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是個老大不小的新兵

想起東北的新兵連就想起雪。鋪天盞地的。掃雪。掃雪。用各種方式清理厚厚的積雪。還要把路邊的堆雪砌成白色的壩。

雪中最美的一幕就是小麗，白的是她的臉以及雪，黑的是她的皮夾克。她遠遠走過來時，我們所有新兵都停住了掃雪，直到班長一聲斷喝才收回了眼神。我們很快得知她叫小麗，是軍人服務社的售貨員。

此后的事倒與雪和小麗無關。但不知為什么，想起新兵連我就想到雪和小麗，她們也許化成了我新兵連另一種符號。

其實，我是希望下雪，不單是因為雪的純，雪的美。下雪不用訓練，下雪之后還要掃雪也先不用訓練，我最不愿意的事就是隊列訓練。

其實，我一直不愿意當兵也多少因為怕訓練，怕做動作。上初中時，開始學習廣播體操，很多人很快就學會了，可我始終就是學不會。每次我們班做體操時，就跟著混，高年級同學在邊上看著笑，我總感覺是笑我呢，當有人把手指指到我時，就不是感覺而是確切了。最讓我心里大不安的是，我暗戀的一個小麗一樣的高年級女生，看了我的比畫，也笑，吃吃的笑。所以，高中一畢業，家人就讓我當兵，我說什么也不去，我想，當兵做的動作肯定比廣播體操要復雜的多，我臉皮薄，見不得別人的恥笑。

當兵第一天，晚飯時沒經過任何訓練就混進了隊伍。到了飯堂，班長喊向右轉時，我便跟著轉了過去，覺得極其自然極其簡單。不成想，二班長也不怕費事，繞過隊伍到我身后踢了我一腳。“你叫什么?”“牛鵬飛。”“你以為你真會飛啊?向右轉，你胳膊動什么?你以為你的胳膊是翅膀啊?”自此，我才知道，向右轉時胳膊要夾緊，一定要夾緊。

新兵班長郭宏峰跟我們說得最多的不是夾緊胳膊而是夾緊尾巴。夾緊尾巴做人，當然這是私下教導我們的話。他對我們公開說的是“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每次訓練之前，他都把這句話說一遍，讓我們說三遍，當然也有說N遍的時候，他只需站在一旁提醒“大聲一點”。

那時，我虛歲23歲了。我把這個年齡公開就是想讓別人別把我當小孩。但這沒有用。誰讓我當兵晚?見了不少比我年輕的士兵我依然要恭恭敬敬地喊他們班長。我雖比郭班長早出生一年，但因為他比我早當兩年兵，我就得聽他的。

郭班長是我們排的一班長，他處處讓我們“爭第一”。我不是排頭兵，也不是排尾兵，但比出錯率，我鐵定第一。那是一個晴朗的下午，風卻是冷兮兮的。隊列訓練時我出錯的確是多了，出錯就要喊“報告”，老我一個人喊就覺得怪不好意思的。又是一次錯，不是很明顯，心存僥幸就沒喊“報告”。沒想到這也沒逃過郭班長炯炯有神的眼。他讓我出列，向前七步走一若讓我七步成詩倒也是一段佳話，沒成想卻讓我靠墻而立；若讓我面壁思過倒沒準能神思涌現夢會湘妃，沒成想他卻讓我喊“報告”，大聲地喊不停地喊。一開始我邊喊邊心里默數，看“報告知多少”，等數到一百五十八個時，他還沒有喊“停”的意思。最讓我沒面子的是，我不是面朝大海，而是面朝王排長住的房間，不僅讓我在眾新兵兄弟面前丟盡了人，亦讓我在堂堂大軍官面前顏面盡失。不過，也多虧是“面朝王排”，他終究千呼萬喚始出來，問我怎么回事，我忘記我當時流淚了沒有，反正他一問，我哽咽得都不會說話了。他就走到郭班長面前替我說了情。不知為什么，想到王排長就想到唐僧，阿彌陀佛——白白胖胖，還真像。

“報告事件”之后，凡事都記得向郭班長報告，而且還向他做了一次徹底的思想匯報。記不清是郭班長主動找的我還是我主動約的他，抑或是他看了我寫給他的那封感人至深的信，才找的我談的心。我覺得后者可能性大些，我這人，很多話說不來寫得出來。那一次，郭班長臉依然是紅臉，卻也露著笑容，跟我擺出了“掏心窩子”的架勢。說著說著我就道出了自己的身世。

那次，我講了很多。主要是想告訴他我老出錯是因為我有心事。此時想來，倒覺得有點祥林嫂，雖不是絮絮叨叨的跟很多人講，但博取郭班長同情的心還是有的。此后，他果真關照我許多。

關照歸關照，同情歸同情，訓練上郭班長對我絲毫不馬虎。雖然我出錯越來越少，但做出的動作依然會招來旁觀老兵的笑。郭班長急了就說，以后，無論到哪兒千萬別說你是郭宏峰帶出來的。

我終于找到動作做得難看的癥結了，就極其興奮地和班長說，我一個腿長，一個腿短，不信你看。說著我坐了下來，伸直兩條腿，比來比去。我們班其他新兵也圍過來，用多種方式進行驗證。結論卻不統一，有的說左腿比右腿略長一點，有的說兩條腿一般長。郭班長不說話。我接著說，我爸當兵打仗時受過傷，傷腿比好腿略短，所以，每三年他都能免費領一雙特制的皮鞋。我高中時，常穿這種一個跟高一個跟低的鞋，我的腿可能受到了影響。有一次，一個老兵指著我對郭班長說：“看你訓的什么鳥兵?”郭班長就說：“他一個腿長一個腿短。”不管我是不是一個腿長一個腿短，看來，我和郭班長都找到了一個找回面子的理由。

分兵前，郭班長答應幫我找個好去處。當時，我們那個部隊，一個老兵連負責訓練一個排。那天，老兵連的連長念了個名單，大多新兵都留到了這個連隊，卻沒有念到我的名字，心里有些失落。

全團新兵集合時，我的名字是第一個念出來的，后面又念了三個，都是掛了號的“迷糊兵”。讓我們出列時，我第一次當排頭兵，都不知當時怎么走的，似乎后邊全是嘲弄的目光，還好，終究做了一個完美的立定動作。我暗自發狠，讓你們笑，沒準我很快就成了首長的身邊人了。路上，新兵班長卻告訴我：“你要去六連，六連明年不用訓練，負責全團崗哨勤務。六連是先進連隊，去了好好干。”

責任編輯 王通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