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倫瑞克在哈茨山的北面,從德國地圖上看,它仿佛正處于心臟部分
哈茨山這一帶,我來過幾次。
許多德國人到這里,大都為了滑雪或者徒步;也可能,他們是海涅的仰慕者,熟讀《哈茨山游記》,心里念著他的“日光作響,野花跳舞”。
而我呢,卻只是為了拜訪老友。
重訪“獅子王”城
日落前,我從柏林那邊坐車過來。
布倫瑞克在哈茨山的北面,從德國地圖上看,它仿佛正處于心臟部分,歷史上著名的“獅子王”海因里希二世因為熱愛這座城市,便把它作為自己的行宮所在。其實,這是個不怎么大的地方,與那些輝煌的城市比起來,更算不得名聲顯赫,乃至有一次,在什么地方遇著了個德國人,說自己是從布倫瑞克來的。
“你可能沒聽說過它……”他抱歉地聳聳肩。
“不,”我說,“我去過幾次,它有五個中心老廣場,那些石硌路對女人的高跟鞋來說,簡直要命。”
記得有一年,路茲和瑪倫帶我去逛圣誕集市,許多人排隊買好吃的炒杏仁,裹了糖和肉桂粉,嚴謹的北德售貨員,一紙包一紙包地過磅,分毫不差。
路茲說,像他這樣經過二戰的孩子,小時候這些東西全沒有,現在老了,見著了還是會沒命似地吃個夠,仿佛永遠也彌補不了過去的缺失。
還有一年,我們一起去附近的哈茨山里徒步。那里長滿了樅樹,傳說中,是女巫們聚居的地方,四月的最后一天,燒掉紙做的或者稻草扎的女巫,她們就會咆哮著飛到別處去,把哈茨山讓給夏天的女神,然后“麥穗兒綠,麥茬兒黃”。
在路茲小時候,他從沒覺得這樣的傳說有何優美。第一次進哈茨山,是在夜里,沒弄明白到底發生了什么,他只是瞌睡地跟著母親,穿行在幽黑的樅樹林中。他怕有女巫會騎著掃帚落在頭上,但又不敢告訴母親,因為發現她好像比自己還害怕。
現在,暮春時節,天邊一大片橘紅色的火燒云,整個布倫瑞克安詳平和。路茲家就在自然公園的旁邊,穿過落滿白色蘋果花的小路,我按響門鈴。
永遠的維納斯
花園里的櫻桃樹正結滿果子,草坪被修得一根雜草也找不到,北德的春天,溫暖極了,即使吹來一陣風,也會讓人快樂得像嫩樹葉一樣哆嗦起來。
一座小小的抽象的斷臂石雕,立在薔薇叢中。這是獅子會不久前送給路茲和瑪倫夫婦的禮物,永遠的維納斯,感謝他們這么多年來居于此地,并設計和重修了那么多美且實用的建筑。
路茲和瑪倫夫婦都是布倫瑞克理工大學建筑系1963屆的優秀畢業生,徒手便能繪出整個城市的草圖。四十多年前的老照片上,路茲還是個又帥又高滿頭金發的下薩克森小伙子,聰明而且內斂,建筑專業的課程對這個大學男生來說易如反掌,他甚至為父母設計了布倫瑞克郊區的新房子,地道的包豪斯風格;褐色眼睛黑頭發的瑪倫則來自大城市漢堡,這么時髦苗條的姑娘,假如在酒吧跳舞時遇見的話,毫不奇怪,但比較酷的是,她正坐在制圖教室里托著腮,琢磨該如何完成導師的課題。
他們都是二戰時出生的孩子,成長的記憶里,永遠有去打仗的家人,吃不飽的童年和被炮火摧毀的房屋。開始接受大學教育的年代,德國正百廢待興,在導師的引領下,他們開始接觸路易斯·康的古建筑學、埃羅·沙里寧的象征主義、約爾恩·馬卓恩的超凡要素、奧斯卡·尼邁耶的莊嚴建筑表達方式。
導師說:“記住,建筑首先是要讓人感到安全的地方。”
當時坐在同一個教室里聆聽這句話的學生,后來為德國人設計出了柏林火車站和機場,為中國人設計出了安亭新鎮和國家圖書館,還有松江大學城。
待到重逢時刻
路茲年輕的時候,也特別不愛聽上一代人講戰爭的事情,就像他兒子現在一樣,只要一開始這個話題,就會借口離開飯桌。
“等過了四十歲,他會想聽的。”路茲說。
我不一樣,我好奇得像個貓。開車去哈茨山南部奎德林堡的一路上,我都對當年路茲跟他母親如何穿越哈茨山非常感興趣,問個不停。
簡直難以置信,哈茨山這一帶,如今從車上看也是茫茫一片望不到邊的森林。那么丁點的小孩,和一個年輕的女人,深夜悄悄離開家,一路連躲帶藏,走著去山那邊的奎德林堡,心急火燎地要和失散的親人會合。如何能做到呢?
以前我來布倫瑞克做客時,曾特地坐車去看路茲父母結婚時的小房子,那是在哈茨山北部的一個小鎮子上,小廣場上有一個小教堂,與世無爭的模樣。我去的那天,也有新人在教堂里結婚,鮮花盛開,管風琴齊鳴,一切恍若上個世紀初。
路茲父母新婚后沒多久,第二次世界大戰就爆發了。
鎮上幾乎所有的年輕男人都被征走了,他們并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么,將會發生什么。他們原本只是小地方的小人物,只想娶一個當地漂亮的金發姑娘,然后生一堆漂亮的金發孩子。這之前,他們甚至從來都沒有走出過哈茨山一帶,聽到下薩克森以外的口音會忍不住“咯咯”地傻笑;這之后,他們甚至行軍去了冰天雪地的莫斯科,與說著完全聽不懂的語言的蘇聯士兵血刃相見。
路茲的母親,當年是個年輕的小鎮姑娘,丈夫坐火車離開時,她還懷著孕,住在祖上留下來的木框結構的小屋子里,并不曉得他究竟會去多久。戰爭是什么,她一點也不了解,只想孩子生下來時,他一定得回來陪在自己身邊,然后為寶寶起一個好聽的名字。可是到了后來,她只盼他能活著就行,無論在世界哪個角落。
路茲七歲了,還沒見過自己的父親,還沒嘗過糖烤杏仁。鎮上傳說外面的戰爭結束了,有的人跛著一條腿回來,有的人永遠不知道去向。他在想,要是父親能回來,母親也許就不會經常哭了,她也許就不會莫名其妙沖自己發脾氣,還會同意給他買彩色糖果。
忽然有一天,路茲的母親收到了一封從哈茨山以南送來的信,郵戳是奎德林堡的,說她的丈夫、孩子的父親,并沒有被蘇聯人槍斃,他還活著,放回來了!
永留久安之地
沒錯,信上就是這么寫的:他還活著,他正在奎德林堡等她們!
那時候,戰爭剛結束,哈茨山這一帶正是美蘇勢力的分界地,軍事上十分敏感。可是母親不管不顧了,她把家里值錢的東西收拾收拾藏在身上,太陽一落山,就領著兒子上路了。
我們的車一路翻山越嶺,隔著六十多年的距離,連路茲也說不清當時的情形了,他只記得山里很黑,樹非常高,他想得都是關于女巫的事。可如今這里看起來春意盎然,山花燦爛,和記憶里完全不一樣。
記憶里,他們在山中走了幾天幾夜,還遇上一個巡邏的士兵,母親賄賂了他一本珍貴的集郵冊,算是被放行了。現在想想,也許那個人也有自己的太太和小孩,正等在遙遠的美國山區。
奎德林堡真的很漂亮,北德山區里典型的衍架結構的老建筑遍布四處,那些五彩繽紛的屋子,像童話里的插畫,還停留在中世紀的富足里。
路茲說,他七歲第一次到這里。那天天還沒亮,他就被母親拽醒了,沿著石硌巷磕磕絆絆地一路尋過去。多少年后,他還能聽見小皮鞋急促敲打路面的聲音。一個男人忽然從街邊眾多木框老屋上的一扇窗戶探出頭來,滿臉剃須沫,邊揮手邊大聲喊:“早上好啊,我的孩子!”
那是他關于父親的第一個記憶。
我們站在當年的那幢老屋下面張望。多少個清晨過去了,多少個當年的人不在了,多少個像路茲一樣的孩子長大了,他們去了大城市讀大學,或者遇到了大城市來的姑娘,然后有了自己的孩子。
時間流轉,奎德林堡這里卻原封不動地保存著一個鏡頭,那是曾經溫暖過他們,并將永遠溫暖他們的鏡頭:天亮了,戰爭過去了,結實的老屋子里,笑著在窗口剃胡須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