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洛克與新星的相遇

選擇在21世紀的中國大陸出版推理小說 ，可以說是一項頗具爭議的事業(yè)。若干年后，作為出版社，我們也許會被視為“先知先覺”，也許會“貽笑大方”。

舉步維艱不僅僅源自市場的不可知性，更大程度上是作為出版者自身的迷茫。換一個角度，出版的艱難就是大陸推理文化的尷尬。歐美地區(qū)作為推理小說的發(fā)源地，推理文化已經(jīng)有160余年的沉淀。尤其是經(jīng)過黃金時代的輝煌和黑色革命的洗禮后，其推理文學的發(fā)展可謂水到渠成。而作為當今世界推理的中心，日本推理文學也已經(jīng)經(jīng)歷百余年的發(fā)展。無論是早先的“新青年時代”和“寶石時代”，還是之后的“社會派時期”和“新木格時代”，我們的近鄰都摸索出屬于自己的道路，發(fā)展出具有鮮明本土特色的經(jīng)典作品。一句“從心所欲不逾矩”的評價是絲毫不過分的。

回到我們自己身上，情況馬上變得特殊起來。原創(chuàng)作品有待發(fā)展，導致現(xiàn)階段只能將出版的著眼點落在“舶來品”中。但即便這樣也需要自己睜大眼睛，以“拿來主義”的標準精挑細選一番。

選擇馬修，選擇救贖

福爾摩斯？不妥。他的成就源于工業(yè)革命的勝利和維多利亞時代的榮光，即使我們對于這位租住在貝克大街221號乙的紳士心懷崇敬，也很難理解其骨子里的氣質(zhì)。黃金時代？不妥。年代久遠，文化有異，加之單純的頭腦游戲會隨著時代的推進而減色，因此我們很難重現(xiàn)這一時期的作品出版之日的風光；日本作品？似乎也不妥。我們并不否認當今日本推理作品的魅力與影響力，但若以普及推理文化為著眼點，這類作品似乎多少有些“文不對題”，分量不足。

還好，一位來自大洋彼岸的創(chuàng)作者救贖我們編輯群，延伸了大陸推理讀者的普及。作家的名字叫勞倫斯·布洛克，他筆下的偵探名叫馬修·斯卡德。人們總喜歡把勞倫斯·布洛克譽為“當代最偉大的硬漢派推理作家”。一般人認為這是對布洛克的無尚贊譽，但我卻覺得是對他的低估。

隨著黃金時代的結束，各式各樣的詭計被阿加莎·克里斯蒂、埃勒里·奎因一班天才挖掘殆盡。因此，這個時代的輝煌也隨著天才們的離去漸行漸遠。推理小說走到歷史的十字路口——生存或死亡，這是個問題。左右為難時，感謝布洛克，是他讓我們懸著的心徹底放了下來。馬修·斯卡德的出現(xiàn)告訴人們，偵探不僅可以很不“解密”，還可以很不“好萊塢”。

選擇出版“馬修系列”全部作品，可以說是出版工作中最“輕率”的決定。沒有考慮更多的因素，因為已經(jīng)被它感動；人在具體的操作中，卻又是最“拖沓”的一次。總是在想，做得好一些，再好一些，做得與眾不同一些，再與眾不同一些。

《父之罪》的起步，《八百萬種死法》的抉擇，《屠宰場之舞》的殺戮，《酒店關門之后》的救贖，《繁華將盡》的謝幕……布洛克和馬修每一次登場都會有不同的經(jīng)歷和表演，不變的，是主人公的執(zhí)著與我們的感動。

并不是我們出版布洛克的“馬修系列”，而是布洛克和馬修救贖我們——救贖出版、救贖推理、救贖自己、救贖心靈……

“馬修”是這樣走來的

第一次拿到勞倫斯·布洛克的“馬修系列”的樣書，有一種鳳凰涅槃的感覺，鼻子酸了幾酸，眼淚花花的。整個出版的過程已經(jīng)不僅僅是“艱難”二字可以概括的，可謂“一把辛酸淚”。恐怕今生今世不會有什么出版物可以嚇住我了，因為“馬修”都已經(jīng)被我扛住了！

定位

首先是定位——這套書是一套怎樣的書？大眾？小資？經(jīng)典？通俗？基于對“午夜文庫”整體的把握，我們將這套書定位為“中國資產(chǎn)階級的休閑讀物”。好了，問題來了。如果是一個相對低端一些的定位，書的形態(tài)可能會相對好把握一些，處理起來也就會簡單一些。可到底什么是經(jīng)典？該怎么定位經(jīng)典？經(jīng)典的形態(tài)應該是怎樣的？相對的高端有沒有封頂？等等這些，都是很棘手、且沒有先例可循的問題。推理小說在內(nèi)地的定位一直比較尷尬，做所謂“經(jīng)典的推理小說”更是前所未有的嘗試。考慮到“馬修系列”又是“午夜文庫”的發(fā)軔之作，一旦失敗，這個計劃便會“胎死腹中”。我們怎敢不戰(zhàn)戰(zhàn)兢兢，怎敢不如履薄冰。

我們反復閱讀布洛克的文字——我不知道讀了多少遍，只知道有很多句子現(xiàn)在仍可以脫口而出——揣摩字里行間的味道；我們查詢世界推理文學史，以期獲得一個最準確的歷史定位；我們參考五百余本中外精品圖書，希望從中獲得靈感；我們努力做所能想到的一切，就是為了尋找一個自己都無法確定的答案。

裝幀

硬殼的設計最終被采納。這一設計的靈感一半來自于大不列顛百科全書，一半來自一套德國版的經(jīng)典叢書。硬殼的材質(zhì)是目前大陸沒有的，需要訂制；而內(nèi)文紙張則來自于一套荷蘭圖書的啟發(fā)，也是內(nèi)地沒有的——因此，新星自己進行了研發(fā)，屢敗屢戰(zhàn)，終于獲得了只屬于新星、只屬于馬修的封面和內(nèi)文紙張。

封面

封面顏色也因為其與眾不同的設計而顯得格外重要。紅色還是黑色？這是個問題。為此，我們制作了八百冊樣書(因為是《八百萬種死法》，所以制作了八百冊)，贈予各行業(yè)、各階層的代表閱讀，以期獲得反饋。最終，更加醒目的酒紅色封面得到了更多人的認同——真是不枉馬修如此鐘愛美酒。順帶提一下，這八百冊試讀本都擁有屬于自己的編號，不參與市場流通，現(xiàn)在已成為推理迷競相追逐的珍品。相信若干年以后，我們的這次嘗試會和這些珍本一樣，成為大陸推理史上的傳奇。

文字修辭

當然，僅有硬件保障是遠遠不夠的。對于外版圖書而言，過硬的翻譯和編輯工作是成功的一半。通常一本書的編校過程是“三審三校”，但說“馬修系列”經(jīng)過了“十審十校”是絲毫不過分的。我們已經(jīng)字斟句酌到了病態(tài)的程度，光是現(xiàn)代漢語詞典就翻壞了好幾本。為了最好地體現(xiàn)布洛克老師的文筆，為了讓大陸的讀者少一些文化的隔膜感、多一些閱讀上的暢快感，包括社長在內(nèi)的所有人都參與“馬修系列”的翻譯。我們會坐在一起，同時翻開原版、臺版和新星版譯稿，逐字逐句大聲朗讀，聽取每個人的感受，以確定最佳譯本。現(xiàn)在回想那段日子，真的仿佛時光倒流100年——我們回到私塾時代，在先生的帶領下大聲誦讀“三、百、千”——無限新奇，無限辛苦。不過這一切都是值得的——時至今日，新星推理小說的翻譯一直是國內(nèi)推理閱讀者心目中的典范。

封面、用紙、翻譯、編校……每個環(huán)節(jié)都是如此不同尋常，因為我們在創(chuàng)造一套與眾不同的書。所以，一切的辛苦和牢騷都是暫時的，我們不會記得這些，只會記得是我們將布洛克的“馬修”引進到大陸。出版之前是新奇與憧憬，出版后希望是榮耀與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