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之美·剛健·盛唐

中國是詩的國度，而唐代又是中國詩歌史上最繁榮的階段。聞一多不說唐詩，而說“詩唐”，就是“詩的唐朝”。每個時代都有詩歌，為什么要特別講唐代？這就好像地下含元素的金礦石，雖然許多地方都有，但我們之所以要重點開采這一塊，是因為它的品位高，純度高，質量高。

杜甫的詩歷來被稱為“詩史”，實際上由五萬多首詩組成的《全唐詩》可以說是世界上最輝煌、最宏偉的一部史詩。和其他時代的詩歌相比，唐詩突出的特色表現在哪里？一是更富有理想色彩，闊大、健康；二是更富有生活氣息和人情味。《離騷》所表現的屈原的精神是美的、崇高的。戴高帽子、佩長劍、種香草、求美人，那種生活也是美的、富于理想的，但實際的生活氣息并不濃，人情味也要淡一些。宋代以后的一些詩，像楊萬里、范成大的作品，生活氣息、人情味都可以算得是很濃的，但又缺少理想的光采。唯有唐詩，“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相逢意氣為君飲，系馬高樓垂柳邊”、“惟有相思似春色，江南江北送君歸”、“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既富有理想的、浪漫的色采，又富有人情味和濃郁的生活氣息。

唐代詩人何以能寫出如此動人的篇章？主要在于：一、唐代詩人有詩意的眼光。獨孤及說：“登高不能賦者，童子大笑。”他們不是用平庸的眼光把生活看成灰色的，而是用詩意的眼光，把生活許多方面看成是詩。“朝辭白帝彩云間”把白帝城看得好像在彩云里，就帶有詩意。“相看兩不厭，惟有敬亭山”，也是帶詩意和浪漫的眼光去看。“情人眼里出西施”，由于帶詩意的眼光看生活，因而就能在生活里發現更多的美。二、卓越的藝術表現技巧。有眼光沒有手段不行，眼高手低也不行，唐人又有卓越的寫詩技巧，這樣眼和手結合起來，表現美的情感就達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隋末初唐的王績有一首詩《在京思故園見鄉人問》，寫對故鄉的懷念，從懷舊孩童、親族弟侄、舊園新樹、茅齋寬窄、柳枝疏密，一直問到梅竹石苔、院果林花，仍是意猶未盡。

再看盛唐王維的《雜詩》：君自故鄉來，應知故鄉事。來日綺窗前，寒梅著花未？

凈化了眾多事物，獨拈出一樹寒梅，作為故鄉生活的象征，凝成一個剔透明凈的境界。就比王績的作品高明多了。

能夠寫出“相思一夜”、“勸君”、“忽如”、“兩岸”的民族，他的精神是美的。總之，由于唐詩以前所未有的深度、廣度和藝術力量，反映了中國古代社會生活里的美，在這方面至今還是不可企及的范本，還能繼續給我們美的享受，鼓舞我們積極地、正確地對待生活，讓我們在科學昌明的今天能有個精神家園，在物欲橫流、誘惑眾多的現實社會里釋放壓力、使心靈得到片時的休息。同時，從更高的層次看，唐詩能讓我們從中看到中華民族的創造力、生命力，提高民族的自信心、自豪感。

一、唐詩所表現的美的風貌與時代精神

唐代是中國歷史上幅員遼闊而歷時又比較長久的朝代，不同類型和不同時期的生活，在內容上、色調上都不同。因此，走進唐詩的藝術畫廊，生活是以豐富多彩、五彩繽紛的形態，生動活潑地呈現在人們面前的。下面，我們就結合具體作品，來看唐詩如何表現各種不同類型、不同時期的生活，讓讀者獲得美的感受和藝術的熏陶。

（1）人們在和平環境中的生活和情思。

由于社會關系，也由于眼光關系，唐人在平常的、習見的生活中，也會發現豐富的美。但處在經濟高漲中的唐人生活，在詩中一般并不表現為平靜、小康、滿足。像辛棄疾筆下的“稻花香里說豐年”，蘇軾筆下的“春畦雨后羅紈膩（春天地里，下雨之后，莊稼像絲綢一樣放光發亮），夏隴風來餅餌香”，在唐詩里是少見的。唐代，即使是和平環境中的日常生活，在詩人筆下，也往往顯得浪漫而開展。人們的精神、情思，不是像秋水般的沉靜，而是像春水般地不安于平地，尋找浩瀚的海洋。

（2）送行和離別所表現的美

“樂莫樂兮新相知，悲莫悲兮生別離”、“黯然消魂者，唯別而已”。送行和離別題材，在唐以前是被渲染得很苦的，但我們讀過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川》“無為在歧路，兒女共沾巾”會知道，唐朝人并不一味抒寫離別之苦，而是將送別題材進一步詩化。這種詩化往往有兩方面，一是送別的環境美，二是送別的情意美，這兩方面的融洽，構成富有詩意的離別。

一般在依依惜別中融合著酸的、苦的情感，而這首詩在離別中融合著愉悅感。柳花飛絮、酒肆飄香、勸酒的吳姬、相送的金陵子弟，“欲行不行各盡觴”的送別場面，可以跟江水比長短的別離情意，幾種因素匯合在一起，像把別離釀成一杯醉人的美酒，引起人們對于盛唐生活情調的無限遐想。這種送別環境美與送別情意美相結合，所表現出的離別、送行的生活美，

（3）日常社交關系上所體現的美

我們看唐代孟浩然的《過故人莊》是寫他到朋友家去做客，那種氣氛多淳樸。

我應老朋友的邀請，到他的莊子上去作客。老朋友一請，他就大大方方地去了。不像我們今天，有飯局都要在心里想想做東的有什么意圖，這頓飯能不能去吃。孟浩然和他的朋友沒有這一套，完全是出自一種很淳樸的友誼。打開窗戶，面對著打谷場和菜地，端起酒杯講的都是關于桑麻、關于莊稼的事。而不是什么別的拉關系的話。飯菜的單純、環境人事的單純、談話內容的單純都襯托或表現人情的單純、醇厚。雖然寫得很淡，但我們想啊，孟浩然這一次是玩得痛快、吃得痛快，他們那種朋友之間的關系是非常真誠、淳樸的。

（4）愛情描寫之美

唐代愛情詩比它以前的愛情詩情味更濃了。有的是細節更生動，有的是心理活動更細微，有的是更熱烈、更浪漫解放等等。因而也更富有生活的魅力，有的則是在精神上更加提純、升華。

愛情詩，把感情提純了、凈化了，把剛剛萌發起來的愛情和同鄉之情打成一片，內中是主動的、熱情的，而外在是純樸的，給人非常真純美好的印象。這種愛情詩，它的生活氣息，它的熱烈，它的解放，比起詩經乃至漢魏六朝某些隔靴搔癢的情歌或輕佻的艷歌那是不可同日而語的。

再如唐代最擅長寫愛情詩的李商隱，他的《無題詩》非常有名。

昨夜星辰昨夜風，畫堂西畔桂堂東。

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隔座送鉤春酒暖，分曹射覆蠟燈紅。

嗟余聽鼓應官去，走馬蘭臺類轉蓬。

（5）士大夫的浪漫生活

唐代士大夫的生活是很浪漫的，而在一般社會心理上，又不把他們當一般人看待，用現代的話講，是把他們當作精英看的。而士大夫的浪漫，又被看成是社會升平繁榮的標志。唐人的詩文、小說、筆記，記載了許多關于文人的浪漫事跡。有關李白的就有好多。唐詩在處理這類題材時往往不把它們與日常生活平等看待，有意讓它們帶上更多的浪漫色彩。

就像杜甫的《酒中八仙歌》，寫盛唐時八個著名的飲酒人物，就像是漫畫和肖像畫一樣。

他們代表了一種時代，一種生活。他們生活的瀟灑、痛快。權位、禮法、宗教或戒律等，都被排斥到一邊去了。尊貴、威嚴，李白可以不睬、張旭也可以旁若無人。他們才華橫溢，精神煥發，同時又博得了整個社會的轟動和快感。酒中八仙的生活可以說是帶著夸張色彩的一幅盛唐文人生活的招貼畫。如果說生活像一瓶美酒的話，那么它就像是貼在酒瓶上的金色商標。

（6）在缺少亮色，乃至亂離、苦難的生活里發現美

在冰冷的悲感中激蕩著溫暖的回流。比如在安史之亂中，杜甫等詩人寫自身在亂離中的生活和感受的時候，一方面很悲，甚至悲得痛入骨髓；另一方面又常常帶著某些憧憬或溫存的插曲。在悲感中又有一陣陣溫暖的回流，讓讀者在復雜的感情沖動中，更加激起對美好生活和事物的向往。

杜甫759年在安史之亂期間寫的《贈衛八處士》。當時他從洛陽向西走，去長安附近的華州。頭一段路程在戰亂區，他寫了“三吏”、“三別”，離戰亂區稍遠一點之后，他到一個朋友家住了一晚，寫了這首詩。

從詩中所寫，我們可以看到，詩人是在一個動亂的年代、動亂的旅途中，到老朋友家里去投宿的。是在一別二十年之后，經歷了滄桑巨變的情況下與老朋友見面的。又是在剛剛相見，明天仍然需要離別的情況下度過這一夜的。這一切使得與老朋友的這次短暫會面顯得特別不尋常。這眼前燈光所照，成了亂離環境中溫暖美好的一角。這一夜成了動蕩不安時代中充滿了和平寧靜氣氛的一瞬。這是動亂旅途中理想的間歇，是淚水中的微笑，辛苦中的微甜。

讀這首詩，我們仿佛不知不覺跟著詩人來到衛八處士家，體驗到這難忘的一夜生活，好像看到了燈燭光、聞到了“夜雨剪春韭，新炊間黃粱”的香味，感受到了當時那種親切溫暖的氣氛。這樣寫，它展示了在亂世中，顯得特別珍貴的生活美和人情美，使得亂離殺伐，相形之下顯得反常。詩的開頭“人生……”，結尾“明日隔山岳……”，開頭也茫茫、結尾也茫茫，杜甫來也茫茫、去也茫茫，生活鏈條上，惟有這一段，惟有這一個夜晚發出熒熒的、溫暖的閃光。這就引導人們在黑暗和冰冷的王國中向往光亮和溫暖。鼓舞人們去努力爭取和平安定的生活，使生活從異化回歸到正常。千百年來，那流露于詩中的人生聚散、時光飛逝、世事茫茫的普遍感嘆，不知打動了多少讀者。不管生活在太平或是亂離，這樣的人生感嘆都免不了。語言是不加雕琢的直率質樸，情意亦是醇厚動人的真摯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