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心石

壁上掛鐘的長短針間隔成個直角。當、當、當……結結實實敲了九響。

孫奶奶顛著腳步，臨出門才發現沒帶開門的鑰匙；往常它總放在玄關的鞋柜上。于是回到屋里，到處搜尋，東找找，西找找，仍不見鑰匙的蹤影，孫老爹擱下報紙，透過老花眼鏡，視線隨著老伴移動的身影，老半天詫異地問：

“你到底在找什么啊？”

孫奶奶有些發急了，不耐地說：“我的那串鑰匙！”

孫老爹見狀起身，幫助四處尋覓。兩個人像熱鍋上的螞蟻，翻來撞去，孫奶奶急得滿頭大汗。

“找到了！”孫老爹突然勝利似的呼喊，高舉那串鑰匙。

孫奶奶松了一口氣，欣喜地問：“在哪里找到的？”

“冰箱里！”孫老爹含著詭秘的微笑，簡短回答。

孫奶奶似乎也自覺好笑，解嘲地說：“真是的！”

接過鑰匙，正想再度出門，卻又踅進廚房，查看煤氣爐上的火關了沒？緊接著，自己禁不住又搖搖頭：一清早，根本就沒開火嘛！

想著想著，孫奶奶忽感一片茫茫然，兀自問：“我剛才想出門干嘛？！”

孫老爹不由一愣，莫名其妙地問：“我怎么知道？”

孫奶奶心底回應：“真是的！他怎么知道？！”于是，索性坐下來，再仔細想一想。

突然，她的視線觸到電話，恍然大悟：“噢！想到了！我想去郵局匯錢！”

“去郵局匯錢？”孫老爹不解地問。

孫奶奶肯定地回答：“對啊！我去匯錢給兒子！”

“匯錢給兒子干嘛？”孫老爹仍舊不解地問。

孫奶奶想得很周到地說：“前兩天兒子來電話，不是說就要回來？我匯錢給他買車票！”

孫老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唉！你別東想西想了！兒子回來，會沒錢買車票？！”

“我就是不能不想啊！”孫奶奶固執地說：“很多很多事情，我就是不能不想！就像好幾年前賣掉的老房子，當時價錢很便宜，聽說現在附近開了新馬路，房價漲了好幾倍……”

孫老爹打岔道：“這是過去的事了，還提它干嘛？！”

孫奶奶不服氣地說：“過去的事，和現在、未來都有關系啊！如果現在房價漲了才賣，豈不是對我們生活有幫助；況且現在什么東西都漲價，未來不知道怎么樣……”

孫老爹耐不住又打斷：“真不知道你想到哪里去了！過去已經過去，再想再懊悔也沒用；未來的事，誰也算不準。你七想八想，全是妄想，重要的是要面對此刻，把握當下，才能活得快樂，活得心安……”

孫奶奶仍然不服氣，蹙著眉頭，喃喃自語：“心安心安，我怎么能心安……”

“你越多想越心慌，心自然無法定下來；如果能夠消除妄想，心中毫無牽掛，怎會不平靜自在呢？”

孫奶奶雙目凝注老伴，似乎期待他繼續還要說些什么。

孫老爹微微一笑說：“我給你一塊石頭，鎮壓你的心，讓你心安！”

“什么石頭？！”孫奶奶顯然不解其意，驚訝地問。

孫老爹以和婉勸導的口吻說：“這塊無形的石頭，能讓你當下心安，它叫做‘無心石！’”

壁上掛鐘長短針的間隔成六十度。當、當、當……結結實實敲了十響。

楊思諶

1926年生。曾任《中央日報》國際版總編輯。創作包括散文、小說及兒童文學。著有散文《人間百態》；小說《漫漫長路》、《金色的泡沫》、《濃霧中的陽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