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論生態博物館本土化及其實踐困境

摘要：本文以西方生態博物館產生的文化背景為基礎，厘清了生態博物館的定義、內涵和外延。結合中國生態博物館發展歷程分析生態博物館本土化實踐中遭遇的種種困境及其原因。生態博物館的某些理念對中國文化遺產保護具有一定的理論啟示與借鑒意義，但生態博物館作為一種文化保護方式如何更好地與中國國情相結合，仍有待于探索和研究。

關鍵詞：生態博物館； 本土化； 實踐困境

一、 生態博物館產生的西方背景

生態博物館是20世紀70年代西方博物館學界針對傳統博物館的弊端而產生的一種新思維、新理念。在此理念為指導下，世界范圍內開展了一場轟轟烈烈的實踐運動。這一理念的出現有其西方社會文化背景。

20世紀60年代以法國“五月風暴”和美國“新左派運動”為代表的反現代文明運動喚起人們對現代工業社會存在的諸如環境、弱勢群體、弱勢文化的關注和思考。環保主義、文化多元主義、人道主義思想開始深入人心。這種新思想反映到博物館學界，便是一些博物館學研究人員開始注重將博物館中的藏品（或稱文化遺產）與生態環境結合起來，提出要將文化遺產置于生態環境中進行整體保護。

20世紀70年代 以“平民化”為標志的“新博物館學運動”在世界范圍內興起，將博物館為上流社會服務轉向社區公眾參與，為社區發展服務。在此運動的倡導下，社區博物館、無墻博物館等一系列實際意義上的生態博物館產生。

“生態博物館”一詞的真正發明者是于果·戴瓦蘭。1971年在法國召開的國際博協第9屆大會上，國際博協領導人里維埃和于果·戴瓦蘭第一次提出“生態博物館”的概念。戴瓦蘭于1971—1974年曾引導創立法國“克勒索蒙特索礦區生態博物館”，并在瑞典召開的國際博物館協會上大力號召在世界范圍內推進生態博物館運動。隨后，加拿大、挪威、美國、意大利等國相繼出現生態博物館。盡管表現形式各異，但它們都體現了生態博物館的核心理念，即文化的原生地保護和由作為文化主人的社區居民自己保護，并強調為社區發展服務。

二、 生態博物館的定義：一個發展中的理念

生態博物館的創始人之一里維埃曾于1973、1978和1980年三次修改他對生態博物館的定義，反映生態博物館思想理論的不成熟。里維埃最后提供了一個長達七百多字被稱為“描述生態博物館特征”的散文式定義，其核心內容可總結如下。

生態博物館一是管理工具，由公共權力機構、專家和當地居民三方參與。二是鏡子，時間和空間之鏡；三是生態博物館的功能分別為實驗室、資源保護中心和學校。

國際博物館協會則給出了另外一種描述性定義：生態博物館是這樣一個機構，通過科學的、教育的或者一般來說的文化的方式來管理、研究和開發一個特定社區的包括整個自然環境和文化環境的整個傳統。因而這種生態博物館是公眾參與社區規劃和發展的一個工具。因而生態博物館在管理上使用所有手段和方法來準許公眾的一種自由的和負責的態度來理解、批評和征服它面對的問題。本質上，生態博物館為了達到其意愿的變化，使用工藝品、真實的日常生活和具體的環境作為它的表現手段。

1981年法國政府的官方定義則是：生態博物館是一個文化機構。這個機構以一種永久的方式，在一塊特定的土地上，伴隨著人們的參與、研究、保護和陳列的功能，強調自然和文化遺產的整體，以展現其有代表性的某個領域及繼承下來的生活方式。

我國的博物館學家蘇東海先生認為，生態博物館是對自然環境、文化環境、有形遺產、無形遺產進行保護、原地保護、在發展中保護和居民自己保護，從而使人們與物與環境處于固有的生態關系中并和諧地向前發展的一種博物館新理念、新方法。胡朝相基本上認可蘇東海的看法，并進一步從文化保護的角度來將它視為中國民族民間文化搶救和保護的一種手段或一種嘗試。另外，從生態博物館的保護范疇來講，胡朝相認為它是一種“無墻”的博物館，實質是一個社區，是一個有明確地理界限的文化社區。

由上可以看出，對生態博物館的定義，眾口不一，見人見智。不同國家不同機構依其關心旨趣不同，對其定義也不同。這就造成生態博物館在實踐層面具有各種操作性定義，而博物館學界對其并沒有一個明晰界定的、公認的定義表述。國外學者傾向于認為生態博物館是一種工具，或者是一種（文化）機構。中國的學者則傾向于認為，生態博物館既是一種新的思維模式，是一種新的工作模式，又可視為一種文化保護工程。

三、 生態博物館的本土化

生態博物館概念引入中國，最早是從貴州開始，到目前已經有10年的歷史。在20世紀90年代初，時任貴州省文化廳文物處副處長胡朝相提出在貴州省建設新型博物館的設想。這一想法得到當時中國歷史革命博物館研究員蘇東海先生的大力支持與幫助。通過中國博物館學界與挪威博物館學界有關專家的多方溝通與協調，雙方達成了建設生態博物館的初步意向。

1995年4—5月，由中國和挪威文博專家組成的課題組分別考察了梭嘎、鎮山、隆里、堂安等民族村寨，開始了貴州省生態博物館建設的前期調研工作。1997年10月23日，中國國家主席江澤民和挪威國王哈拉爾五世在人民大會堂出席了中國博物館學會與挪威開發合作署《關于中國貴州省梭嘎生態博物館的協議》簽字儀式。中挪雙方合作創建第一座生態博物館——梭嘎苗族生態博物館。該館于1998年10月31日正式開館。1999年3月以后，中挪雙方繼續合作，相繼在貴州省建設鎮山布依族生態博物館、隆里古城生態博物館、堂安侗族生態博物館。中挪雙方在貴州創建的四個生態博物館，成為中國最早的一批生態博物館，隨后，中國的內蒙古、廣西等地，也相繼建設了生態博物館。其中廣西的生態博物館群建設被蘇東海先生稱為繼“貴州模式”后形成了“廣西模式”。中挪雙方專家在生態博物館建設過程中首先確立三項指導原則：生態博物館本土化；政府主導、專家指導、村民參與；既要保護文化，又要發展經濟。

我國專家學者在梭嘎生態博物館具體建設過程中，又進一步提出了“六枝原則”，并將這些原則推廣到其它生態博物館建設過程中。第一，明確提出社區居民是他們文化的擁有者。他們有權解釋和確認他們的文化。第二，公眾參與是生態博物館的基礎，文化是公共和民眾的財產，必須由公眾參與管理。第三，當文化保護與旅游發生沖突的時候，旅游應讓位給文化保護。文物不可出賣，但應當鼓勵村民制作手工藝品到市場上進行銷售。第四，長遠和歷史性規劃永遠是最重要的。損害長久文化的短期經濟行為必須被制止。第五，文化遺產必須整合于全面的環境保護。第六，旅游者應當具有行為尊重的道德義務。第七，生態博物館的建設應根據自己特有的文化和社會情況。第八，在一個社區或村寨建立生態博物館，社會發展是先決條件。

作為貴州生態博物館群實施小組組長胡朝相在此基礎上提出中國生態博物館本土化“三部曲”：

（1）初創階段（3—5年）：這一階段主要是建立資料中心，加強社區的基礎設施建設，傳播生態博物館的理念，收集整理民族文化遺產資料，建立文化遺產數據庫。

（2）過渡階段（10—20年）：此階段要大力發展經濟，并與培育文化相結合，改善一些基礎設施，任務是文化保育和消除貧困，努力使生態博物館步入小康。

（3）成熟階段（20年以后）：期間生態博物館社區完全消除貧困、消除文盲，由社區居民自己管理文化、捍衛文化，實現對本民族文化的自我保護，這才是真正意義上的生態博物館。

不容否認，中國學者從最初對生態博物館的認識、理解到接納，進而在中國具體實施，扎根成長，便是經歷了一個本土化過程。考慮到中國國情與西方不同，中國生態博物館其實早已做了某種形式的變通。

四、 生態博物館的實踐困境

生態博物館建立的初衷是喚醒文化所有者的主體意識，使其自發地加入保護本民族文化的行列中來。生態博物館被當作一種文化保護方式引入中國后，作為一個舶來品，其實踐過程中不可避免地面臨種種發展困境。

困境一：生態博物館有淪為傳統博物館的危險。從認識層面來看，社區居民幾乎從未把自己的社區視為生態博物館的一部分，一些地方干部受傳統思想的影響，也僅認為資料信息中心這一有形建筑為生態博物館。受知識水平、教育水平的限制，實踐過程中，社區居民和地方官員對生態博物館的認識和理解很難達到專家學者的水平，從而造成生態博物館建設在實踐層面上往往不能達到學者的期望。加上資料信息中心某種程度上也確實承擔了傳統博物館收藏、教育、研究等功能，更易引起人們認識上的混淆。生態博物館理念，本身也存在一個為本土人所接受的問題。本土人不僅是專家學者而且包括地方政府官員和社區居民，這是最容易為大家忽視的一點。

生態博物館的資料信息中心部分承擔了傳統博物館的功能，即對社區文化遺產，特別是物質文化遺產的記錄、收集、整理、展示等功能。有關學者一再申明，生態博物館社區的自然環境、社區居民、文化遺產包括建筑、可移動實物、生產和生活用具和精神產品的一切非物質文化等文化因素均具有特定的價值和意義，均在保護之列。這樣，生態博物館保護對象擴大為鮮活的文化整體而非固態物品。有的學者提出對社區文化遺產進行歷時的動態保護，但這對文化遺產特別是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并無操作上的意義。如何對生態博物館的非物質文化遺產進行動態保護，應該說仍還是一個亟待研究和探索的課題。

從管理層面來看，生態博物館理念中尤為強調生態博物館作為一種機構為社區居民而建，應由社區居民共同管理。貴州生態博物館建設過程中，地方政府及有關學者考慮到國情的不同，采取了一種折中方式：由地方政府、專家和當地居民共同參與管理。雖然“六枝原則”明確把公眾參與管理作為一個基本原則提出，但在實踐過程中，卻往往成為地方政府文化部門（如縣文管所）單一行政管理，當地居民在實際管理過程中主體地位缺失，根本無法參與到生態博物館日常管理事務。地方政府在生態博物館具體管理方式上仍傾向于采取傳統博物館的管理方式，如委托給縣文管部門直接進行管理。此外，生態博物館作為一種機構并沒有納入到中國現有的事業單位體系，給生態博物館的定位、歸屬及后續發展帶來一系列問題。

困境二：經濟發展與文化保護的兩難。生態博物館作為一種文化保護方式，將保護對象擴大為文化遺產，將保護范圍擴大到文化遺產留存的區域，并引入社區居民參與管理的方式，強調社區居民是文化的主人，應為社區的保護和發展做出貢獻。生態博物館的一項基本的指導原則是“保護文化、發展經濟”。在中國現有語境下，生態博物館背負了文化遺產保護和地方經濟發展的雙重職能。對于專家學者來說，更看重它的文化保護功能，但對于地方官員來說，更青睞它拉動地方經濟發展的功能，對當地居民來說，首要問題卻是如何填飽肚子的問題。

發展經濟在現有條件下，最方便可行的就是旅游開發。中挪共建的四個生態博物館最終都不同程度地走向了旅游開發之路。有的學者甚至單純將生態博物館作為一種民族文化持續旅游的發展模式而為之鼓與呼。廣西生態博物館建設過程中甚至明確提出，要把生態博物館作為旅游開發項目來建設、運行。在此情形下，不可避免地引出旅游開發與文化保護的矛盾與沖突。“六枝原則”之一是，當文化保護與旅游發生矛盾時，旅游應讓位給文化保護。這一原則在具體實踐過程中，往往很難得到貫徹和執行。原貴州省文化廳文物處處長胡朝相作為貴州生態博物館群實施小組的組長，全程參與中挪合作的四個生態博物館的建設，見證中國首批生態博物館的成長。為生態博物館建設耗盡十年心血的他頗為感慨：事實上，建一個生態博物館便毀一個民族文化社區。生態博物館建立后，當地社區出現的傳統文化變異與消失、傳統手工藝失傳是許多學者痛心疾首的事情。難怪有的學者提出，在發達地區更適合建生態博物館。理想和現實的差距，讓學者開始對生態博物館理念進行反思。臺灣學者通過對原住民博物館的研究認為，生態博物館只是一個理想，“將整個社區、環境規劃成博物館，強調居民集體自主性的認同意識，文化歷史的保存與社區未來發展相互結合，這一點從觀光與生活的現實面來看是不可能的”。這一論調過于悲觀，但是如何解決這一兩難困境，尋找理想與現實的對接點，尋找旅游開發與文化保護的平衡點是所有致力于、關注于生態博物館的專家和政府官員應該思考的問題。政府對民族文化保護的重視、媒體的輿論導向、專家的指導和寨民文化自覺都是不容忽視的重要因素。

困境三：從“被保護對象”到“文化保護主體”的身份轉換。蘇東海認為，在中國生態博物館建設過程中，存在著文化代理階段，即“專家和地方干部是主導力量，村民是被領導的，因為他們并不知道什么是生態博物館，也不知道要干什么。事實上，外來力量成了村寨文化的代理人，村民則從事實上的主人變成了名義上的主人。建立它（生態博物館）是政府和專家的行為”。

前面通過對生態博物館的探討，我們已經得知，生態博物館的核心理念在于文化的原生地保護，并且由作為文化的主人的當地居民自己來保護。這本身存在一個悖論：文化遺產包括物質文化遺產和非物質文化遺產。而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保護，最重要的是對人的保護。因為文化是以人為載體來傳承和延續。生態博物館社區的居民作為本民族文化的載體，已經成為被保護的對象，有學者曾明確提出把社區居民作為生態博物館的保護對象之一。而生態博物館的理念又要求社區居民作為文化主人要積極主動地參與到本民族文化保護中去。社區居民如何實現由“被保護對象”到“保護主體”的身份轉換，有的學者認為，這一問題的解決有賴于社區居民文化自覺意識的蘇醒。文化自覺要經歷一個相對漫長的發展過程，在現階段其實很難實現。

五、 結語

近年來，在中國政府推動下，“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申遺”、“文化傳承人”命名等在社會上掀起陣陣熱潮。“非物質文化遺產日”的設立更是表明中國政府在此方面的魄力與決心。中國政府在文化遺產保護方面已經開始發生觀念轉變：從傳統的重“物（文物或物品）”到現在的重“人（傳承人）”，從傳統固態、局部保護到現在動態、整體保護。這些新觀念都與生態博物館某些理念不謀而合。從這一點來講，生態博物館對今日中國文化遺產保護特別是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仍有諸多的理論啟示與借鑒意義，如文化遺產的原生地保護，動態保護、公眾參與原則等。如何將生態博物館的保護理念、保護方式貫穿到文化保護的實際工作中去，如何將生態博物館這一文化保護形式更好地與中國國情相結合，使文化保護的社會工程真正轉變為公眾基于文化自覺而積極參與的社會行動，是政府、專家、學者都應該深入思考和探討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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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仝瑞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