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陽光燦爛的金秋時節,一套10本36種著作的《走向世界叢書(修訂本)》(岳麓書社2008年10月版),亮堂問世,淡妝出彩,向中國改革開放30年獻上了一份厚禮。
鐘叔河編選的《走向世界叢書》,第一本于1980年8月出版, 1986年2月印成的最后一本。出版一部未完成(原計劃100種著作)的大書,在湘版書史乃至中國出版史、圖書史上,都是大寫一筆重彩。上個世紀80年代,《走向世界叢書》先后以單行本、多集本的形式,緊隨鐘氏工作單位變換,輾轉湖南人民出版社、岳麓書社兩家,后在岳麓書社一次性地出版36種著作10本,贏得廣大讀者和不少專家贊譽。錢鍾書、蕭乾、李一氓、陳原、 范用等先生紛紛褒以嘉詞為之頌傳。
《走向世界叢書》中所選著作,均系晚清時代到過歐美、日本的中國使節、參贊、知識分子一類人士所著述,多為旅外游記、日記、隨感與雜錄。他們在離家萬里之遙的地方,寫那里憲政法律、社會文化、思想教育、人文風情,總想能為日益衰敗的故國,找到堪稱現代新穎的良方。其中的所見、所聞、所知和所感,大多不經遮掩盡情書寫,經過了一番仔細觀察與認真反思。遺憾的是,他們的憂樂情懷,并不為當時國人重視。當時的朝廷,除了會危坐高處奢望富裕強大外,就只會認認真真戰戰兢兢地割地賠款了,哪有心思理會什么西體中用、資本主義。不把這些所謂假洋鬼子所寫的西方神話,視為異端邪說,已是大大開恩了。
翻讀《走向世界叢書》,其中多有西方常見、中國罕有的趣事,也有我們今天當重新認識的歷史真實。諸如張德彝在日記中寫到,倫敦的一個馬車夫因為鞭打自己的馬過多,被罰款并且監禁一個月;李圭在《環游地球新錄》中,饒有趣味地說明地球是圓的,徹底毀滅了中國“天朝上國”的長夢。1876年郭嵩燾出使英法期間寫的《倫敦與巴黎日記》,所感受到的法治意識,在今日依然有很好的明鏡意義。過去中國的學者對蒲安臣出使一事,多作否定與批判,一致認為清廷任命一位外國人為外交使節是“引狼入室”,而1868年志剛巡回各國遞交國書所作《初使泰西記》中,全錄了蒲安臣在條約草案后“寫呈總理衙門”的八條注釋,把蒲安臣維護中國利益、執行清國意圖的事實,作了最好的、最有力的說明。
在當時中國,《走向世界叢書》中的思想是新鮮的,而在今天,其仍有強烈的史料價值與現實意義。1847年容閎留學美國寫成《西學東漸記》, 1867年王韜私人去巴黎、倫敦后著述《漫游隨錄》,1876年李圭赴美國參加費城萬國博覽會寫的《環游地球新錄》,1878年徐建寅去德國考察造艦、兵工寫的《歐游雜錄》,有著李鴻章傳記色彩的蔡爾康《李鴻章歷聘歐美記》,唯一一部中國人寫的巴黎公社目擊記——張德彝《隨使法國記》,清末唯一的女子國外游記——錢單士厘《癸卯旅行記·歸潛記》……各個角度不同,表述方式也不同,但他們的行文目的應該是一樣的,那就是希望促使更多的國人能像他們一樣看世界。
當時的中國,最需要的是全方位的改革。從外國歸來的思想者們,用自己的文字,為國人介紹了改革中的西方社會。他們中間,有李鴻章、載澤這樣的朝廷大員,有郭嵩燾、曾紀澤一類的駐外大使,有康有為、梁啟超一般的留西學者,還有不少如容閎的留學生。他們羨慕西方強國的繁華,但是沒有像今天的明星大腕一般,弄一個外國國籍擺擺外籍華裔的威風,心中想的還是生養自己的中國,也盡量如實地為中國記錄了西人追求自由、民主、法治的進程。歷史證明亦是如此,人民富裕了,才有國之強盛,全體民眾有了自由、民主、法治的意識,帶給這個國家的就只是文明、富強了。
《走向世界叢書》帶有鮮明的啟蒙色彩,為當代中國的思想解放,注入了清新活力。雖說是近代中國知識分子的考察記叢書,卻以其反思社會的深度和力度,審視了中國的命運,長時間地震動了不少當代國人。文本紀錄的是晚清時期中國人居留西方的見聞與感想,對晚清中國所陌生的西方社會的方方面面,作了一次較為真實的全方位、大視角的描寫和反映。鐘叔河選材是務實的,所有著作借助觀察者們對西方憲政、自由、民主、法治等諸多特質的揭示,比較東西方文化差異與倫理選擇,重新走近和認識一百多年前的中國社會和中國人性。
上個世紀,鐘叔河在50年代被打成了右派,70年代關進了監獄——因為他是有思想的知識分子。也正是因為他是有思想的知識分子,即使身陷囹圄,依然堅持著思考過去與將來,思考改革和自由。他所編選的《走向世界叢書》,雖沒能全部出版,但可以說是中國文化史上一部不可多得的未完成的交響樂,不但在當時是中國開放初期出版界的一筆斐然成績,就是在現在與將來,對于推進中國解放思想、倡導和諧,都有著不可替代的作用。其本身就有佐證當代中國壯大自由、民主、法治內涵的力量,同時也是改革開放使之重生蓬勃活力。
《走向世界叢書(修訂本)》之所以能引起各方面的關切,是因為鐘叔河有著勤于思考、善于反思而不屈的精神,是因為他用有思想的知識為改革開放提供了一面鏡子。我們也只有真正認識了叢書的現時代價值,方能較好地理解鐘叔河。鐘叔河編選此書,想的不是自己出名,而是希望能像張德彝們一樣,多看細寫,把凡有益于社會的各種思考性文字,傳遞給熱愛文明與自由的讀者。不然的話,他靜心撰寫的敘論、批注,就不會在書中不斷增彩了。
如此好書,集中的內容是百多年前中國人走向世界的第一次大規模觀感,當時的中國還是死抱專制集權不放。在有了真正意義上的改革開放后,鐘叔河有計劃、有目的地推出《走向世界叢書》,對于中國的現代化進程中解放思想、富民強國來說,是一件功德無量的事情。而于今天,適逢紀念中國改革開放30年的日子,湖南出版集團與岳麓書社花大氣力、大價錢推出《走向世界叢書(修訂本)》,四位責任編輯聯袂,長時間地核查史料校勘原書中的錯字,使得其中的內容,無論是從文化的角度,還是從歷史的眼光來看,都是具有時代意義和普世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