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年前,一個在雁北山區呼嘯的風聲中成長起來的青年作家接到了來自海峽對岸的陌生電話,著名詩人痖弦通知他獲得臺灣《聯合報》頒發的小說獎。作為答謝,呂新發表題為《精確陳述最重要》的得獎感言,又一次把讀者帶回自己的故鄉,那些荒煙蔓草遍布的鄉村景象,透過夕照之下衰敗殘缺的古長城的墻頭,還能夠依稀望見從關外娶親歸來的四套馬車,披紅掛綠,叮當作響。
這位經常被評論界歸類為先鋒派的小說家如此獨特,其創作風格更是幾經變化。當年與他并稱一時的先鋒作家或擱筆已久,例如馬原和孫甘露,或投身影視創作,例如潘軍和北村,還有的近年作品質量下降,甚至流于平庸,例如余華的《兄弟》和蘇童的《碧奴》。然而,彌漫文壇的浮躁情緒和功利思想絲毫沒有影響到這個固執的山西人,只要翻開每一年大陸的主要文學刊物,幾乎都能夠讀到呂新剛剛問世的小說。屈指算來,他已經發表七部長篇小說,四十多部中篇小說,其數量之多整體水平之高都是非常罕見的?;貞泜€人的閱讀生涯,我曾經很動感情地寫過這樣的一段話:二十歲時閱讀沈從文的《邊城》和《長河》,發現文字里面隱藏著一種盈盈流淌的詩意,就像湘西的水和月光;年過三十,閱讀呂新的《草青》和《梅雨》,開始驚嘆那種如夢似幻的語言氛圍和充滿靈性的想象,宛若白蝴蝶的一雙翅膀;而細讀呂新另外兩部長篇小說《撫摸》和《光線》,又能夠從中品嘗到一縷縷的苦澀,感受到一陣陣的蒼涼,就像雁北連綿起伏的山上吹刮著的無休無止的風。
我要鄭重地推薦這位平靜地生活在北方小城里安心創作的小說家,雖然他目前的聲名和影響似乎不及莫言、賈平凹、韓少功等人,但是,我相信在不遠的將來,文學史會給予呂新一個正確的評價。至少在我個人眼中,九十年代以來,他已經寫下一批足以傳世的經典之作,僅中短篇小說而言,就有《中國屏風》、《我們的谷倉》、《砒霜》、《芬芳》、《綢緞似的村莊》、《米黃色的朱紅》、《我們》、《石灰窯》、《翩翩》等。限于篇幅,我只能簡短地評述一下呂新的三部近作,分別是長篇小說《阮郎歸》(2007),中篇小說《一天》(2008)和《啞嗓子》(2009)。
以詞牌作為小說名稱,在先鋒派作家的筆下似乎司空見慣,例如蘇童的《菩薩蠻》和孫甘露的《憶秦娥》。呂新的《阮郎歸》亦以詞牌為名,表面看來講述的是叔侄二人在緩慢流逝的光陰里不斷地輪回轉世、受盡苦難的故事,令人遙想《幽明錄》里所記載的劉晨、阮肇二人(即古典詩詞里多次出現的劉郎和阮郎)入天臺山采藥遇仙忘返,及至歸家才知道他們早已歷經了百年滄桑,此地換了人間。這種生死輪回觀的形成或許與作家的閱讀和成長經歷不無關聯,尤其是拉丁美洲文學給予的啟發,例如博爾赫斯的《圓形廢墟》、加西亞·馬爾克斯的《百年孤獨》和魯爾福的《佩德羅·巴拉莫》。呂新的短篇小說集《山中白馬》最初名為《仿佛山區輪回的語言》,從早期的中篇小說《手稿時代:對一個圓形遺址的敘述》、《發現》、《游園驚夢》和《荒書》的字里行間也不難發現以上三位大師給予他的深刻影響。對此,呂新本人并不否認:“現在,無論看誰的東西,我都不由自主地以他們為參照。我認真地研究過他們,因為我想知道他們為什么能夠影響我?有些人至今仍然像強烈的光線一樣輻射著?!?呂新《八位作家和二十四本書》)
與此前的那些充滿先鋒意味不無晦澀的小說相比,《阮郎歸》并沒有給讀者設置多少閱讀的障礙。相反,我們隨著故事的推進不斷地進出于不同的時空,兩位主人公的身份頻繁地更換,令人眼花繚亂。上卷的敘述者是“我的四叔”,從清朝富庶的淮南鹽商、杭州城門的守卒搖身一變,竟然淪落成一條喚做小四的牲畜,又相繼轉世為投奔紅軍的紈绔子弟和解放初期的鄉村干部。下卷則由“我”來接替講述,從秦漢六朝的鐵匠和宮女,漸至民國時期的女作家蕭紅和丁玲,直到當今失魂落魄的大學中文系講師。最令人贊嘆的莫過于無論前朝今世,巾幗抑或須眉,呂新總是能夠讓筆下的人物恰如其分地展示他們的性格和命運。整部作品讀來,仿佛一扇扇繪滿山水煙云的中國屏風,光影班駁,絕無類同,令人目不暇接。
如果說,《阮郎歸》的取材和主題多少帶有浪漫和傳奇色彩,堪與英國女作家伍爾夫的《奧蘭多》和法國女作家波伏瓦的《人都是要死的》相提并論,那么,呂新的中篇小說近作《一天》和《啞嗓子》可能更傾向于俄羅斯文學那種扎根現實充滿悲憫色彩的和震撼人心的道德力量的不朽傳統。至少,在我閱讀這兩部超乎尋常的中篇小說時——每部十萬字左右的篇幅足以出成單行本——首先想到的就是索爾仁尼琴的一系列作品,例如《伊凡·杰尼索維奇的一天》和《古拉格群島》。
《一天》的主人公周起云生活得如此卑微,易于滿足而又充滿同情心,在為主人磨豆腐、修護欄的一天勞作當中獲得了存在的尊嚴,粗劣的食物和嚴酷的環境并沒有讓他喪失信心;相反,在對逝去的親人的追憶當中獨自忍受著痛苦品嘗著幸福。小說本身具有的那種樸素而不乏詩意的語言、真實的生活場景和準確的細節,例如不少對于食物引起的味覺反應的描寫,令人嘆服!似乎只有在19世紀的古典作家的小說當中才能夠見到,沒有任何取巧的筆墨,完全是轟隆隆的推土機式的正面敘述推進。小說的主題是在現實和回憶的反復對照之下展現出來的,起云在三十年前和年輕的工作組同志竇衛一邊吃土豆一邊幻想共產主義的場景被一再重復地敘述,極大地加強了力量?!皼]有階級,沒有仇恨,沒有剝削,沒有壓迫,沒有嫉妒,更沒有陷害與爭斗和不擇手段……”天真的理想在灰暗的現實當中變成了一種虛妄,無可否認,貧富懸殊和階級仇恨在當下社會依然存在,而且比起三十年前,人心變得更壞。
與起云這樣處于社會最底層艱難生存的小人物相比,《啞嗓子》的主人公商智永似乎更為悲慘,長達二十年的勞改生活結束之后,等待這個釋放犯的又是什么呢?面目全非的故鄉景象,淫靡浮夸的社會風氣,冷眼相加的叔叔,窮困潦倒的朋友……僅僅三天,恢復自由的生活在商智永看來,卻要比二十年的勞改光陰還要漫長和難熬。有苦難言,但是他從不抱怨,更不需要反抗,因為“心不動,一切就都好辦了,天地一下變得遼闊起來”。小說當中有許多直抵人心的筆墨,作家這樣談論確實存在卻又從不輕易露面的靈魂:“一種清瘦的、清爽的……一縷幽香……或者一道內在的彩虹或光芒?!?/p>
許多年前,我在一套印刷粗糙、書名花哨的小說系列叢書當中最初見到了呂新的照片和文字,最令人難忘的莫過于那雙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和這樣的兩行手跡:
寫作小說,安度光陰,
生命在夢想中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