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話“文化層次”

文化的優劣要從文化多元性角度來講；文化的高低要通過文化境界來說；文化的先進與落后要從其依據的價值理念來看

文化的層次一直是個容易讓人感覺有點繞的話題，優劣、高低、先進與落后，這的確是很容易混亂的。我且來談談自己的看法。

文化之優劣

秦暉先生提到過，文化無優劣，其實這句話是很容易產生歧義的，因為，在現實中人們很容易對具體文化現象進行分析論斷，并分出優劣層次來。

其實文化無優劣只能從文化多元性角度來講，譬如東西文化、多民族間的文化、雕塑文化與音樂文化等，我們無法對它們進行優劣評定，我們不能說漢民族文化優于日爾曼民族文化，也不能說音樂文化優于雕塑文化。文化多元性如同自然界中花木的多樣性一樣，每一種文化形態都有其特殊的價值與意義。

文化無優劣，但是文化產品是有優劣的。譬如同為建筑作品，它們之間是可以分出優劣來的，任何文化作品都可以通過其美學屬性來評定其優劣。

文化之高低

文化高低是通過文化境界來說的，坐井賞月境界沒有樓上望月境界高，樓上望月沒有臺上觀月境界高，不同的境界看到不同的對象效果，也會產生不同的心境與心理感受。

再說大文化境界:熟人社會里，有一種文化平等，就是熟人社會里的平等，熟人是人而陌生人不是人，或是不可能得到平等對待的人，中國傳統社會里提倡的平等精神針對的是圈子里的人，人人平等，對圈子外的人，視同陌路。

但基督教倡導的平等卻不同，上帝面前人人平等，人人平等而自由博愛，這種文化精神與境界當然高尚得多，它將人看成一個類，而不是將圈內同黨看成一個類。

比基督教倡導的人文精神還高的是佛教，佛教倡導的是眾生平等，人與狗、人與任何有生命的動物都是平等的，王子甚至可以舍身飼虎，無疑，這種境界一般人是難以達到的，因而是一種更高的境界。

中國傳統社會的熟人平等，是一種俗世價值，基督教倡導的人人平等、自由博愛，則可以成為普世價值，而佛教倡導的眾生平等，則是一種超世價值了。

有趣的是，中國人還有一種價值理念，超之又超，就是陰世價值，不僅提倡貴賤而且還有“齊生死”。齊生死是什么意思呢？就是對死者的態度與對生者的態度是一致的，侍死如同侍生，對待死者像對待活人一樣。不僅燒香祭祀，更為嚴重的是，還會為死人娶親嫁女，比如——冥婚，就是齊生死的具體表現。看看各朝各代將國家收入的三分之一左右用來建造皇帝陵墓，看看秦兵馬俑、明清皇陵，就知道中國人對待死者的態度與對待生者無異，死人在中國人的消費中占有相當大的份額。

不但有齊生死，還有泛神圣。中國的神非常多，有門神、灶神、路神、財神，是物就是神，與人相關的物都被神化了，而人呢？被圣化了，如孔子、孟子、老子、諸葛亮等，還有很多。結果因為神、圣太多了，就六神無主，神魂顛倒，神鬼不分。為什么中國民間大多少有信仰？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泛神圣導致信仰泛化。古羅馬時代也是多神時代，但后來被基督教統一了，使社會信仰一元化，從而使人們獲得了價值觀念的統一。但不幸的是，信仰與政治結合成為政教合一，形成對人性的巨大壓抑與迫害，譬如歐洲中世紀就是神性對人性的壓迫，其實如果政教分離，則信仰的力量會成為民間社會的精神力量，發揮獨立的作用與價值。

文化之先進與落后

經驗告訴我們，文化有先進與落后之分。既然我們不能從文化多元意義上推導出文化先進性來——就如我們不能說古希臘雕塑沒有當代雕塑先進，法蘭西文化沒有中華文化先進——那么文化先進性從什么層面上來講呢？答案：從文化的價值理念來講。

我們分析一下古埃及文化的價值理念來說明這個問題。由于等級制社會中，文化通常是統治階級倡導的，所以古埃及文化的理念在某種意義上就是統治階級的文化理念。這種理念認為，人的生命與日月一樣輪回，所以現世人們要做的，就是為再生建造一個基地，也就是金字塔，將法老們的遺體用木乃伊包裹起來，等待將來法老的生命重新復蘇。古埃及三千年文明的核心文化理念，就是為了法老生命的重生。一個中心，一個金字塔，構成了古埃及的人文風景。這種文化理念直接導致了古埃及文明的瓦解與不可持續，因為這一文化理念或人文精神不可傳播，不能為普眾創造現世的幸福，即使有來世，也只有法老一人可以得到再生。結果這一文化只在尼羅河流域產生，也在這里消亡。可見，不能為普眾創造幸福并為普眾接受的文化價值，不可能實現傳播與普及。

中國傳統社會認為，中華文化是天下的主流文化，邊地文化是四夷文化，中華文化要感化和引導邊夷文化，天下以華為中心，任何邊遠國家對華都只能稱臣朝貢。清朝之時，英國國王特使也得向清朝皇帝行跪禮。在英國歷史書中記載的是“特使來華”，而在大清史書上記載的是“邊遠小國英國來華朝貢”。這種觀念造成了整個國家無法正視世界文明格局，不能看清自己的世界地位，終于造成了被動挨打的屈辱局面。可見，落后的文化理念必然被揚棄或消亡。

可見，那些存在等級觀念的文化理念，那些不能夠惠及普眾，不能夠體現出平等自由的人文精神的文化，就是落后的文化，而落后就注定被歷史淘汰。人文理念是沒有東西方之分的，如同科學思想一樣。

現代社會平等和自由的理念深入人心，每個人都是享有平等權利的主體，人性彰顯出比任何時代更璀璨的光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不自由勿寧死”，都體現了對平等和自由的重視。在平等的基礎上，生命的價值就是自由的價值，這種觀念是基于社會人性的觀念，甚至可以說，人與動物的不同，就在對于自由這一價值觀念的認同上。

不妨概括一下，文化的優劣要從文化多元性角度來講；文化的高低要通過文化境界來說；文化的先進與落后要從其依據的價值理念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