了理論知識多得有富余的高學歷人員的夸夸其談和好高騖遠。這樣高專畢業生的最適合崗位就是工場長，或者研發部門經理。

日本的工場長和中國的廠長不一樣，基本上相當于中國大企業的分廠廠長。這個崗位沒有企業經營責任，他所擔負的任務是生產指揮，換句話說就是現場管理監督。這個崗位最適合高專畢業生，因為在學校里就已經受到了所需要的訓練，從進企業開始他就已經是技術上的專家了，只要稍加生產指揮的訓練就可以獨當一面。

這種方式就是日本人所最擅長的“專門人才的精英化培養”教育方式的一種表現。不但在培養產業人才上，從戰前的陸軍士官學校、海軍兵學校的教育方法上可以發現，日本人在培養軍事人才上也是采用這種方法。

日本文部省在1903年發布了后來被稱為《專門學校令》的第61號令，規定了高等商業學校、高等工業學校和高等農林學校這些實業專門學校的性質和地位。為了在制造業上追趕歐美，那時的高等事業學校幾乎全部都是官辦的。要注意的是，戰前的官立舊制“高等工業學?！辈皇乾F在的“工業高等學校”，“工業高等學?！毕喈斢谥袊殬I高中的教育單位，而“高等xx學校”則相當于中國的專門xx學院。實際上成立于1901年的“東京高等工業學?！本褪浅闪⒂?881年的“東京職工學?！备牧藗€名，而后來在1929年又改成了現在有名的東京工業大學；大阪工業大學也有一個這樣的大阪工業學校(1896年)——大阪高等工業學校(1901年)——大阪工業大學(1929年)的演變歷程。

實踐證明，改為大學并不能滿足產業現場對于核心技術人才的多種需求，因此在日本30年代又一次開始了這種高級工業學校的建設。戰后美國占領軍統帥麥克阿瑟將軍在日本進行的教育改革，將繁瑣的日本舊制教育體系按照歐美方式改造為一元化的小學、中學、高校、大學和研究生院這種簡單明了的教育體系。高等專業學校一度銷聲匿跡，或者改為大學，或者被大學吸收。但從實踐上日本人發現，一元化的大學工學部教育無法取代過去的高等工業學校。從上世紀50年代中期開始，日經聯和經團聯紛紛提出要恢復戰前的中級技術人才的教育方式，但因為牽涉到“復舊，回到戰前”這個敏感問題，一直到1961年才在第38屆國會上通過了《高等專門學校法*，從1962年開始在戰前的高等工業學校的基礎上建立新的高等專業學校，在四年內基本上就成了現在的規模了。1967年以后新設立的高?；旧隙际巧檀碗娮有畔I學校。對于單純招生人數的計算結果表明，從1962年到2007年規模大約擴展了一倍。

當然國立高專的發展也不是完全一帆風順，在前些年泡沫經濟的時候，日本也有“讀書無用論”的思潮，那時候初中畢業生報考高專的比例曾經低于1％。這幾年的不景氣使得日本人又開始重視學歷了，現在的報考比例恢復到了高專剛創立時的1.7％。

日本各大企業在生產和研發方面之所以出成果，是因為他們擁有一支強有力的生產、研發的組織和指揮隊伍，但構成這支隊伍的人才，則要歸功于成功培養這種專業生產技術骨干的高級專門學校制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