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按:當前,義務教育的均衡發展問題已得到我國政府、公眾及學者的普遍重視,認為它是確保教育公平,進而推動社會公平的基礎。然而,正如美國兒童早期發展綜合科學委員會所指出的那樣,“入學是一個重要的轉折點,這時幼兒所知道的和所能做的之間的個體差異開始預示著他們學習和成就的長期模式。不同兒童的早期學習機會存在著顯著的不平等,這就成了我們深深為之擔憂的一個理由。”早期學習機會首先主要是由兒童的家庭社會經濟地位決定的。家庭社會經濟地位不僅決定著兒童從家庭內部獲得的學習機會,還通過對社區環境、學前教育機構被迫選擇而決定著兒童從社會環境中獲得的教育資源。為此,不少國家紛紛采取針對弱勢群體的早期補償教育政策,以促使社會處境不利兒童在正式進入小學時能與其他兒童站在同一起跑線上。
我們的研究結果同樣讓人感到不安與擔憂。或許,促進義務教育的均衡發展,提高九年義務教育的質量是我國當前教育發展中的重中之重,但是,面對這樣一大批由于家庭社會背景因素而沒有做好準備就跨入學校大門的新生,義務教育的鞏固、質量的提高是否遇到了一個巨大的障礙?如果學校的生源一開始就有這樣的差異,義務教育均衡發展的目標如何實現?我們希望這類研究能夠促使有關部門具體落實黨的十七大報告“要重視學前教育”的指示,能夠促成對社會處境不利兒童實施補償性學前教育的國家行動。
[摘要]為探討家庭社會經濟地位(SES)與兒童入學數學準備的關系,本研究以143名來自不同SES家庭的一年級新生為對象,比較其數學準備的狀況。結果表明,家庭的SES對孩子的數學準備狀況有明顯的影響。SES較高家庭的子女在類概念、數與計算、量、時間和空間、模式和統計各方面的表現都明顯優于SES較低家庭的兒童。為使兒童在入學時有一個相對一致的起點,政府應該對社會經濟地位較低家庭的兒童進行補償性學前教育。
[關鍵詞]社會經濟地位(SES);家庭;入學準備;教育公平
一、問題提出
入學準備是兒童順利從幼兒園過渡到小學的保證。數學準備是入學準備的重要內容。數學準備狀況是對兒童能否順利適應小學數學學習要求的一種預測性評估。評估內容主要為人學前期兒童所應該具備的、構成今后數學學習基礎的必要數學知識和數學認知能力。蓋笑松等人對城鄉兒童入學準備的研究發現,城市兒童在類別、推理、符號表征等方面都明顯優于農村兒童,僅20以內加減法農村兒童優于城市兒童。國外也有研究表明兒童入學時的數學知識與認知能力已表現出明顯的差距,而且這種差距在經過了學校教育階段后仍然存在。不少研究表明,家庭背景與兒童的數學認知水平存在明顯的相關,來自高經濟文化水平家庭的兒童在學前班和一年級的數學成績都明顯好于其他兒童。經濟文化背景不利家庭的兒童雖然也能獲得基本的數學知識,但整體發展水平明顯落后于中產階級家庭的子女。
鑒于我國有關家庭社會經濟地位對兒童入學準備影響的系統研究尚屬起步階段,有效的研究工具還有待開發和進一步檢驗,因此,本研究擬采用自編的研究工具,在綜合考察初入學兒童的類概念、數與運算、量、幾何空間與時間、模式與統計等幾個方面發展情況的基礎上,揭示家庭社會經濟地位對兒童入學數學準備狀況的影響。
二、研究方法
本研究采用目的性分層隨機取樣的方式,在北京市6所不同生源小學共抽取了150名一年級新生,有效被試143名,其中男生85名,女生58名,年齡在5.8~8.2歲之間,平均年齡6.63歲,標準差0.43。
本研究以目前較公認的學前兒童數學教育的內容與范圍為框架,結合國內外學前和小學數學課程標準以及入學準備的研究,選擇合適的測驗內容。同時,由于近些年來研究者越來越關注模式和統計對學前兒童數學認知和今后學習的重要性,因此本研究增加了相關的測驗內容。根據預測結果刪除掉區分度過低的題目后最終得到18個題目。整個測驗的難度適中(0.57),有較高的內部一致性信度(0.847)。以兒童入學后半年的數學成績和教師對其學習態度、習慣與能力的評價為效標,得到效標系數0.758。測驗的敏感性和積極預測指數均為0.60,特異性為0.98。本研究采用個別施測方式進行,數據收集在兒童入學后的3周內完成,以減少小學教育的影響。
與此同時,本研究根據美國社會學家鄧肯(Duncan)提出的社會經濟地位量表框架。兒童所在家庭的社會經濟地位主要由父親的職業、學歷和家庭收入三個因素決定。由于幼兒的主要照顧者多為母親,因此本研究將用母親的學歷代替父親的學歷作為評價的依據。母親學歷、父親職業和家庭收入的評分標準參照范曉光的研究,并根據調查的實際情況進行了適當調整。具體賦值標準見表1:
綜合計算后,本研究將被試的家庭社會經濟地位分為高(8~9分)、中(5~7分)、低(3~4分)三個等級。按照這一標準,143名被試的家庭背景分布情況為:高層37個,中層59個,低層47個。對所有的數據采用SPSS13.0進行統計分析。

三、研究結果與分析
(一)不同SES家庭兒童在數學準備上的整體差異
將兒童數學準備測驗的分數轉化為Z分數,對不同SES家庭的兒童在數學準備測驗上的總分進行方差分析,發現三組兒童的數學準備水平呈現出顯著差異,結果見表2。
對三組兒童的得分率(即用兒童的得分除以題目的總分得到的數值)進行比較,也可以明顯地發現家庭SES高的兒童在大部分題目上的得分率最高。相應地,家庭SES低的兒童得分率基本處于最低水平,僅在個別題目上出現高層低于中層、低層高于中層或基本持平的情況。
(二)不同SES家庭的兒童數學準備差異的具體表現
1、集合概念。
本研究所指集合概念包括類包含和按照規定標準分類兩部分。研究表明,不同SES家庭的兒童在類包含和分類任務中的差異均達極顯著水平(見表3)。家庭SES高的兒童較家庭SES中、低的兒童更能辨別類的包含關系;SES中、高組的兒童在按規定標準分類的任務中都顯著好于SES低的兒童。
2、數概念與計算。
在本研究關于兒童入學數學準備的測驗中,數與計算部分包括數守恒、序數、估數、20以內的加減運算、數等分和應用題等項目。其中,估數是讓被試在有參照的條件下說出集合的大概數量。表4顯示,在數守恒、數等分和應用題方面。不同SES家庭兒童之間差異顯著。家庭SES中、高的兒童在數守恒、數等分上顯著好于家庭SES低的兒童,而SES中、高組間沒有顯著差異;在序數和估數、20以內的加減計算方面。三組兒童未表現出顯著差異;SES中的兒童在應用題總分上顯著好于SES低的兒童,但低于SES高的兒童。差異顯著(P<0.05),而SES高組與SES低組之間的差異達到極顯著水平(P<0.001)。
本研究共使用了6道應用題,分別屬于不同的類型。結果顯示,在比較型比較項未知題上,不同SES家庭的三組兒童均呈現出非常顯著的差異。在合并型和未知題上,不同SES家庭也在0.05水平上差異顯著,這種差異主要體現為低SES家庭兒童與其他兩組的差異。在追加型被加數未知與比較型差異量未知的題目中,高$ES和低SES家庭兒童的差異顯著(P<0.05水平)(見表5)。

3、量。
本研究中,量的部分包括長度排序、長度守恒和量的傳遞性等項目。長度排序的材料是6根長短不一的木棒,要求被試按長短有規律地排列;長度守恒要求被試判斷繩子形狀改變前后長度是否變化;量的傳遞性指給出a>b和b>c的前提,要求被試判斷a與c之間的關系,
表6顯示,在長度排序和長度守恒題目上。不同SES家庭的兒童表現出顯著差異:家庭SES高、中的兒童得分明顯高于家庭SES低的兒童,而前兩組之間差異不顯著。在對量的傳遞性的理解上,高SES的兒童表現明顯好于低SES組的兒童。
4、空間與時間。
空間部分的測試題包括圖形組合(拼圖)、圖形概念和判斷左右三項。圖形組合要求被試用幾塊積木拼出所給的圖形輪廓。圖形概念要求被試在各種圖形中判斷出幾種不同變式的三角形,并說出判斷的依據。時間排序要求被試將今天、明天和昨天發生的事按照時間的先后順序排列。
從表7可以看出,在圖形概念、圖形組合和時間排序任務上,不同SES家庭兒童表現出顯著差異。低SES家庭的兒童在上述三方面顯著差于高SES組,而且在圖形概念上還差于中SES組(P=0.03)。時間排序方面,高SES家庭的兒童顯著優于其他兩組。在判斷左右的任務中,三組兒童未表現出顯著差異。

5、模式。
本研究關于模式的測試包括模式擴展與模式創造兩部分,通過串不同顏色的珠子完成,模式擴展要求被試發現并仿造所提供的串珠規律,使新增部分保持原來的規律。模式創造則要求被試用串珠穿出與先前不同的模式。
測試結果顯示,不同SES家庭兒童在模式擴展方面的差異不顯著,而在模式創造方面呈現出顯著差異(0.05水平)。高SES組的兒童創造模式的能力顯著高于低SES組。低SES組的兒童有51.3%處于無創造水平,他們或者創造不出模式,或僅僅模仿范例。而高SES組的兒童則有78.4%能做出與范例不同的模式。其中部分兒童創造的模式較復雜,甚至能創造出遞增模式(見表8)。
6、統計。
本研究中,統計項目測查的是兒童對所給出的柱形統計圖所表示的數量的理解。結果發現。高、中SES組的兒童較低組的兒童更能從統計圖上找到有用的信息,且差異顯著。高、中組分別有54.1%、42.4%的兒童能根據統計圖正確說出物體的數量,低SES組僅23.4%正確(見表9)。
四、討論
(一)家庭社會經濟地位對兒童數學入學準備狀況的影響
本研究證實了國內外大量相關研究的結果,即家庭的SES對兒童的數學發展水平和入學準備有明顯影響,而且這種影響普遍存在于不同的方面。美國研究者發現不同家庭背景的兒童在數量、模式、計算等題目上的得分有差異:愛德沃(Edward)的研究發現,與幼兒園相比,家庭的社會經濟地位、家庭學習環境等因素對兒童數概念的發展影響更大。黃瑾的研究發現父母的文化程度和家庭為兒童提供的物質與兒童在基數、書面數符號的表征和運算方面的成績有關。本研究則發現,不同SES家庭的兒童在數學準備測驗總分、6大領域18個題目中的13個題目上均表現出顯著差異,具體包括:集合中的分類和類包含:數概念與計算中的數守恒、等分、應用題;量中的長度守恒和排序、量的傳遞:空間與時間中的圖形概念和圖形組合、時間排序:模式創造與統計圖理解。低SES家庭的兒童在數學方面存在著明顯的入學準備不足的情況。
(二)家庭社會經濟地位對兒童數學準備的影響與任務難度的關系
美國的一項縱向研究發現,不同家庭背景的兒童在數學基本知識技能方面(如認識字母、數數到10以上、比較物體的相對大小、認識基本模式的規律等)的差異小于相對更復雜更高級的數學能力方面(如解決問題、邏輯推理等)的差異。而且在入學后的兩年中,家庭背景不利兒童與那些家庭優越的同伴之間在基本技能方面的差距逐漸縮小,而在更復雜的數學及閱讀知識技能方面的差距卻進一步增大。本研究也發現,家庭社會經濟地位對兒童數學準備的影響與任務難度有關。在一定范圍內。數學任務的難度越大,解決問題所需要的綜合能力或數理邏輯能力越強,不同SES家庭兒童之間的差異就越大。如在較復雜的數量關系(守恒、傳遞關系、包含關系等)的理解上,不同SES的兒童表現差異極顯著,而在相對簡單的數學知識或難度較低的數量關系上(如序數、計算等)則基本無差異。

再如,在不同類型的應用題中,有研究認為比較型題目的難度較高。追加型被加數未知的題目由于語言陳述的特點難度也較高。本研究通過題目的得分率對其難度進行評價,也證實了這一點。得分率最低。即難度最大的為追加型被加數未知題,其次為比較型題、合并型題。在難度越大的應用題上,不同SES家庭兒童得分率的差距也越大(見表10)。可見,家庭社會經濟地位對兒童解決應用題的影響主要表現在較難的題目上。
(三)家庭社會經濟地位影響兒童入學準備的途徑
美國國家教育目標委員會(NEGP)整合了格塞爾的成熟理論、皮亞杰的認知發展理論和維果茨基的社會文化理論后,提出了影響兒童入學準備的三大因素:健康護理、高質量的早期保教、家長成為孩子的第一任老師。愛瑞克森(Erikson)研究院院長薩繆·米塞爾(Samuel Meisels)教授指出,有準備的家庭+有準備的社區+有準備的服務+有準備的學校=有準備的兒童。有準備的兒童來自有準備的家庭、社區、服務、學校等組成的系統。這說明,家庭社會經濟地位并不是影響兒童入學準備的孤立因素,但這個因素無疑會通過對上述各種因素的作用而最終影響兒童。
不少研究揭示,家庭社會經濟地位對兒童數學準備的影響往往是通過父母的教養行為、父母與兒童的互動模式以及為兒童提供的學習機會等來實現的。周欣等人的研究發現,書面數符號表征水平高的幼兒父母在平時生活中更注意發起或更成功的發起了數學和閱讀活動,而且活動中的某些策略有利于兒童的數學發展。還有研究揭示,家庭社會經濟地位的高低往往決定兒童進入的教育機構的質量。并影響家長與教師、家長與家長之間的互相溝通等其他支持性行為,從而對兒童的入學準備起著某種促進或阻礙作用。
本研究也發現類似情況,有關不同SES幼兒的家庭環境與家庭教育狀況將另文報告,僅就對教育機構的“選擇”而言,因家庭社會經濟地位不同而出現的早期教育機會不均等現象相當突出:高SES家庭的兒童往往進入示范或級類較高的幼兒園,低SES家庭兒童絕大多數進入的是上不了級類的幼兒園或附設在小學的學前班。而目前,幼兒園的類型無疑是社會公認的質量標準,示范園和上級上類的幼兒園基本代表著較好的質量。低SES家庭的兒童則基本與優質幼兒園無緣。
蓋笑松等人的研究發現,城市兒童的入學準備水平與年齡之間存在著顯著的正相關,而農村兒童除動作技能之外,其余各方面均無這種相關存在。該結果證實了他們的一個假設:在良好的發展環境下,兒童入學準備水平應與年齡呈正相關,否則就意味著教育機會的缺失和不足。本研究也發現。低SES家庭兒童的數學準備水平與年齡同樣沒有顯著相關。這似乎也可以說明。低SES家庭兒童入學準備不足的情況是多種不利的環境因素綜合作用的結果,其中教育機會和條件是決定性因素。
(四)關于啟動補償性早期教育國家行動的建議
本研究的結果顯示,在入學準備的重要方面——數學準備方面,不同SES家庭的兒童已經存在著很大的差異。鑒于已有研究發現,起點上的這種差距并不會隨著小學生活的到來而逐漸消失,它很有可能一直伴隨著并影響著兒童入學后甚至成人后的發展。這就提出了一個重要而迫切的政策議題:忽視學前教育,僅僅希望通過推進義務教育來實現教育公平,進而促進社會公平的理想可能嗎?面對這樣一大批由于家庭社會背景因素而沒有做好準備就跨入學校大門的新生,義務教育的鞏固和質量的提高必然面臨著巨大的挑戰。基于類似考慮。世界不少國家早已紛紛采取針對弱勢群體的早期補償教育政策,以促使社會處境不利兒童在正式進入小學時能與其他兒童站在同一起跑線上。各種早期補償教育方案的實施已經成為世界教育發展中的一道美麗風景。借鑒各國經驗,從起點開始推進教育公平,是我們國家教育政策不該缺少的一環。啟動補償性早期教育的國家行動已是大勢所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