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維埃人民共和國與民主共和國之比較

摘要：“蘇維埃人民共和國”與“民主共和國”是中國共產黨建國思想發展史上的兩個階段。兩者雖然在國家性質、對蔣政策、國家具體政策調整的幅度以及社會發展的意義方面存在著明顯的區別，但又存在一定的共性。通過這個歷史比較，可以使我們更加深刻地領會馬克思主義國家學說中國化的重大意義。

關鍵詞：蘇維埃人民共和國； 民主共和國； 比較

中圖分類號：D231 文獻標識碼：Ａ 文章編號：1004-0544（2009）05-0030-03

一

1931年九·一八事變后，中日民族矛盾迅速激化，國內階級關系正在發生著重大改變。毛澤東及時指出：“日本侵略的情況變動了中國的階級關系。不但小資產階級，而且民族資產階級，有了參加抗日斗爭的可能性。”［1］為了適應變化的形勢，以建立廣泛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1935年12月，中共中央召開瓦窯堡會議時指出：“把自己改變為蘇維埃人民共和國，把自己的政策，即蘇維埃工農共和國的政策許多部分，改變到更加適應反對日本帝國主義變中國為殖民地的情況。”［2］之后，毛澤東在瓦窯堡黨的活動分組會議上作了《論反對日本帝國主義的策略》的報告，對提出人民共和國的出發點以及人民共和國的階級構成、國家性質、基本任務及若干政策作了解釋性說明。但是，以“人民”標示的共和國無法將英美派大資產階級包容進去，不足以爭取英美派大資產階級的合作，不適應民族革命戰爭的要求。

1935年華北事變后日本侵略加劇，國民黨政府面臨“內外交困”的危境。出于維護自身利益的考慮，蔣介石對日態度逐漸強硬，“蔣氏政權之開始若干的轉變。”［3］與此同時，從1935年冬開始，國民黨先后在上海、南京、莫斯科通過多種渠道秘密與中國共產黨進行了初步接觸，中斷10年的國共關系終于出現了順乎歷史的轉機。在國民黨政策改變和國共兩黨初步接觸的前提下，中國共產黨決定以民族大義為重，聯合國民黨，與之建立抗日民族統一戰線，驅逐日本帝國主義出中國。1936年5月初，中共中央發表《停戰議和一致抗日通電》，第一次公開把國民黨、南京政府包括在統一戰線的對象中，表示愿與南京政府“互派代表磋商抗日救亡的具體辦法”。同年8月25日，中國共產黨發出致中國國民黨中央委員會并轉全體國民黨員的信，首次提出了“建立全中國統一的民主共和國”的口號，聲明“贊助建立全中國統一的民主共和國，贊助召集由普選權選舉出來的國會，擁護全國人民和抗日軍隊的抗日救國代表大會，擁護全國統一的國防政府”。［4］這樣，人民共和國就被民主共和國取而代之了。9月17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專門作出《關于抗日救亡運動的新形勢與民主共和國的決議》。決議著重指出：建立民主共和國的口號，是“最適當的統一戰線的口號”，是團結一切抗日力量的“最好辦法”和“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最高形式”。此后，在1937年5月黨的全國代表大會和1938年10月中共六屆六中全會以及其它非正式場合中共中央和毛澤東對“民主共和國”的思想也做過或詳或略的解釋。“民主共和國”在中國共產黨歷史上有過多種大同小異的稱謂，諸如“中華民主共和國”、“真正的民主共和國”、“三民主義共和國”、“革命的三民主義共和國”、“新的民主共和國”、“新三民主義共和國”之類。

二

蘇維埃人民共和國在提出短短數月后即被民主共和國取而代之，過渡時間很短。一些研究者和一些教科書因而認為，民主共和國與人民共和國“形式不同實質一樣”。［5］筆者不大認同這種觀點，認為二者無論是在形式上還是在內容上都存在很大的差異。

1． 不同點

第一，對蔣介石集團的政策不同。從政治斗爭上看，“人民共和國”與“反蔣抗日”相輔相成，“民主共和國”則與“聯蔣抗日”并行。瓦窯堡會議及前此中國共產黨關于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主張，是不把蔣介石包括在統一戰線之內的。瓦窯堡會議的決議中規定：“黨的策略路線，是在發動、團聚與組織全中國全民族一切革命力量去反對當前主要的敵人——日本帝國主義與賣國賊頭子蔣介石。”“只有最廣泛的反日民族統一戰線（下層的與上層的），才能戰勝日本帝國主義及其走狗蔣介石”。［6］這一方面是因為在民族危亡的生死關頭，蔣介石不但不積極抗日，反而在 “攘外必先安內”的反動政策下，極力地剿殺共產黨、圍殲紅軍、鎮壓抗日力量，因而使共產黨不能不繼續把蔣介石擺在與日本同等的主要敵人的地位；另一方面是由于黨在主觀認識上，尚沒有把反日與反蔣、民族矛盾與階級矛盾的關系擺恰當，并且對蔣介石可能具有的抗日的一面也估計不足，這就必然得出抗日是主要任務，而反蔣又是抗日的前提，必須既抗日又反蔣的結論。

1936年，隨著日本帝國主義侵華的加劇和蔣介石對日態度的漸趨強硬，中共也適時地放棄了“反蔣”口號，采取了“逼蔣抗日”的新政策，提出了“民主共和國”的主張。中國共產黨制定與推行的逼蔣抗日策略是完全正確和十分必要的。

從主要方面看，中共抓住了主要矛盾的變化，順應了歷史發展的潮流；從策略方面考察，中共因堅持反蔣，這就又有把國內革命戰爭與民族解放戰爭并舉的一面。因為“目前中國的主要敵人，是日帝，所以把日帝與蔣介石同等看待是錯誤的，‘抗日反蔣’的口號，也是不適當的。”［7］從個人的地位和作用來看，蔣介石也是實現民族抗戰不可逾越的人物。中國共產黨要實現抗日救國的戰略目標，就有必要進一步調整對蔣介石集團的政策。

地方實力派對蔣介石的矛盾態度也成為中國共產黨改變抗日反蔣策略的重要因素之一。從根本上講，蔣介石代表著包括地方實力派在內的大地主大資產階級利益。地方實力派雖然與蔣介石集團有這樣或那樣的矛盾，但是出于正統觀念、本集團的利害關系直至本階級的共同利益等方面的考慮，很難接受中共“抗日反蔣”的政策。中國共產黨在爭取地方實力派的過程中，充分了解到即使像已決心聯共抗日的張學良尚做不到反蔣，他曾明確表示：“除非蔣介石投降日本，否則我不能反蔣。”［8］張學良不但認為有爭取與蔣介石合作抗日的必要性和可能性，而且向周恩來提出：為使蔣介石走上抗日道路，自己在里面勸，共產黨在外面逼，“內外夾攻，一定可以把蔣介石扭轉過來。”［9］有鑒于此，中共中央從1936年春夏開始，醞釀改變“抗日反蔣”的策略口號，而西安事變的爆發及其和平解決，恰恰證明了“逼蔣抗日”策略的準確性。

總之，從“反蔣抗日”到“逼蔣抗日”，這是中國共產黨抗日民族統一戰線方針的重要發展。

第二，國家的性質不同。人民共和國是以共產黨為領導、工人農民為主體的蘇維埃性質的國家；民主共和國則是包括工人、農民、小資產階級和資產階級的民族和民主革命的聯盟。

從國家的階級構成看，人民共和國的政府“以工農為主體，同時容納其他反帝國主義反封建勢力的階級”。這個聯盟政府“除了工人、農民和城市小資產階級以外，還要加上一切其他階級中愿意參加民族革命的分子”。也就是說，這個政府中的成分“將擴大到廣泛的范圍，不但那些只對民族革命有興趣的而對土地革命沒興趣的人可以參加，就是那些同歐美帝國主義有關系，不能反對歐美帝國主義，卻可以反對日本帝國主義及其走狗的人們，只要他們愿意，也可以參加”。［10］不過，人民共和國政府中，還不包括蔣介石集團。

與人民共和國相比較，民主共和國具有更廣泛的階級基礎和群眾基礎，“這里的特點是包括了資產階級”，而且是不加限制的一切贊成抗日的資產階級，甚至于可以包括英美派買辦資產階級和贊成抗日的地主階級。“這是因為資產階級在今天的環境下，又有重新參加抗日的可能，所以無產階級政黨不應該拒絕他們，而應該招致他們，恢復和他們共同斗爭的聯盟，以利于中國革命的前進。”［11］

在國家的領導權問題上，人民共和國的階級基礎雖較蘇維埃工農共和國擴大了，但其“蘇維埃”國家的性質沒有實質性的改變，無產階級及其政黨是國家的領導階級。至于“民主共和國”的領導權，毛澤東最初是明確堅持無產階級及其政黨的領導地位，認為“離開無產階級及其政黨的政治領導，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就不能建立，和平民主抗戰的目的就不能實現，統一民主共和國就不能成功。”［12］但是當抗戰全面爆發后，出于統戰的策略需要，毛澤東并沒有再特意強調無產階級及其政黨對“民主共和國”的領導權問題，而是公開承認國民黨執掌中央政府“在政府和軍隊中，均居于領導地位”，［13］自己處于“贊助”地位，所要求的不過是在蘇區境內和原有人民軍隊中的領導權，在國共關系中共產黨政治上組織上獨立性和批評的自由。他還說：“抗日戰爭的進行與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組成中，國民黨居于領導與基干的地位。”［14］“統一戰線以國共兩黨為基礎，而兩黨中又以國民黨為主干，我們承認這個事實”。［15］

第三，政策調整的幅度不同。人民共和國基本上是政策調整，民主共和國則政策和制度性調整兼而有之。蘇維埃人民共和國的提出，是中國共產黨面對日本軍隊深入中國本土的嚴重民族危機及其引起的階級關系新變化作出的反應。此時國共兩黨政權依然是對立的，中國共產黨并無意取消蘇維埃制度。所以蘇維埃人民共和國多有基本政策的規定、調整卻少有制度的改變，只是“在蘇維埃政策上實行部分的改變”。［16］毛澤東指出，人民共和國政府的基本任務，“是反對日本帝國主義吞并中國”，其施政綱領，“應當是以適合于反對日本帝國主義及其走狗這個基本任務為原則”。［17］據此，中國共產黨對過去工農共和國的政策作了適當修改，主要是修改那些明顯不適應反日要求、不適合建立民族統一戰線要求的那部分政策，如對富農、民族資產階級的政策，以及外交政策等等。

相對于人民共和國多有基本政策的規定、調整卻少有制度的安排、設計，民主共和國不僅有大量政策性規定和調整，還有若干制度性規定和調整。如：由否定三民主義、推翻國民黨政府轉到“擁護三民主義及國民黨在中國的領導地位”；在政權和軍隊問題上，放棄在全國建立蘇維埃政權的目標，在蘇區中“取消蘇維埃政府及其制度”，［18］實行從蘇維埃制度到民主共和國制的轉變。“紅軍改名為國民革命軍，服從中央軍委會及蔣委員長之統一指揮”；在特區政府內，把階級選舉制改為“普選的徹底民主制度”。［19］另外，民主共和國對一些具體政策也作了調整。

第四，社會發展的意義不同。人民共和國口號的提出基本上屬于策略性轉變，民主共和國則具有戰略與策略的雙重意義。中國共產黨之所以提出蘇維埃人民共和國是為了促成、擴大與鞏固抗日民族統一戰線，“使民族統一戰線得到更加廣大的與強有力的基礎”。［20］人民共和國這種單一的目的性，使其更多地表現為一種應變的策略，更多的體現為戰時建國綱領的性質，而缺少真正意義上的建國綱領的意味，其建國理論尚未與新中國的建國理論相聯系。換句話講，“人民共和國”體現出的是我黨為建立抗日民族統一戰線而實施的一種策略，尚未上升到戰略的高度。

1937年10月，毛澤東在一篇報告提綱中寫道：“向國民黨人說明，共產黨不但要在抗日問題上與國民黨合作，而且要在實現三民主義建立新中國上同國民黨合作。因此這是一個長期的幾十年的合作，而不是一時期的合作或玩弄手腕。”［21］這表明，“民主共和國”的建國方略在一方面與時局相適應的同時，也開始向戰后的建國理論過渡。1938年2月，毛澤東在接受合眾社記者王公達的采訪時再一次表達了要同國民黨長期合作、戰后建國的思想。他講：“現在及將來合作的目的是要共同抗日與共同建國，在這個原則之下，只要我們的友黨能有和我們一樣的誠意，加上全國人民的監督，這個合作必須是長久的。”［22］同年7月，毛澤東在同世界學聯代表團的談話中講，堅持抗戰，堅持統一戰線，堅持持久戰，驅逐日本帝國主義，建立自由平等的民主共和國，這是中國任何年齡、任何職業的人民之共同的任務。他還對“民主共和國”作出了具體的描述，他講，在這個國家內，有一個獨立的民主的政府，有一個代表人民的國會，有一個適合人民要求的憲法。各民族間是平等的，經濟上是向上發展的，對外和平通商，人民有完全的自由，軍隊也是人民的軍隊。這樣的國家，還不是社會主義的國家，這樣的政府，也還不是蘇維埃政府，乃是實行徹底的民主制度與不破壞私有財產原則下的國家與政府。很顯然，此時的“民主共和國”已不單單是戰時建國的綱領，它已經過渡為一種新中國建國方略的理論雛形。［23］

2． 共同點

盡管因為當時國內主要矛盾的不同和階級關系的變化，人民共和國與民主共和國在政權的階級構成、具體政策等方面有所不同，但是它們都有以下共同特點。

第一，二者與中國共產黨逐漸走向成熟的發展過程相適應。工農蘇維埃政權是中國共產黨借鑒前蘇聯政權建設經驗，在共產國際的指導下建立的，當時由于我黨還不能把馬克思列寧主義同中國革命的具體實際很好地結合起來，在政權建設上搬用了前蘇聯的模式，因此在工農蘇維埃政權頒布的政策法令中，有許多是不適合中國國情的，對紅色根據地的建設和發展起了阻礙作用。與工農共和國相比，人民共和國擴大了政權的階級基礎和群眾基礎，跨出了突破蘇維埃國家模式的第一步，但是它剝奪了富農和民族資產階級的政治權利，也未改變對地主階級的策略，這不利于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建立。這種情況是中國共產黨還不夠成熟的體現。

抗日戰爭時期，中國共產黨從思想到組織都成熟起來了，她對中國社會和中國革命發展的特點及規律有了正確的分析和認識。在民族危亡面前，為了換取“國民黨拋棄內戰、獨裁和對外不抵抗政策”，“換得全民族所需要的和平、民主和抗戰”，［24］中國共產黨和毛澤東提出“民主共和國”的主張，對國民黨和地主階級做出了一些重大讓步：公開承認國民黨在抗日戰爭和抗日民族統一戰線中的領導地位；在蘇區中取消蘇維埃制度；把階級選舉制改為普選制；停止沒收地主的土地等等。同時，歷經磨難的中國共產黨，深知實現民主共和國所必須具備的基本條件，因而所作的讓步是有原則有條件有限度的。這種限度就是“在特區和紅軍中共產黨領導的保持，在國共兩黨關系上共產黨的獨立性和批評自由的保持”。［25］這種有原則有條件的讓步，表明中國共產黨在政治上的成熟，而中國共產黨在政治上的成熟，無疑是建立、鞏固與擴大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奪取抗日戰爭勝利及人民革命勝利的根本保證。

第二，堅持統一戰線是二者共同遵循的原則。中國新民主主義革命的主要對象是帝國主義和封建主義，廣大的工人、農民以及城市小資產階級是革命的基本力量，民族資產階級也是革命的同盟軍，甚至在革命的鋒芒主要指向某一個帝國主義國家時，有些買辦資產階級集團也有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和一定時期內參加到革命陣營里來。由于敵人力量的強大，中國革命必須由革命的階級和階層組成統一陣線，以戰勝中國革命的強大敵人，沒有廣泛的革命統一戰線，也就沒有中國革命的勝利。對于這一問題，中國共產黨在成立后不久便有了清楚的認識，并在后來的斗爭中一貫堅持了統一戰線的原則。不管是人民共和國，還是民主共和國，都把建立最廣泛的革命統一戰線作為管理和鞏固國家政權，發展壯大人民革命力量的主要原則之一，從而保證了中國革命順利向前發展和取得勝利。

通過對蘇維埃人民共和國和民主共和國進行多方面的歷史比較，可以使我們更加深刻地領會馬克思主義國家學說中國化的重大意義。馬克思主義國家學說是人民共和國和民主共和國提出的諸緣和理論基礎，而人民共和國和民主共和國的建國思想又是馬克思主義國家學說中國化的結果。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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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張學良與西安事變［M］.北京:中華書局，1980.

［16］陜甘寧邊區抗日民主根據地（文獻卷·下）［M］.北京：中共黨史 資料出版社，1990.

責任編輯 張國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