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生產(chǎn)生活方式是和這個地方相適應(yīng)的”

在整個行程中，是毛拉給了我們一個“措池村變遷”的整體視角。他做過幾十年的村委書記，直到現(xiàn)在還是縣里的人大代表，聽說為了抵制在草原上亂挖金子他跟縣領(lǐng)導(dǎo)拍過桌子。這樣一個在草場上生活了幾十年的人，在“領(lǐng)導(dǎo)”位置上呆了幾十年的人，對“變化”是清楚的，無論是那里的人還是那里的草原。

毛拉：我66歲了，做過措池村書記13年，勒池村書記17年，2000年3月退休的，兒子現(xiàn)在還是勒池大隊的支部書記。

在1958年以前，我在通天河南岸放牧，就是以前的大游牧。那時候我正是十四、五歲，整個通天河南北岸水草豐美。但是50年代末60年代初是個分界線，從那一年以后，很多地方變壞了，水溝里沒了水，蘋也開始變壞。就說曲麻萊老縣城那個地方，本來那個地方水草非常好，是這個地區(qū)最好的牧場。可是當時在那里種莊稼，全部挖開，挖完了以后種了2年糧食，顆粒無收，后來就全部變成了沙地，直到現(xiàn)在還沒有恢復(fù)過來，只剩了一些小灌叢。當時的領(lǐng)導(dǎo)讓我們把草皮全部挖掉，堆起來燒，燒完以后把灰撤回地里肥田，用鐵鍬和十字鎬來挖。當時沒有鄉(xiāng)或者公社的說法，大概有1500個人在那里挖了2年，其他什么都不干。冬季的時候也要耕地，勞動競賽。這樣的耕種是在58、59年，就是大躍進的時候，到了62年就建立了人民公社，之后就沒有了農(nóng)業(yè)。

人民公社剛剛建立的時候，這里還沒有曲瑪河鄉(xiāng)。曲瑪河的意思是紅色的河水。當時4個大隊。包括了措池和勒池村。那時候草場非常大，主要游牧的地區(qū)都在新曲麻萊縣城的地域，偶爾過一下河，整個西部都是空曠的草場。大隊都是由大隊支部書記、主任(后來是革委會主任)，下面還有組長來安排，主抓畜牧業(yè)。那時候野生動物數(shù)不清，各種各樣。這段時間日子好了，人們可以吃飽肚子了，家里有個母牛，雖然不能賣，至少能擠奶，按著規(guī)定每年還能殺一只羊。放牧是定期轉(zhuǎn)揚的游牧，由大隊安排。每年的10月15號要把所有的畜產(chǎn)品集中在一起，這就是一年的收獲和成果，最后進行統(tǒng)一分配。大概的規(guī)定是：下犢母牛每頭要上交15斤酥油，9斤曲拉(奶酪)，前一年下犢子的母牛交7斤酥油，5斤曲拉，每只羊2斤羊毛。牛每頭0.5斤絨，1斤毛。按著這樣的標準交上來以后，把外賣的部分刨除，剩下的接著工分各家分配。這個階段開始有了一定的自由，人不挨餓了，蘋場還沒有太多問題。

但是，從1965年開始，草場變得不夠用了。速以前，從曲瑪河鄉(xiāng)再往高海拔走，草場都沒人住，是空閑的。也有說法說過了曲瑪河，就是野生動物的家了。因為草場不夠用，只能繼續(xù)往高海拔地方走。畜牧局的人出去一個月的時間找牧場。他回來以后，勒池和措池兩個大隊就整個往上搬了。我本身是勒池的，看草場的時候我也去了。那是春天，只看見草很多，都是黃色的，水有點成，看到很多野驢。但是沒想到，搬過去以后，大批牲畜死亡，就像得病了一樣，皮和肉都分開了。得病的都是體弱的牲畜，強壯的牲畜就沒問題，大概是它們不適應(yīng)這種海拔，或者因為草太厚了野生動物又不夠多，枯草被剩下來沒有營養(yǎng)。這樣，經(jīng)過商量，勒池隊撤了下來，措池留下了。經(jīng)過一段時間放牧，原來黃黃的草場長出來的草就綠綠的了。

到了1968、1969年的時候，牲畜規(guī)模大了。原來每個生產(chǎn)隊6－7個作業(yè)組，這時候有8到10個組，每個作業(yè)組都有2群羊2群牛。1群羊就是700－900只，有的上千只。牛也分成兩組，在作業(yè)組里面，一組都是奢牛和空胎牛，包括一些小的，總之就是不能擠奶的。另一組是奶牛，大概是60－70頭奶牛。擠奶人大概就是3、4個，每天擠奶30、40頭母牛。奶用來做酥油和曲拉。夏天，有些人早上1點或者2、3點起床擠奶，一直到天亮。晚上再擠一次。

1972年到1984年，牲畜頭數(shù)超越了以前任何時候，野牦牛、盤羊、巖羊，也多得很，尤其是藏野驢藏羚羊特別多，就是個動物的草地。因為畜群非常大，每年剪羊毛、拔牛毛的時候全生產(chǎn)隊都要動員起來干。那時候全鄉(xiāng)27萬頭(只、匹)，草原沒有問題，雖然牲畜一直上升，達到頂峰。不過這有個前提條件就是必須要轉(zhuǎn)場，這期間都是帳篷，一間房子都沒有，直到87年的時候，才開始有牧戶蓋房子。

1985年大雪災(zāi)的時候，基本上一下子牲畜就死光7，一個星期的時間。那一年，10月十幾號下雪，到來年2月的時候還是一片白茫茫，連野生動物都沒有了。這個階段，整個草原壞了。那時剛剛包產(chǎn)到戶，分完了牲畜。蘭州軍區(qū)派飛機過來扔東西抗災(zāi)，就是救人，根本顧不上牲畜怎樣了。青藏路上到處都是臨時帳篷，都是逃出來的那些人，也不要牲畜了，只要保命就好了。

那時候不僅僅牲畜，野生動物都死光了。1985年以前，措池有一群白唇鹿，20多頭，經(jīng)常能看到。后來再也看不到了，那群鹿雪災(zāi)的時候死在通天河里了。現(xiàn)在黃羊慢慢恢復(fù)了一些了。

1985年雪災(zāi)以后，整個草原變壞了。鼠害、蟲害這么高密度，從來沒有過的。措池有個地方原來是最好的草場，無論對牛羊，無論冬、夏都是最好的，可是現(xiàn)在已經(jīng)退化得沒人住了。我是個老人，只看到這樣的現(xiàn)象，具體的原因，我想問問你們。你們會遇到很多老人，都會這樣跟你說的。勒池有個納如，以前大隊部在那兒，以前的藏嵩蘋草場現(xiàn)在都變成沙化的地了。

草原的變化很大，很多人都在說，大部分人都說是因為采金。因為采金、開放也是這個時候。采金就像把人體里的某個內(nèi)臟器官拿走了，這是不行的，同樣，地里面的東西也不能輕易就拿走。采金的事情大概從1990、1991年開始，挖的人都是外來的，本地人不會挖。過去，蓋房子動土都是我們的大忌諱，更別說挖金子了。

然后，草場承包到戶了，把草場給了個人，蓋了房子，定了居。一家就在一個地方，不動了，這是草場不行了的一個重要原因。游牧是長期適應(yīng)這個地方的一種生產(chǎn)方式，不動了肯定會出問題。

還有就是天氣的原因。從1985年到現(xiàn)在，風越來越大，大風把蘋根刮出來，揭掉了草皮。我們這個地方風本來就大，但是從來沒看過這么大的風。有時候夏天溫度很低，有時該下雨的時候不下雨。我覺得最重要的原因就是采撿和草場承包責任制。以前幾月份到什么草場都有規(guī)定的，一年下來一塊草場最多用3個月，現(xiàn)在一年四季，從早到晚就在一塊草場上，這是歷史上從來沒有過的，草一長出來就被吃掉了。

聽說現(xiàn)在鄉(xiāng)周圍正在做移民區(qū)。政府管著移民的生活，發(fā)補貼。可是10年以后要怎么辦?聽到這種情況我是很不安的。現(xiàn)在國家也在發(fā)錢給老年人和年輕人，讓他們到城里來。這對年輕人很不好。年輕人晚上都不睡覺，白天到12點才起床，就是到處逛，什么都不干。人的體格也都不行了，記憶力變差。不到年齡，30多歲老相就出來了，干活不一樣了。以前年輕的時候干活一點不會覺得累，很愉快的狀態(tài)。現(xiàn)在干一段時間腰都直不起來了，情緒也不好，人也都在退化。孩子也不行了，不知道是不是喝百事可樂喝的。

如果要比較哪個階段好的話，我覺得人們最喜歡的還是承包到戶，因為自由是人人都喜歡的，不像人民公社時干什么都得聽分配，現(xiàn)在你喜歡睡覺、放牧都可以，我覺得這是很可貴的。但是有些事情，比如退牧還草，必須要如何如何，這也讓我們迷茫。我希望國家整個走向完善的法制和規(guī)則，牧民有自己的土地、牛羊，自由和公平。

現(xiàn)在我自己雖然已經(jīng)退休了，接觸不是很多，但是我也很注意看這方面的文件。我知道，現(xiàn)在說三江源是個很重要的地方，是水的佛塔，世界上很重要的水的源頭。說如果這里不保護下游就會很麻煩。同時我也注意到，很多人都在說現(xiàn)在的草場退化是因為我們牧民。可是我們祖祖輩輩生活在這兒，不是外來的，幾千年，我們就在這片土地上，就依賴這片土地，也一直都沒壞，現(xiàn)在這到底是怎么了?我們就是一直游牧，不種地，不開工廠，沒采過金子。真正的三江源地區(qū)連挖蟲草的都沒有，主要就是靠畜牧業(yè)。我們的生產(chǎn)生活方式是和這個地方相適應(yīng)的，這些，能保留吧?

毛拉的話很淳樸也很干脆。他是在四十多年前第一個帶領(lǐng)牧民進入措池的人，當時那里還是荒無人煙的地方，到現(xiàn)在經(jīng)歷了一段段故事。從這些故事里我們能大致看到這片土地興與衰的過程和原因。我們的隊伍太需要聽這樣的故事了，許多時候，我們的爭論都是因為不了解這個地方的變遷。隊伍中有一種看法認為人是渺小的，在如此廣闊的高原上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而一切變化都是氣候造成的。但是措池的故事告訴我們了另外一個側(cè)面：最初進入措池的牲畜曾經(jīng)有過強烈的不適應(yīng)而大批死亡，到人民公社時期牲畜數(shù)量發(fā)展到頂峰，再到85年毀滅性的大雪災(zāi)，以及后來的采金和草場承包，使我們隱約可以看到“人與自然契合與否”是這片土地興衰的另一條主線，而應(yīng)對氣候變化正是需要依賴這條主線。用毛拉的話說就是：保留與這個地方相適應(yīng)的生產(chǎn)生活方式。

當然毛拉說得“保留”并不意味著停滯不前。我們在與措池的現(xiàn)任書記加義交流時，也聽他說過：“國家給補貼給錢，如果是支持牧民們買很好的帳篷或者改良帳篷，搭起來簡單方便，里面能夠暖和舒適，還能保持帳篷的流動特點，不會對草場有壓力，這樣不是更好嗎?”

毛拉和加義書記心中的夢想是現(xiàn)代化的游牧，不知道他們的夢想能否成真，但是他們的話讓我們對黑帳篷的未來充滿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