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科舉教育的傳統主要為有教無類、及第爭先,努力向學、重視教育,公平競爭、公正錄取,片面應試、學優則仕等方面。近年來,科舉學的教育視角研究成果較集中探討古代學校教育與科舉考試的關系、書院與科舉的關系、清末廢科舉興學堂的關系、高考和科舉與社會的關系等方面,對其他學科視角的科舉學研究具有一定推動作用。許多論著聯系當代的教育考試改革,探尋科舉歷史中可資參考借鑒的經驗教訓,具有明顯的現實意義。
關鍵詞:科舉; 科舉學; 考試; 教育傳統
中圖分類號:G40-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0544(2009)05-0005-05
科舉制雖然已成為歷史陳跡,但它在中國歷史上存在時間長達1300年之久,對中國的政治、思想和文化都產生過深遠的影響。作為一種古代的考試制度,科舉制牽涉面很廣,性質至為復雜。科舉首先是一種文官考試,但又有教育考試性質,而且越到后來教育考試性質越明顯。科舉對教育的影響,既有促進民間私學發展和書院的興起、調動士子的讀書積極性的作用,也有壓抑求異思維、導致書院官學化、學校科舉化等問題。本文擬總結科舉教育的傳統,介述從教育角度研究科舉學的動態。
一、 科舉教育的傳統與變革
科舉時代的教育可以稱之為科舉教育,科舉教育是指以科舉為重心的教育,即以考促學、以考促教的教育,也可以說是重視考試的教育,用今天的話來說就是考試領導下的教育或“應試教育”。科舉教育長期實行所形成的一些傳統,對今天的教育和考試還有不少影響,客觀公正地總結評價科舉考試的傳統,有助于我們去蕪取精、揚長避短。具體來說,科舉教育的傳統主要表現以下幾個方面。
(一)有教無類,及第爭先
考試取士的競爭機制促進了教育的普及,也促進教育機會的擴大和下移,并造成相當范圍內的社會階層流動。從考生來源和報考條件來看,科舉制在理論上將參政權向大多數人開放。中國古代教育最初是“學在官府”,實行的是貴族教育。漢代太學較具平民色彩,但在魏晉南北朝隋唐時期,各級官學等級森嚴,尤其是國子學和太學,限制要三品和五品以上官員的子孫才能入學。盛唐以后,科舉取士從重生徒改變為重鄉貢,而鄉貢一途是全然沒有父祖官階限制的。科舉制的勃興導致官學的衰弱,但卻客觀上促使教育機會下移。因此,對科舉痛加批判的黃炎培,也認為由貴族教育移到平民教育是靠科舉作為“過渡的舟子”。[1]唐后期太學已允許八品以上官員的子弟入學。到南宋時,太學成為中央官學的重心,入學已無多少身份品級的限制,以至出現了“讀書人人有分”[2]的觀念。明清時期,考為府州縣學生員沒有身份地位的要求,貢入國子監學習也沒有父祖官階的限制,教育范圍更加擴大,從制度上形成了有教無類的傳統。
考試具有促進社會流動的功能。科舉時代的啟蒙讀物鼓勵人們少小立志、及第爭先,《神童詩》中所謂“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等歌詩,既是勸誘人們積極進取、報效朝廷的利誘和鞭策,也是科舉制下屢見不鮮的茅屋出公卿的歷史事實的真實寫照。科舉造成較大的社會流動究竟是事實還是錯誤印象,歷來存在不同看法,中外學術界曾作過大量的研究,已成為科舉學的五大熱點和公案之一。[3]我也較贊成潘光旦和費孝通、柯睿格、何炳棣、李弘祺等一派學者的觀點,即科舉制造成了相當范圍的社會階層流動。總體地說,科舉制度在下層官員中引進了比較多的貧寒人士。[4]盡管通過科舉進入仕途的競爭十分激烈,但科舉制至少給了一般寒士做夢的權力和實現夢想的機會。由于家庭經濟基礎和受教育的條件存在差異,不同背景的舉子往往站在不同的起跑線上,但至今人類社會在哪個國度哪個時代存在完全平等的競爭呢?“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而科舉時代一般人所謂的少壯努力以求出人頭地,指的就是讀書應舉。現代中國人具有較強的進取心,與科舉制下形成的勇于進取、及第爭先的傳統不無關系。
(二)努力向學,重視教育
子曰:“耕也,餒在其中矣;學也,祿在其中矣。”[5]企求功名富貴是多數士子學習的根本動機。以才學為錄取依據的科舉制利誘士子刻苦學習,形成了中國社會努力向學、重視教育的傳統。龍門登科,“魚”可以化為“龍”,科舉及第具有使人化為另一“族類”的升遷功能,這種中舉效應的強烈示范,極大地調動了人們的學習積極性,以至出現了“五尺童子恥不言文墨”[6]的社會風氣,有力地推動了教育的普及和文化發展。唐末五代時期,中原地區鄉村之間,幾乎每家都藏有一本啟蒙通俗讀物《兔園冊府》。[7]據羅斯基(E. Rawski)的研究,1880年清代識字率男性為30%—45%,女性為2%—10%,平均識字率在20%左右,這一比率不亞于英國和日本現代化以前的識字率。但自1895年以后到南京國民政府成立期間,全國的識字率一直在下降,到30年代,具有小學文化程度的人數只占總人口的17%。[8]受科舉重學傳統的影響,向來中國的種田和工商人家,看讀書人家都十分羨慕,只要有一線成材的希望,自己家可以培植出一兩個讀書子弟,父母往往愿意含辛茹苦,送子就讀。當今中國人成為世界上最重視子女教育的民族之一,應該說與科舉時代形成的傳統是分不開的。
科舉時代教育的目的是“儲才以應科目”,讀書人作秀才時便以日后當宰臣相期許。盡管大多數人無法實現入仕的愿望,但許多人小小年紀,便胸懷“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理想和抱負。這就像現代競技體育是為了培養選拔金牌選手,但更深層的目的在于通過示范,促進全民健身,部分程度上還可以使廣大青少年遠離犯罪。科舉時代只有1%左右的讀書人能夠功成名就,而在科舉考試的利誘之下,但卻促使其他99%的讀書人的文化素養大為提高。本來一般古代社會是不會有那么多讀書人的,而科舉以考促學,造就了許多“業儒”的讀書人。科舉制是為選拔少數精英而設計的選才辦法,這是會造成大量落第者的才智的浪費。科舉剝奪了許多讀書人的歡樂,卻至少在程序公平方面給每一個讀書人同樣的報考和入仕的機會。
從教育的視角細加考察,可以看出科舉既有高等教育考試性質和學位考試性質,又有自學考試和智力測驗性質。任何一種制度的出現都有其產生的客觀原因,實行以考促學是中國的古老傳統。科舉具備了個人自學、社會助學和國家考試這三個要素,從其考試和教育的層面來看,科舉屬于古代高等教育自學考試。植根于傳統文化且繼承科舉考試豐富經驗并與現代教育相結合的自學考試制度,是中國古代考試傳統在現代新的歷史條件下的發展和創新。有的學者認為,古代科舉是其創立之前數千年各朝探索人才選拔機制的結果,這一結果對當代自學考試制度的創立產生了重要的影響,而科舉在千余年的發展中所產生的積極作用與消極影響,則為自考的改革與發展提供了正反兩方面的歷史借鑒。科舉與自考同為古代和當代的大規模社會考試,無論在考試外部各因素的關系抑或考試內部各因素之間的關系方面,都有許多值得我們去比較、去挖掘的經驗教訓。[9]
(三)公平競爭,公正錄取
科舉時代在長期的考試實踐中形成了在考試成績面前人人平等的公平競爭觀念(當然是指相對的平等),這是在等級森嚴的中國傳統社會中難能可貴的一個閃光的方面。作為“量才尺”,考試的基本原則是公平、公正,從隋唐至明清的科舉時代,許多人將科舉考試看成是一種“至公”的制度。不管科舉是否真正做到“至公”(實際上世上從來沒有絕對的公平),至少成熟期的科舉考試從制度上說是提倡公平競爭的。唐憲宗元和三年(808年),白居易在主持制科考試的復試時便說自己“唯秉至公,以為取舍”。[10]唐宣宗大中元年(847年)復試進士敕文也聲稱“有司考試,只在至公”。[11]科舉考試“至公”觀念到宋代以后有所發展,特別是普遍采用彌封和謄錄法之后,其公平客觀進一步得到保障,以至歐陽修認為科舉取士“無情如造化,至公若權衡”。[12]明清時期,各省貢院中的中心位置都有一座名為“至公堂”的建筑,將“至公”理念具體化,也是考試公平性的象征。在明代,科舉已被人們視為天下最公平的一種制度,以致有“科舉,天下之公;……科舉而私,何事為公”之說。[13]因此,雖然中國自古以來就是一個講究等級的國度,但另一方面也是一個注重以考試來進行公平競爭的社會,考試在人們的社會生活中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公平取士與選拔真才有時難以兼顧,一般社會大眾明知考試選材具有局限性,但還是寧愿選擇艱苦刻板的考試,而不愿接受全面考核卻可能舞弊不公的選材方式。這便是為什么中國過去會形成科舉社會,現今還在走向考試社會的原因之一。
由于科舉制是實行全國統一考試,各個地區的應試者必須接受同樣的測試標準,其中脫穎而出者總體而言當然要比名落孫山者具有更高的文化水平。因此,科名的盛衰和科舉中式人數的多寡是唐宋以后衡量一個地區文化發達水平的最重要、最客觀的指針,科名既是個人和家族的奮斗目標,也成為地方集團或區域群體的追求對象。中國科舉史上曾出現過激烈的南北地域之爭,其結果是實行分區定額取中舉人和進士的制度,這一規定帶有優待照顧邊疆和文化相對落后地區的用意,從自由競爭的角度來看是與考試的公平原則有某些矛盾之處,但從調動落后地區士人的學習積極性、促進當地人文教育水平提升以及維護中華民族的統一的角度來看,則有其合理之處,具有一定的公正性。所以中國科舉史上關于憑才取人與分區取人的辦法還越來越具體,區域配額越分越細,這成了中國科舉史上的一個發展趨勢和規律。[14]這一傳統一直影響到近代以來中國的高等學校區域布局和高考分省定額劃線錄取制度的實行。
(四)片面應試,學優則仕
從隋唐到明清,科舉既成了教育的手段,也成為教育的目的。作為整個教育的重心,科舉的影響無所不在,為求中舉及第的科舉教育就是一種應試教育。科舉考什么士人就學什么,不考什么就不學什么,功令所在,一切都跟著考試的指揮棒而轉動。這種應試教育的最大弊病是士人都自動地限制到一條狹窄的成材之路上。為了通過激烈的科舉競爭,許多人奉行舉業至上主義,與舉業無關的學問暫時乃至長期棄之不顧。科舉很難考察德行,舉子也就不必太重修身。文科舉不考體能,許多士人三更燈火五更雞地苦讀,談何體育鍛煉。即使是考智力方面的經術文章,也是只集中于考試的文體和內容。科舉重八股制義、楷法試帖,士人便追求八股清通、楷法圓美。至于其它學問,統統可以棄之不顧。一千多年的科舉社會使中國人養成了一種“應考的遺傳性”,與片面的應舉教育一脈相承的當代應試教育,便是科舉教育傳統的典型體現。
另一方面,科舉教育長期實行,養成了中國人讀書至上、學優則仕的觀念,使升學主義和讀書做官的風氣盛行。晚唐五代以后,望族高門的延續一般需要科第鎖鏈的維系,達官貴人的子弟也須通過科舉才能保住其家庭的政治和經濟地位。而草澤寒士為求聞達,改變命運,也千方百計地修“舉子業”,希望從社會下層躋身主流社會。這種社會階層流動在相當程度上更新了官僚結構,有利于澄清吏治。然而,“滿朝朱紫貴,盡是讀書人”的客觀現實,自然而然使人們信奉“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人生信條,讀書的所有目的就是為了做官,使無數知識分子認定舉業至上,爭相成為“治人”的勞心者而不愿成為“治于人”的勞力者,養成了對做官的向往和迷戀心態。科舉教育將學而優則仕的理念付諸實施,形成制度。這種學而優則仕的傳統觀念深入人心,在近現代中國仍然根深蒂固,影響到中國人的思維定勢和深層心理結構。在現今中國大陸和臺灣地區人們選擇專業和職業時,還可以看到科舉文化的深刻遺存。[15]
科舉制在中國歷史上長期存在具有深刻的社會政治文化原因,也有其內在必然性與合理性。科舉雖已停罷,但考試這種選才方式卻沒有而且也不可能廢止。西方借鑒科舉建立的文官考試制度,中國的高考和公務員考試錄用制度,在形式上皆與科舉有一定的淵源關系,而且繼承了科舉考試競爭、擇優錄用的平等原則。因此,了解古代科舉制的教育性質及其長期存在的原因,吸取經驗和教訓,對我們今天認識和改革統一高考制度很有意義。科舉教育或者傳統中國重視考試的教育,蘊含著豐富的歷史經驗和深刻的歷史教訓,在21世紀仍然具有一定的價值,但也面臨著嚴峻的挑戰,需要對之進行創造性的變革與轉化。而要真正深入地認識科舉教育及其傳統,就應該從教育的角度研究“科舉學”。
二、 從教育視角看科舉學
科舉學是以中國和其它東亞國家歷史上存在的科舉考試制度及其運作的歷史為研究對象的一個專門研究領域,或者說是類似于《紅樓夢》學、敦煌學、甲骨學的一門專學。但科舉學的廣博性超過敦煌學、紅學等20世紀的顯學。現有許多專學往往集中于一個人物、一本名著、一個地區,一般多涉及中國文化史的局部,而“科舉學”卻是與隋唐以后中國大多數名人、大多數書籍、大多數地區密切相關,即與傳統文化整體相關的一門專學。[16]現代人從教育學、政治學、社會學、文學、歷史學、文化學等多學科角度研究科舉學,但教育學、政治學與社會學、文學、歷史學、文化學的科舉學研究略有不同,即后者較側重學術性的研究,前者則較注重古為今用的現實應用研究,因為被稱為“現代科舉”的高考和公務員考試作為科舉的“替身”還在演變發展。
教育學方面的科舉研究許多是從科舉與教育的關系入手,尤其注重探討科舉制的經驗教訓對現代教育考試的參考價值,從科舉史中抽象出規律性的東西以豐富考試理論。對科舉史料尤其是中國近代科舉史料的整理最用力的也是教育學界,20世紀90年代系統組織編纂科舉考試史資料者往往是教育學者或教育考試管理者。當代中國發展最早、規模和影響最大的考試是教育考試,現實需要促使教育學界去探尋歷史上有關科舉利弊存廢的現象和考試發展規律。教育視角的科舉研究論著很多,有關現代教育考試的科舉研究論著,主要從科舉對現代教育與教育價值觀的影響、科舉考試與素質教育、科舉與高考的比較和借鑒、科舉與自學考試的比較和借鑒等四個方面展開論述,這方面,我曾在《“科舉學”研究與教育考試改革》一文中介紹過。[17]
與早先往往帶有批判色彩的科舉研究不同,新世紀以來的科舉研究較為冷靜、全面和客觀,而且也注重評價科舉制的積極方面。近年來,科舉學的教育視角研究成果較集中探討古代學校教育與科舉考試的關系、書院與科舉的關系、清末廢科舉興學堂的關系、高考和科舉與社會的關系等方面,這里僅擇要略加介述。
科舉學與教育史研究的關系,近年來受到教育史學界的關注。張亞群認為,科舉學與教育史的研究對象交叉,研究方法相通互補,研究成果相得益彰。科舉史作為中國教育史、考試史的重要組成部分,近年來已成為教育史學科一個重要的學術增長點。地方教育史成為區域教育史研究的一個熱點,科舉整體研究是認識教育發展規律的重要途徑,東亞科舉史則是教育史學的海外延伸。[18]科舉學的興起,拓展和深化了中國教育史的研究內容,更新對科舉制性質的認識,促進科舉研究的學科整合及理論化、系統化。科舉學研究對于客觀、全面地評價科舉制的地位與影響,具有重要的理論與現實價值。與科舉制緊密相連的科舉教育,盡管存在不少歷史缺陷,但它在普及民眾教育、傳承中華文化、提高國民文化素質和民族凝聚力等方面所發揮的積極作用也不應抹煞,不應將其簡化為“應試教育”而全盤否定。從科舉學的視角考察和分析教育史,可以糾偏補失,全面總結經驗教訓,保存和重構完整的中國教育史;可以更好地理解教育史,探尋古今教育的發展規律,為當代教育改革提供歷史借鑒。[19]
越來越多的論著將古代科舉與現代高考聯系在一起進行比照研究。例如鄭若玲指出:在中國這個歷史悠久、底蘊深厚的文化大國,若欲從富庶厚重的傳統文化尋找承傳至今、歷久彌新的制度遺產,考試無疑是最為人所熟識的一種。考試作為一種甄別人才的活動,幾乎與人類社會及教育活動同時出現。一方面,漫長的考試歷史形成了國人血脈中的“考試基因”,使倚重考試成為一種截斬不斷的傳統。另一方悠遠的考試歷史又成了現代考試必須背負的沉重包袱。作者將科舉與高考這兩種古今重要的選拔性考試聯系起來,對考試與社會之關系問題作了深入的理論研究與精當的實證調查。特別是對科舉與社會流動的關系所作的大樣本調查與分析,是對“科舉學”研究的重要學術貢獻。[20]她認為,現代高考作為一種與古代科舉有著基本相同的精神實質的大規模競爭性考試,在改革發展過程中遭遇的許多困惑與難題與科舉有著驚人的相似,它甚至被比喻為“現代科舉”。許多學者論及高考時,都不可避免要提及科舉,更有一些成果直接對二者進行觀照研究,而高考存廢問題乃重中之重,并引發了學術界的激烈爭議。這些論爭既有激越之“攻”與冷靜之“守”的巨大反差,也有唇槍舌戰、筆鋒墨利的“你來我往”。高考重大的社會影響也不會在短期內弱化,存廢之爭必將繼續,這將使科舉學研究的現實意義更加凸顯。[21]劉海峰認為,在一定意義上說,科舉有如古代的高考,高考有如現代的科舉。古代科舉在追求考試公平的同時兼顧區域公平的歷史傳統,影響了近代以來的高校區域布局和目前高考分省定額劃線錄取制度的實行。在改革和完善高考制度的過程中,應該借鑒科舉考試的某些防弊措施與考試管理方法,加強考試立法。研究歷史上的科舉考試制度,可以為當今的高考改革提供參考和借鑒,因此,科舉學研究具有很強的現實性。[22]
在中國文化史和教育史上,書院與科舉同甘共苦,有的學者稱之為“姐妹花”,我認為到后來變成一對難兄難弟。書院雖在科舉之后出現,但從宏觀上看,兩者都在隋唐時期誕生,經過長期的發展演變,一同在20世紀初被徹底廢去。總體而言,在它們共存的上千年時間內,兩者具有共同的文化基礎,關系越到后來越密切。書院與科舉的關系是近年來教育視角研究科舉學的一個熱點。延續20世紀末中國學界提出書院并無反科舉的特點、書院與科舉并非疏離的關系的看法,有更多的學者發表了類似觀點的論著。這方面李兵發表了系列論著,其專著《書院與科舉關系研究》對書院與科舉的關系作了系統的探討,注重實證研究,列有大量的關于書院的統計圖表,書中最后一章對書院與科舉關系的相關性分析,表明各歷史時期的書院數量與科舉考試的重要指標——進士數、舉人數成正相關。[23]胡青認為科舉與書院共生、共存、共興、共衰,科舉制是書院發展的重要原因,科舉取士滿足了大多數士子的心理需求,刺激了士子求學的積極性,從而刺激了書院的發展。科舉考試的政治性、權威性、統一性導致了書院的官學化,而官學化又促進了書院的發展,而且,書院科舉化還有其積極的社會意義。[24]
關于科舉學與書院學的關系也發表了不少論文。李兵認為,科舉學理論是把握書院發展內在規律的重要前提。科舉制度不僅是書院發展的重要推動力量,也往往是限制書院發展的主要手段,科舉學研究能為書院學的重大理論問題提供理論支撐。另一方面,書院學研究能從培養人才的角度擴大科舉學的研究領域,豐富其研究內容。因為中國古代教育史上,為科舉服務的書院數量眾多,它們不僅是書院學研究的主體,也是科舉學研究主要對象之一。[25]李兵還探討了科舉場域、科舉資本、科舉慣習的研究領域與“書院學”研究的關系,認為科舉場域是科舉制度在千年的發展歷程中形成的自身的發展邏輯,科舉場域是“書院學”研究的理論基礎;科舉資本研究能拓寬“書院學”研究的視野,將“書院學”研究推向更加廣闊的研究領域;科舉慣習能為“書院學”研究提供大的歷史背景,是“書院學”研究的理論支撐。“科舉學”研究能使“書院學”研究邁上新的臺階。“書院學”研究也能促進“科舉學”研究的發展,但書院只是科舉場域中的一個重要因子,其產生、發展和演變都受制于科舉。因此,將“科舉學”視為基礎理論學科,是“書院學”轉換研究視角、拓寬研究領域,從而走向深入發展、取得更加豐碩成果的一個重要條件。[26]劉海峰認為,在東亞傳統文化領域中,科舉學與書院學是兩門新興的專學。由于科舉與書院關系密切,都具有存在時間長、范圍廣、影響大等特點,且在近代均遭遇類似的命運,因而兩門專學具有許多共同的特性,具有同質共生的關系,兩者之間存在著密切的互動關系。從時間跨度、空間分布、研究文獻、研究隊伍和研究成果等方面來看,科舉學的范圍比書院學更大更多,也相對更成熟一些。從建筑文物的現代遺存、單個地方研究群體的積極性、撥亂反正的評價變遷等方面來看,書院學能給科舉學不少有益的啟示。兩門專學的發展可以互相豐富對方的學科體系,比肩走向繁榮,并屹立于東亞傳統學術之林。研究書院的專家可稱之為“書院學家”,研究科舉學的專家可稱之為“科舉學家”。[27]
新世紀以來,還有部分學者對科舉教育仍持頗為否定的看法,如李純蛟《科舉時代的應試教育》一書認為,“科舉時代教育的歷史讓我們看到,在那個時代,只有應試教育而沒有素質教育”;要真正實現素質教育的目標,最根本的前提就是“不斷清除科舉時代應試教育的流毒和破除‘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傳統理念”,[28]但更多學者對科舉與教育的關系的看法,已經改變了原有的單一批判做法,進行系統的研究和全面的評價。特別是在2005年廢科舉百年祭前后,學界發表了有關廢科舉興學堂的大量論著,此方面較為深入的是2008年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出版張亞群的專著《科舉革廢與近代中國高等教育的轉型》。另外,2004年商務印書館出版的田建榮《中國考試思想史》一書,主要是從教育學的視角來考察科舉思想的發展變遷。2008年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出版的陳興德《二十世紀科舉觀之變遷》一書,也是側重從教育的視角考察20世紀的科舉觀考試制度興衰、中國社會變遷的關系。限于篇幅,不再詳細介述。
總之,近年來教育視角的科舉學研究,是整個科舉學研究的重要部分,對其他學科視角的科舉學研究具有一定推動作用。而且,許多論著聯系當代的教育考試改革,探尋科舉歷史中可資參考借鑒的經驗教訓,具有明顯的現實意義。現代教育是傳統和時代的產物,從教育角度研究科舉學是為了研究中國的“教育國情”,明了傳統與變革的意義,從而為教育改革尤其是教育考試改革與發展尋找有益的借鑒。科舉雖然去今日遠,然而考察現代中國的教育,還可以隨處看到科舉的影子,中國教育明顯帶有科舉文化的“遺傳基因”。因此,要改革中國的教育和教育考試制度,研究科舉學是必不可少的一個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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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劉鳳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