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多年以前,我以為博爾赫斯的《小徑分岔的花園》有多么高深莫測,因為它被各種人在各類文章中充滿敬意地反復引用,以致幾乎成為一個無法觸碰的傳說。直到有一天,我偶然讀到這篇短短的小說,大失所望。時空的多種可能性、在場的同時也可能不在場……這些寓意一點也不新鮮,幾乎就是埃弗列特的多宇宙量子論的文學置換——在結構主義與解構主義,以及由此衍生的五花八門的實驗小說都匆匆忙忙過時的今天,我完全忘掉博爾赫斯的年代!如果我們把時間還給博爾赫斯,就會感受到在六十多年前,博爾赫斯精明的大腦所觸碰的的確是非常神秘的角落,它所帶給閱讀者的是如此巨大的“驚”和“喜”。
也許是我距離獲得閱讀的驚喜太遠了。隨著知識的累積,閱讀口味日益奢侈,就好比人生閱歷日增,內心越難被激蕩起漣漪。一名成年人很難感受到一個孩子閱讀童話的興奮與樂趣。你知道所有公主和王子都是弱智的、所有會說話的貓和老鼠都是騙人的,你甚至還會用上經濟學、哲學乃至后殖民主義的眼光去看待那些花花綠綠的童話,殊不知你在繁瑣反復地、自以為高明地發現文本隱藏意義的同時已經遺失許多文本本身。
我重新拾起一些書。我記得有一本小說的名字和《小徑分岔的花園》很類似。哦,卡爾維諾!我喜歡他。和所有的意大利人一樣,卡爾維諾是個十分好玩的人——有人甚至說他長得像憨豆先生。當然,我說他好玩不是長相,而是他的書。在讀《寒冬夜行人》、《我們的祖先》等書之前,我還從來不知道小說竟可以那樣寫,他的文本顛覆一般意義上的故事建構模式,帶來一些全新的閱讀體會,仿佛打開另一扇門,通過琢磨不定的行文,獲得更多對未然的包容,表達更熱烈深沉的思想。卡爾維諾那篇畫著各種塔羅牌的《命運交叉的城堡》在我腦海里總是不自覺地和《小徑分岔的花園》打架,簡直要岔到一塊去了。我想,如果博爾赫斯夠狡猾,大概也會在小說里畫幾條花園的道路,像卡爾維諾那樣搞搞噱頭。從這點上看,博爾赫斯還是嚴肅的學者型的作家,和卡爾維諾這個意大利人不同,雖然他們都在編織一張縱橫交錯的時空與命運之網。
我們必須充滿想象力地閱讀,和生活。作為看鄭淵潔童話長大的一代,鄭淵潔曾經反復告訴他的讀者,想象力有多重要,一個喪失了想象力的人有多可悲。我想起很多年很多年以前,一個現今已面目模糊的孩子用稚嫩的聲音莊嚴地說:“我相信這個世界一定有許多出口,我們走過去,就能到一個完全不同的新世界。”記憶中,小小的她時刻都沒有忘過尋找這所謂的通道,她在許多地方都找過,譬如書桌抽屜里,譬如下水道口,譬如屋頂上,譬如流浪貓的窩里,再譬如奶奶的假牙里……也許想象力源于相信,當我不再相信,不再信任的時候,這個世界就不再可愛,它的出口紛紛沮喪地封閉了。
馬丁·路德說:“只要信仰,你就能與上帝同在。”馬克思說:“路德……他破除了對權威的信仰,卻恢復了信仰的權威。”是的,“權威的信仰”和“信仰的權威”都是同樣糟糕的東西,我們只要信仰就夠了。這種信仰不是任何權威,更不指向任何權威,應該保持的是對各條分岔小徑均衡的信仰,正如呈現在人類面前龐大的相互交叉的命運網,也許你無法改變它的走向,卻也應該記得自己始終擁有選擇的可能——這是薩特的意思,他說,喏,自由是人的責任。于是,你看到在卡爾維諾那個關于塔羅牌與命運的故事中,在每個交叉的節點上,每個人賦予相同的牌面不同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