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羅蘭·巴特符號學理論的核心是區分了符號的直接意指和含蓄意指。由此出發,羅蘭·巴特把玩具視為一種符號,從兒童玩具性質的轉變、兒童玩具功用的喪失、兒童玩具材料的去生命化三個方面對兒童玩具進行了分析,揭示出直接意指層面的兒童玩具已經消逝這一事實。
[關鍵詞]符號;直接意指;含蓄意指;玩具
如果有人說“兒童玩具消逝了”,想必人們聽到后很是驚訝。商場、超市的專柜上不是擺滿了形狀各異、質料不一、種類繁多的兒童玩具嗎?怎么能說兒童玩具消逝了呢?可法國學者羅蘭·巴特通過對玩具的符號學分析,真切地告訴了我們這樣一個事實:兒童玩具已然消逝了。
一、羅蘭·巴特的符號學理論
羅蘭·巴特是繼索緒爾之后法國重要的符號學家,是歷史符號學分析的代表人物。在包括他在內的符號學家的眼中,事物雖然先在地具有客觀的物理屬性,但卻不先在地具有客觀的意義,意義是人與社會歷史地賦予的,它指涉著人對客觀事物的理解和解釋。符號即是表征意義的實體,有意義的事物即是一種符號。進言之,從根本上來說,人的世界就是一個由符號構成的意義世界,自然事物雖然客觀存在,但若離開了符號的表征,就是沒有意義的“不存在”。人為事物也同樣如此,它只有化為符號,在人與人之間的交流和溝通中被人理解,產生意義,才有存在的價值。作為索緒爾的追隨者,羅蘭·巴特的重要貢獻在于:“他首先創立了意義分析的模式,經由這個模式,意義溝通和互動的觀念得以分析”。而就其符號學理論的核心而言,羅蘭·巴特在索緒爾區分符號的“能指”(也被譯為“符號具”,是符號的形象、記號或聲音等,可由感官感知)與“所指”——(也被譯為“符號義”,是符號所指涉的心理概念)的基礎上,把符號的能指進一步區分為兩個層次:第一層次為“直接意指”或“明示義”(denotation),是符號與其所指涉的外在事物之間比較明顯的符號意義。以符號“狗”為例,它的直接意指包括如下含義:如“四條腿、喘粗氣、有臭味”等;第二層次為“含蓄意指”或“隱含義”(connotation),是依據第一層的符號具,給予社會價值和意義的指涉。如以“狗”指代“品行卑劣的人”。
一般而言,直接意指被視為事物的原意,含蓄意指被視為事物的特殊意。在人類文化的變遷過程中,符號往往脫離事物的原意,而具有特殊的意義。正如意大利語言學家安伯托·艾可(UmhertoEco)1968年在他的第一本記號學著作《LaStruttura assente》中所指出的:“在歷史上許多建筑中同時存在著主要機能(明示義)與深層機能(隱含義),而這二種機能是相輔相成的。有時反而深層機能取代主要機能。如希臘的神殿,它的主要機能是祭拜神祖,但現在大家只記得它的深層機能,代表完美的黃金比例和建筑史上的典范。又如東京鐵塔是為了通訊轉播使用而建造,但現在它的深層機能代表著日本先進的象徽,更是觀光客必訪之景點。因此,物品不單是具有其本身的意義,更帶有較深層的意涵,而這也就是當物品符號化時,其多重意義的展現。”
二、從羅蘭·巴特的符號學理論看兒童玩具的消逝
在粗淺地理解了羅蘭·巴特的符號學理論的核心概念后,如果把玩具看作是符號,我們就比較容易理解“兒童玩具消逝了”這樣的判斷。進言之,當我們說兒童玩具消失的時候,并非意指作為一種有形事物的兒童玩具從地球上消失了,而是意指作為一種符號的玩具消失了,即玩具的直接意指或原意消逝了,取而代之的是新的文化背景下的含蓄意指或特殊意義。基于這樣的角度,羅蘭·巴特在《玩具》一文的開篇寫道:“法國成人都把兒童看成是另一個他自己,這方面最好的例證就是法國玩具。通常的玩具基本上都是一種微型成人;它們都是成人物件的縮小的復制品,在公眾看來,兒童似乎只是一個更小的成人,一個必須向他提供與其身材相當的物件的小精靈。”這里,羅蘭·巴特無非是說,玩具的直接意涵或原意是“供孩子玩耍的器具”,但現在直接意指被遺忘了,人們只記得它的含蓄意指——“成人物件的縮小的復制品”。這和尼爾·波茲曼在《童年的消逝》中對兒童消失的分析是一致的:“當我說到童年的消逝時,我指的是一個概念的消逝。”“請大家注意這樣一個事實,即兒童已經基本上從媒體、尤其是電視上消失了。(廣播電臺或唱片上是絕對沒有兒童痕跡的,但兒童在電視上消失更加發人深省。)當然,我并不是說年紀小的人看不見了。我是說當他們出現的時候,都被描繪成十三世紀的繪畫作品上那樣的微型成人。”可以說,無論是羅蘭·巴特還是尼爾·波茲曼,都是從符號的直接意指和含蓄意指的區分來看待兒童和玩具的,這不同于我們通常從自然的物理的角度去看待兒童和玩具,否則我們就無法理解“消失”的真正內涵。在他們的眼中,作為符號概念的兒童與玩具的消失是一個過程,都意味著兒童的成人化。
(一)兒童玩具性質的轉變:從“兒童”的“玩具”到“成人”的“工具”
從符號學的角度看,“兒童”并不是生物學意義上的某一客觀自在的種群,它是人類符號世界中的一個概念符號,是社會文化發展的產物。誰是或不是兒童,“我們的基因里并不包含明確的指令。人類的生存法則也不要求對成人世界和兒童世界進行區分。”就兒童概念的發生而言,“兒童”大約產生于16世紀,在它之前,并不存在與成人相區分的“兒童”,兒童與成人是同一的。在此之后,兒童才被界說為具有不同于成人本質的獨特的群體,受到特別的尊重和愛護。“發現兒童”的自然主義教育的創立者盧梭如是說:“大自然希望兒童在成人以前就要像兒童的樣子……兒童是有他特有的看法、想法和感情的;如果用我們的看法、想法和感情去代替他們的看法、想法和感情,那簡直是愚蠢的事情。”
如果我們承認兒童就是兒童,而不是什么“小大人”(little man),那我們就必須賦予兒童的“玩具”以不同于成人的“工具”的獨特性和存在的正當性。一個明顯的事實是,兒童的天性是無利害的自由自足的“玩”,而玩不可能空著手玩,玩總是要“玩什么”,即玩“玩具”。玩的無利害和自由自足賦予了“玩具”以無利害和自由自足的特性,或者玩玩具絕不是出于實現某個已經設定好的“外在目的”,而是自身就值得欲求,它的目的就在玩玩具的過程之中。在這個意義上,玩具是兒童自由的獨特的內在生命的表征。這就與成人的充滿功利性的“工具”區別開來。工具是成人實現外在目的的手段,失去了外在目的,工具本身并沒有任何意義。由此我們可以理解,為什么兒童會把玩具視為另一個自己,視為鮮活的生命,而成人會把工具視為身外之物,一旦達到目的,就棄之一邊。
現在的問題是,“玩具”這一符號的直接意指在現代社會被人遺忘了,它不再指涉實現兒童玩耍天性的超功利的上手之物,轉而指涉實現成人社會外在目的的功利性工具。兒童玩具的自足性消失了,“兒童玩具”不再是“兒童”的“玩具”,而是充當了兒童社會化、成人化的“工具”。正是基于對玩具自身意義的消逝這一問題實質的把握,羅蘭·巴特說道:“法國玩具總是意味著某種東西(羅蘭·巴特用黑體字標示,意在說明作為符號的玩具的“能指”——引者注),而這種東西又總是完全社會化的,是成人的現代生活的那些神話或技術所構成的:軍隊、發報機、收音機、醫療器具(小型醫務箱、玩具娃娃手術室)、學校、藝術發型(可揉成波紋的頭發)、航空(傘兵)、運輸(火車、雪鐵龍、汽艇、輕騎摩托車、加油站)、科學(火星人玩具)。法國玩具完全地預示著成人功能世界這一點,顯然只能訓練兒童接受成人的所有功能,甚至在他考慮之前就為他建立起一種本性的借口,該本性一貫地創造著軍人、郵遞員和vespas。在此,玩具提供了成人所不為之驚訝的一切東西的目錄——例如,有一些玩具娃娃還可以撒尿;它們有一種食管,可以插入奶瓶,可以印濕它們的襁褓;毫無疑問,它們腹中的牛奶會很快變成水。人們可以按照家庭主婦的要求打扮小姑娘,使之‘適應于’其未來的母親角色。”
一旦兒童的玩具總是意味著“成人的現代生活”,作為原意的兒童玩具實際就消失了,現世的玩具只是有著特殊意義的兒童玩具。羅蘭·巴特的符號學分析對兒童玩具真相的這種揭示提醒著我們,如果社會真想尊重兒童,就必須恢復作為符號的玩具的原意,使兒童在玩玩具的過程中自由地、快樂地實現自我生長。
(二)兒童玩具功用的喪失:從激發兒童的創造力到塑造兒童的適應力
兒童之為兒童,就在于他有著成人所不具備的創造力。被譽為“兒童世紀的代表”的蒙臺梭利是這樣描述這種創造力的:“在兒童心靈中有著一種深不可測的秘密,隨著心靈的發展,它逐漸展現出來。這種隱藏的秘密像生殖細胞在發展中遵循某種模式一樣,也只能在發展的過程中才可能被發現。”她把幼兒視為“精神(心理)的胚胎”,認為“一個嬰兒有一種創造的本能,一種積極的潛力,能依靠他的環境,構筑起一個精神世界。”這意味著是兒童自己創造了自己,而不是成人創造了兒童。
然而兒童的創造性不可能憑空展現,無中生有,因為人在環境當中而不在環境之外,兒童必須通過與其身處的環境打交道,才能實現自我的創造。玩具作為兒童環境的重要部分,發揮著開發兒童創造力的作用。同時,玩具也因“玩”的創造性而成為“活”的玩具而不是“死”的玩具。
問題是,現代的成人不承認兒童的創造潛能和兒童作為創造者的身份,他們把自己看成是兒童的創造者,兒童則成為成人社會的適應者。“成人把兒童看做心靈里什么也沒有的某種東西,有待于他們盡力去填塞;把兒童看做孤弱的和無活力的某種東西,為此成人必須為他們做所有的事情;把兒童看做缺乏精神指導的某種東西,需要不斷地給予指導。總之,我們可以說,成人把自己看作兒童的創造者”。由此出發,成人為兒童預制了種種毫無個性的模式化的“玩具”,兒童因而不再是玩具的“創造者”,而變成了玩具的“適應者”。玩具也不再是激發兒童創造力的“活”的玩具,而變成了使兒童適應模式化的無創造力的成人生活的“死”的玩具。
面對這樣一個成人預制的“玩具”世界,羅蘭·巴特說道:“兒童只能是主人和使用者,而從來不是創造者;他不創造世界,而是利用世界。人們為他準備的動作無險情、無驚奇、無樂趣。人們把他變成了一位喜歡待在家里的小主人,他甚至不需要去發明成人才有的因果關系的動力;人們為他提供的都是現成的,他只須去使用,人們從不向他提供需要他東跑西顛的東西。”如此這般,當玩具不再能激發兒童的創造力,而是退化為塑造兒童適應力的工具的時候,作為原意的玩具的本質功能就喪失了,玩具也因此在這個層面上宣告消逝。
(三)玩具材料的去生命化:從自然材料到人造材料
從符號學的角度分析,構成玩具的材料作為一個符號,也有直接意指和含蓄意指之分。在羅蘭·巴特看來,“一個使人沮喪的符號,那便是木質材料的逐漸消失”和人造化學材料的出現。這顯然是就符號的直接意指的消逝而言的,由此可推導出玩具在材料層面的消逝。
兒童通過感覺與世界發生交互作用,從而創造自我和世界。如盧梭所言:“由于所有一切都是通過人的感官而進入人的頭腦的,所以人的最初的理解是一種感性的理解,正是有了這種感性的理解做基礎,理智的理解才得以形成,所以說,我們最初的哲學老師是我們的腳、我們的手和我們的眼睛。”如果我們理解了感官的感性在兒童認識自己和世界中的重要性,那我們就可以理解大自然所提供的豐富多彩、有聲有色的材料對兒童感性發展的重要性,進而理解由自然材料構成的玩具對兒童感覺發展的重要性。這也就是說,構成玩具的自然材料是有生命的、有活力的、親切的、柔和的,它可以全面地、立體地與兒童的感官發生作用,刺激兒童感官的全面發展。與之相比,人造材料則破壞了自然材料所具有的生命質感和活潑本性,給予感官的只是冰冷、乏味、機械、隔膜,毫無活力可言,是去生命的,兒童的感覺由此不可能得到精心的培育。
由此,我們就不難理解羅蘭·巴特從符號學的角度對玩具材料所發的如下精妙之論:“通常的玩具都是用不討人喜歡的材料做成的,它們是一種化學產品,而不是一種自然物質產品。許多玩具現在都是用復雜的膠團模壓而成的;塑料材料的外表既是粗劣的又是潔凈的,它滅除觸覺的快感、柔和感和人情味。一個使人沮喪的符號,那便是木質材料的逐漸消失,木質材料就其硬性和柔性以及其自然的任何形式上減除鋒利棱角的傷害和金屬的化學涼意;在兒童玩它時、磕碰它時,它不振動,也不吱嘎作響,它出聲低沉而干脆;這是一種熟悉的和富有詩意的物質,它使兒童得以繼續與樹木、桌椅、木板接觸。木材不傷人,也不會變壞;它不會變碎,它只在耗損,可以長時間延用,可以與兒童共生存,可以逐漸地改變對象與手的關系;即使它死亡,也是在縮小中死去的,而不像那些在一種破壞性動力的局部突起的作用下消失的玩具那樣是在鼓脹過程中死去的。”“今后,玩具從材料到顏色都會是化學的;它的材料本身會導致一種使用的一般肌體的感覺,而不是快感的機體感覺。”因此,“這種玩具死得很快,而且一旦死去,在兒童看來,它們便沒有任何身后的價值。”玩具符號的去自然化和去生命化,只能導致人自身感受性的喪失和行動能力的退化。就當下的幼兒教育理論和實踐而言,這個問題還沒有引起我們足夠的重視,但為了孩子的健康成長,我們有必要開始注意玩具材料的選擇了,以使玩具具有生命力。
1900年,瑞典教育家愛倫·凱在《兒童的世紀》中提出了“20世紀是兒童的世紀”的口號。然而,當歷史的長河流至21世紀時,細心的人們卻發現在尊重兒童的高昂口號和熱情行動的背后,是兒童與童年的消逝,本文所言的“兒童玩具的消逝”即是其顯明的標志之一。如欲改變這種不見兒童和兒童玩具的現狀,很重要的方面就是成人必須平衡好自己的“有為”和“無為”,把握好自己與兒童交往的尺度和邊界,如此,才能使兒童玩具的直接意指得以彰顯,使兒童玩具真正成為兒童的玩具而不是其他。